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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姐姐也会吃啊。”夏树支吾着。
“姐姐才不会吃。你姐姐从小就讨厌巧克力。”说着把时唯从房间里叫出来,“你是不是最讨厌吃巧克力?”
时唯见妈妈手里挥舞着半包巧克力,马上避之不及:“我不要吃这个,你不是知道么。”话一出口。才想起冷战又以自己破功而告终。
夏树没吱声。
两天后时妈妈回了上海,听时唯的姨夫说,夏树打电话向自己爸爸哭诉“姨妈连巧克力都舍不得给我吃”,姨夫不相信追问详情,夏树才说“我只用姐姐的97块钱买了点巧克力,姨妈就说我了”。
幸好姨夫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没理会她无理取闹:“别人不请你吃巧克力你就哭啊?人家让你在家吃饭睡觉又不欠你的。你想吃就自己买呗,我不是给你那么多零用钱吗,你干吗要花姐姐的钱吃巧克力?”
姨夫把这当做小孩子不懂事的笑话说给时妈妈听,时妈妈又把这当做茶余饭后的趣闻说给时唯听,连时唯也没当真放在心上,却不曾想,接下去一连几天,夏树躲在阳台上给家里打完电话都眼圈红红的。
时唯纳闷,就立刻问她:“怎么了?还在为巧克力的事生气么?”·
夏树脸也红了点:“不是。”转身回了客厅。
她再打电话,时唯按不住好奇,竖起耳朵偷偷听了两句,好像又哭哭啼啼,抱怨父亲眼里只有弟弟没有自己。
知道与自己无关,时唯松了口气,没多问。
第二天,夏树已经收拾好了全部行李:“姐,我要回家了。”
“怎么这么仓促?”时唯揣测,是不是她对父亲抗议缺乏关心有了成效,父亲同意她回家住了。
“我堂哥不结婚了,我奶奶把房子要了回来,她又很想我,叫我回去跟她一起住。”
如此一来,大概也不会给小姨妈带来困扰了。时唯笑自己居然忘了夏树来北京与自己同住的初衷。她打电话给小唐僧,请他开车陪自己把夏树送上了火车。
【七】
流言,总要经过漫长而曲折的过程才能被当事人悉知。
这个流言,从夏树嘴里夏树奶奶耳朵里,又有夏树的奶奶转述给她父亲,再由她父亲向她的继母——时唯的小姨——转述,接着时唯的小姨将信将疑地向时妈妈转述,时妈妈当然一个字都不信,义愤填膺地打电话告诉时唯,时唯听完后忍了一口老血在喉咙里,没吐。
这个流言的梗概是:夏树和时唯住在北京时受尽委屈,像个小丫鬟似的忙于伺候时唯,每天要买菜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吃不饱饭,想吃点巧克力都不给,整个人瘦得皮包骨。而时唯,脾气太大,太难伺候,一个不顺心就把门摔得“砰砰”作响。
时唯很难相信它没有在传播过程中严重走样,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太离谱了。她也想不出任何理由夏树要说这些损人不利己的谎言。
在与母亲、姨妈,甚至追溯到姨夫的一再确认后,她不得不佩服夏树的编故事能力。
时唯想起季向葵从前的那句“当你有想而易见的利用价值——不如经济实力的时候,就轮到你来挑选朋友了”。她终于有点明白了,所有的“损人”都不能归于无厘头,只是某些人眼中的“利”是自己不能理解的“利”。
就像看见有人为了抢劫两元钱草菅人命的新闻时,你一点儿也不能理解人的生命怎么与那两元钱划等号。
在你眼中就成了损人不利己。
而在别人眼中,为了自己的一丁点蝇头小利,牺牲别人的全部也不为过。
【八】
时唯郁愤交加,找小唐僧出来一起喝啤酒倒苦水,抱怨一通后却得知更惊人的真相。小唐僧说:“没想到夏树是这样的人!没想到她不是你亲表妹!我看你小姨人那么好,她又文文静静的,还以为她也像你小姨那么好呢。她走的时候说要跟我交往,本来我都答应了。”
此刻时唯被人当头一盆冷水泼醒了般地冷静下来,串起所有线索,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夏树在吃完住完、和小唐僧确定交往关系、拆散了兄嫂抢回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之后,觉得时唯这个朋友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变成了只能累积自己悲惨身世使自己看起来愈发值得同情的素材。
时唯回到宿舍,第一次拿起夏树记的账本翻看,才发现自己简直一厢情愿得搞笑。账本上每隔三五行就出现一次24元的“路费”。夏树每次去超市采购,短短路程竟然打车往返,由此可见她从不认为她和时唯有什么共同利益,浪费时唯的钱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夏树,我从前一直认为你是好姑娘,一向待你不薄,你应该把手放在胸前摸摸良心在哪儿。如果说你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打扫房间,那我这里每天工作三小时的钟点工阿姨是做什么的?我们只不过搭伴过日子罢了,因为我兼职、实习忙,你负责采购了一点我们俩的生活必需品,怎么就成了‘你伺候我’,又何谈‘我很难伺候’?我妈妈只不过挑了你一次小毛病,说97元的巧克力不该记在我账上,你就打电话向你爸爸哭诉,我给你买几千块钱的衣服裙子,你怎么从来不对你爸爸说?在你说我这么多坏话以前,直到你离开北京,我们还是和和气气的姐妹,一直相处融洽,连架都没吵过一次,我又怎么可能对你摔过门?我一点也没兴趣追究你为什么说谎冤枉我,但愿你还摸得着自己的良心。”
给夏树发了长长的短信后,时唯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夏树面对迎面而来的质问有点心虚,不敢睁眼说瞎话,囫囵回了条:“姐姐,我没有瞎说,那些话都不是我说的,你不要听他们大人乱传。”
夏树没想到的是,时唯结束实习的当天晚上就买机票飞回上海,把这往来的两条短信摆在了姨夫面前。
小姨对姨夫说:“这下好了,不是你女儿在瞎说,就是你在瞎说咯?”
姨夫羞愧地摇头叹气:“小树一直撒点小谎,我起初也不是全信她。她可能是觉得我不够关心她,才这么说的吧。是我没有教育好女儿。”
时唯听了却有些心酸,什么样的女儿才能算得上“好女儿”?妈妈一心想让自己变得更现实一点、更世故一点、更自私一点,而姨夫却为有着那样的女儿羞愧难当。时唯太困惑了,成熟究竟是要变成什么样?
【九】
回上海过暑假的第三天,时唯和京芷卉约好一起剪头发,道别后在商业区正准备乘地铁回家,刚买完票通过闸道,就看见前面的人走路姿势眼熟,跟随到转弯下楼梯时,确定的确实季向葵,不过外形变化有点惊人。
从小一直长发飘飘的季向葵竟然剪了齐耳短发,末端烫了半个卷,微微掩了点脸,使她脸部轮廓也变得柔和精致了,看得出修了眉化了妆,唇色是鲜艳的桃红,却并不显得俗气,反而将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
在同一瞬间,季向葵也看见了身后的时唯,笑意在一侧嘴角边轻巧地扬起来:“听说你和夏树闹掰了?”
消息传播速度之快让时唯有些恼。她想起寒假和向葵、宣翔、夏树吃烧烤聊天时,向葵发表了那番“利用朋友”的言论,当时时唯还反驳她,转眼自己和夏树就成了季向葵歪理邪说的有力证据,她满心不服气。介于季向葵高中时还有三言两语颠覆辩论队团结协作的前科,时唯仔细推敲过她自己说的每句话,终于还是没能归咎于她。
“嗯,是啊。日久见人心嘛。”
“蠢人才需要日久见人心呢,早知道她是那种人了。”
“早知道早干吗不说?”
“说了你会信么?”
时唯踹之以鼻:“你就会事后诸葛亮,小时候你还崇拜她模仿她来着呢!”
季向葵被揭了短,满不在乎地捋了捋头发:“谁小时候?完全不记得。”
“不过……有一点很蹊跷。发生了这种事以后,我几乎立刻就决定和夏树绝交,永不来往。可是曾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绝交……连我自己也搞不懂是为什么。”说话时,时唯一直目视只有墙壁的前方,没有对季向葵侧目,仿佛胆怯。
当列车从她面前疾驰而过,风将她的黑色长发带往远离季向葵的方向。
下一秒,季向葵侧过脸,接着高跟鞋的优势有点居高临下地看向时唯,也看见列车如预期的那样刹停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原本是怎样的人、将来会变成怎样的人,我也知道你。”语调间携了点大人味的戏谑和自信。
原来如此。
不是姐妹,也不是朋友,而是彼此知根知底。
第十话
【一】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非得说出一个与自己亲密无间、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时唯只能想到妈妈。
爸爸在外地工作的漫长时光中,时妈妈和时唯相依为命,与其说是母女,倒更像是姐妹。虽然妈妈经常会摆出大人的姿态教训时唯——比如房间太乱不整理就会被骂,但等到时唯年龄稍长一些,才知道那只不过是妈妈虚张声势。外婆每次来时唯家,都会摇着头抱怨妈妈不懂得收拾:“冰箱里塞得满满的,仔细一看大部分都是过期食品,明明不吃,却永远塞在里面,不知道清理。”
小时候时唯非常容易饿,能吃到的饭菜都是妈妈一个人做的,妈妈会学习想电视里花哨的摆盘方式,时唯天真地认为妈妈是世界上厨艺最好的妈妈。时唯上大学后即使回上海也经常在小姨家混饭吃,有了对比才知道妈妈的厨艺和自己其实半斤八两,半调子才喜欢折腾形式上的花哨。
认识到妈妈不过是个纸老虎之后,时唯和妈妈的关系就更像朋友了,很多时候家里的大事反而要时唯拿主意。妈妈遇事总是像小孩子一样慌张冲动,时唯的个性像爸爸,比较冷静,经历了几次事件后,妈妈还有点崇拜时唯。
但就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却在时唯大四这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争。时唯想不通是妈妈变了,还是自己变了,是妈妈更年期,还是自己中二病延期。
和朋友们偶尔去K歌,包厢里太吵时唯没听见手机铃声,正唱得兴起时,在场的一个女生突然拿着自己的手机走过来:“你妈妈给我发短信,说你不接电话,问和我在不在一起。你给她回个电话吧。”电话回过去,除了一阵痛骂似乎也没有别的事,但挂上电话后已经心烦意乱意兴阑珊,歌也自然唱不下去了。时妈妈扫兴的本事有时真让时唯佩服。
写了剧本和影视公司的人商谈下一个剧本的合同细则,时妈妈竟然也能突然打电话给影视公司的人,坐在咖啡桌对面的人接听电话后突然把手机递来说“你妈妈联系不上你”之后,时唯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成年人平等地与对方商议什么的资格。事后问起时妈妈,她说“电话号码是我从你签的合同上找到的”,语气竟然还有点得意,真难以理解,有什么可得意的。
每次一接听完妈妈的电话,时唯就感到原本的好心情烟消云散,她总有让人抑郁的本事。更可气的是,最近还频繁重复出现同一个话题——
“你不要不耐烦,别人跟你说点什么你都不耐烦,这样怎么可能和陈凛好好相处?”
“你真是一点都不会讨人喜欢,不讨人喜欢怎么会有人喜欢,陈凛才不会喜欢你。”
“你不满意通过家里关系找男朋友,你自己去外面找一个也行啊,外面又没有人等着你!你盲目排斥干什么?这种两家父母都认识、家教不差、知根知底的男孩你不要,你要什么样的?”
时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样的,只知道绝对不找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