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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丫环的否定回答,宝玉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我伤成这个模样了,她竟不来看我?为什么?林妹妹,难道咱们从小的情谊是假的?你到底在生我什么气?就算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啊。宝玉想着林妹妹绝情的样子,不觉流下泪来。宝玉这里哭了出来,就联想到前几天紫鹃说林妹妹自芒种节后再也没哭过的话来。
此时宝玉身上疼痛,脑子却格外清晰。暗想素来爱哭的林妹妹,竟然不哭了,为什么?紫鹃说芒种节前一晚上,林妹妹是哭着回去的,那一次她分明还哭过。
宝玉记得,那一天,薛蟠假借他父亲的名头请他出去喝酒,他喝得醉醺醺的很晚才回怡红院,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记得袭人还埋怨他出去喝酒也不打发人回来传个信儿,害的她一下午记挂老爷叫他出去为了什么。是了,袭人都担心他如此,更何况林妹妹。紫娟说那一天林妹妹深思不属的,定时因为担心他被老爷责骂了。既然担心我,自然要来打听我的消息,所以那一天晚上,林妹妹定是来过怡红院的。可是,那天他分明记得只有宝姐姐来坐了一会儿,并没见林妹妹的影子,这期间很可能有什么事耽误了。
突然想到初四那天大雨,自己被丫环拦在门外的事情,难道那天黛玉也被拦在门外了?
相通此间究竟,宝玉恍然大悟。若果真是他猜想的那样,那天宝姐姐来了,林妹妹却被拦在门外,她在门外听着他和宝姐姐说笑,心里该究竟怎样难过,更何况她素来敏感,为此生他的气也是有的。宝玉为此又心疼又气恨,心疼黛玉受了丫鬟的委屈,气恨丫环无状,欺辱了黛玉;又心疼黛玉当时难过无人可诉,又气恨黛玉不相信他的为人。难道林妹妹竟不明白,他岂会让丫环把她拦在门外。出了这等事故,她怎么不当面跟他对个明白,反而一直憋在心里,让他们两个都难过。
宝玉越想越觉得是他猜想的那样,可到底是不是真的如他猜的那样,还需要确认一下。可是若他突然为一个猜测,没有切实的证据就发火,难免会让那些丫头嚼舌,更担心会给林妹妹带来非议。而且已经这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天,突然为这么一件事发作起来,丫环们为了不受罚,抵死不承认也有可能。一个处置不好,就会把林黛玉卷进这场是非。
到现在宝玉还是只以为林妹妹伤了心,所以不来看他,看着桌子上跳动的灯焰,心中已有思量,面上只做和往日一般模样,没人看出他心里的想法。
宝玉心里想着黛玉,不知她现在究竟如何。喊了大丫环茜雪来,茜雪一边打着帘子,一边问道二爷有什么吩咐。
“你去潇湘馆一趟。”宝玉看着灯影,仿佛又看见林妹妹伤心拭泪的模样。
茜雪奇道:“做什么去呢?”
“看看她在做什么,若她问起我,就说我被老爷打得狠了,这两日躺在床上没法动弹。”
“我就这么空着手去看林姑娘,也不像个样子啊,难道咱们家的人专门去看林姑娘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吗?”
宝玉听了,四处看了看,看到床头两条帕子,伸手拿来给了茜雪。“你把这个带给她,看她什么反应。”
“两条旧帕子?只怕林姑娘会恼了吧。”
宝玉笑笑道“就是旧的,旧的才好。你只管去吧。”
茜雪无法只得依言去了。想来前世,他们二人吵架又言和,比以前更加亲近,宝玉挨打后,心里领会黛玉的意思,又牵挂她,一片苦心命人送了两条旧帕子去潇湘馆意在她不要担心。黛玉收到帕子,明白了宝玉的意思,亦是又惊又喜又感动又害怕,情动之下作了题帕三绝,直抒心意。
那两条旧帕子在前世是宝黛二人的定情信物,可这一次这两条帕子却与前世的传情的意思相反。二人感情飘摇不定,是宝玉心中存疑,这帕子带着的任务不是传情,而是探意,希望能探明黛玉的心意。
黛玉一看到那两条帕子,就知道了宝玉的意思,心中一阵大恸。宝玉!宝玉!你到底没辜负我的情意,只是如今两人缘分已断,你又奈何,我又奈何,这次却是我要辜负你了。
紫鹃和茜雪看林姑娘盯着那帕子好一会儿,心下都奇怪起来。而这一边黛玉心情起伏不定,前世的记忆不停浮现在脑海里,恍惚又听到宝玉娶亲的箫鼓声,心绪波动,突然捂着嘴咳嗽起来,越咳越急。
黛玉咳嗽,急的紫鹃也顾不得那帕子有什么奇怪,又是拍背又是端水。待黛玉平息下来,那手绢上竟有点点红痕,已是咳出血来了。紫鹃见了,不禁心慌起来,茜雪也慌,毕竟是她拿来的东西,让林姑娘气成这么一副模样的。
却见黛玉摇了摇手,示意他们不要乱。待能说出话来,细声道:“我无事,你们别着急。我咳出这口血来,反而觉得胸口更舒畅了,我想这应该是口淤血。”
黛玉又去看茜雪手里的帕子,本想问一句他如何了。到底没问出来。两人本无缘分,何必再多余问这么一句,又何必再给他留下什么痴念。黛玉心里有了主意,遂对茜雪道:“这帕子你拿回去吧。我现在很好,也愿他早日把伤养好。”
茜雪无奈,只得又把这两条帕子带回去。待宝玉看见茜雪原样拿回来的旧帕子,听茜雪说黛玉咳到吐血,又听了林黛玉传的话,心中同样是悲痛不止。一夜睡的不安稳,口中时不时呓语,喊着林妹妹。
且说黛玉这一边,待茜雪走后,她也没了看经书的心思。直眼看着桌前的砚台,沉默良久终于研磨起笔,把自己手头那条沾了她吐的血的旧帕子放在在桌子上展开。
那帕子是双面绣,正面是一首五绝,反面是一首七绝。
帕子上绣了浅紫芙蓉花的一面是五绝,云:
素日泪长流,锦帕空湿泪。
茕茕影单薄,万念俱成灰。
帕子上绣了绯色海棠花的一面是七绝,云:
前度旧物重寄与,世事变幻已不同。
眼中已无斑斑泪,何必锦帕再赠侬。
字迹娟娟,仿佛一朵朵静悄悄的墨梅,错落有致的飘零在青色丝帕上,夹杂着红色仿佛红梅花瓣的血迹。和那题帕三绝比起来,这两首诗表述的意思大相径庭。茕茕孑立,已然无泪;世事难料,心事成灰。
有一首《题素帕》 的诗,倒是很合适两人前世素帕定情的情景。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拿来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诗成收笔,黛玉看着帕子上的字迹,耳中听着窗外竹叶声声,桌上的蜡烛越来越暗将要烧尽。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在蜡烛将要烧干,紫鹃小心翼翼地换新的蜡烛时,黛玉叹口气吩咐道:拿火盆来。
待火盆拿来,黛玉拿起那两条题了诗的帕子,一起掷进火盆里。一时明亮的火光烧起,小小的帕子霎时没了在主人手里时的温柔妩媚,那青色的帕,手帕上娇艳的花儿,手帕上的题诗和凌乱胶着的心事,都一丝一缕化成了灰烬。
紫鹃不知道黛玉怎么突然烧起了东西,却也知道他们姑娘今天晚上很不对劲。静静地看着帕子烧尽了,勤快地把一应事物收拾干净,开窗子散了空气里焚烧东西的焦糊味道。
前世,林黛玉临前焚毁了那题诗的旧帕是断了痴情,今次林黛玉再次焚烧旧帕,是把那最后一点的痴怨也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第19章 红楼7
宝玉一夜未睡好,天明时眼窝发黑,一夜过去他的身子不见起色,倒似更加沉重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借故饭烫了、汤淡了、菜老了,大大的发起火来,指责丫环们毛手毛脚、没规没矩,办事不尽心,摔得杯盘狼藉,碎片一地。
“我总想着你们是女孩子,比那些粗糙的男孩子要娇贵一些,又离了父母来伺候我,不能让你们在我这里受了委屈,故而平日里宠着你们,倒是宠的你们没了上下规矩。前几天,下大雨,我淋着雨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门,还说什么能开的就开,可不开的就任他淋着去,可以料想往日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你们是如何没大没小的了。那一次你们敢把我拦在门外头,只怕以前或者以后园子里哪一个妹妹来怡红院看我,你们越发敢拦着了。我这里庙小,不敢容下你们这些大佛,趁早禀明都走,各寻高枝儿去。”
宝玉现在身上正受着伤,老太太、太太现在都对怡红院盯得紧,如果宝玉因为他们伺候得不好发了火,他们落不了好。更何况宝玉话里指出他前几天因为他们的疏忽淋雨的事情,如果传到老太太、太太耳朵里,他们一顿打是逃不了的,说不准还要被赶出去。都急慌慌的跪下讨饶,直呼奴婢不敢,求二爷饶了奴婢们这次。
“呵!不敢,我看你们是敢的很。那我且问你们一事,你们老实回答,说了实话,这事我帮你们瞒着老太太、太太那边,下次记着不要再犯。不说实话,我心里也明白,免不得把你们换到别的房里伺候。”宝玉趴在床上,看着跪着的这一地的女孩子,心里突然有些悲凉,“芒种节前一天晚上,除了宝姐姐来了我这里坐了一会儿,可还有谁来了,你们没给开门。”
众丫环听了,各自心里琢磨,这具体的时间都点出来了,可见二爷心里是真的明白,应该是园子哪位姑娘跟二爷对过话了,宝二爷当时没发作出来,很可能因为宝二爷和那位姑娘当时就把话说清楚,并未引起什么误会,而如果二爷真的要为此事罚他们早罚了不至于拖到现在。况且距离芒种节都过去了那么多天,二爷现在之所以拿出来问她们,不过要的就是她们一句实话。
想明白此间关窍,众丫环都回忆起芒种节前一天晚上,他们都在干什么,是不是因为懒怠没给哪位角门的姑娘主子开门。
原来芒种节前一天晚上,晴雯和碧痕绊了嘴,心里有气。正逢上宝钗来做客,便把气发到宝钗身上了:有事儿没事的跑了来坐着,扰的人三更半夜不得睡觉。然后就是黛玉来叩门了。晴雯抱怨着竟又听见叩门声,心里更气了,偏偏也没听出黛玉的声音,回答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吧。凭你是谁,二爷吩咐了,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
晴雯也是个烈性子,有担当,当下便站出来承认了当天晚上是她因为心里不痛快才任性不开门的。是她忘性没了规矩,与其他人不相干,只求二爷责罚。
宝玉听了晴雯的话,昨晚上的猜测证实了一半,另一半就在于被拦在门外的究竟是不是黛玉了。然而宝玉心里有着九成的成算那被拦在门外的就是林妹妹。二妹妹迎春性格内向,找他的可能性不大;三妹妹探春、四妹妹迎春如果受了委屈早已经跟他说起来,不会让自己受了委屈;更不可能是宝姐姐,算来算去,最可能是黛玉。不禁又气又怨,也不知道是该怨自己,还是该怨晴雯。
最后,宝玉勉强挥挥手表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不然一屋子的丫环还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他也果然如他所说并未惩罚晴雯,只警告了她们一番,以后不许再偷懒耍滑。话必,他强撑起的精神一下子没了支撑的力气,瘫倒在床上。
宝玉性格天真温和、不通俗务,从没有做过像今天这样设下计谋套话的事情,头一回迂回曲折的行事,这是心累;虽然生气只是在丫环面前装样子,饭就只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