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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看着她,蹙起入鬓长眉,到底还是不肯放弃,继续劝解道:“姑娘未免过虑了,以北王爷与湄郡主那样热忱的态度,必定会心甘情愿帮助姑娘的。”
黛玉依旧摇头,缓缓转过身子,将眸光投向暮霭重重的天际,宁婉道:“不管怎么说,这场纷争,始终是我与贾府之间的事,即便他们心甘情愿,我也绝不能心安理得,不如还是依靠自己罢,能成功自然很好,失败了,也不会连累他人。”
雪雁素知她的心性,话说得越平静,便越不会更改,不由得心急如焚,却又想不出别的话来劝解,更不愿违逆黛玉的心意,只得垂下眼眸,悻悻道:“既然姑娘执意如此,我跟着姑娘走就是。”
听得她终于放弃,黛玉眉眼微舒,抬手按住她的肩膀,随即安慰道:“行了,你也别多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再往好处想,宫闱里有很多御医,倘若有机会,或许能治好你的脸也说不定。”
雪雁垂下眼眸,安静点头,再无二话。
听完这一番交谈,湘云被黛玉所流露出的风姿震慑,感慨之余,脸上不禁流溢出满满的敬服,因道:“林姐姐实在与众不同,‘依靠自己’这四个字,若是从别的女子口中说出来,难逃矫情之嫌,可是,姐姐这样说的时候,不但不矫情,还自有一份红粉巾帼的气度,让人无法不心折。”
叹息一声,眉目间依旧噙着淡淡的颦纹,随即抬头道:“我与林姐姐相交多年,又担心姐姐此去太过艰难,有什么话,索性都说清楚,不要忌讳了。”
“林姐姐的心性,我自叹弗如,可是,不知姐姐有没有想过,姐姐的姿色容华,本是数一数二的,身上更有一份独特气质,大千世界,没有谁能够企及,倘若将来到了皇上面前,必定还未诉说苦楚,便已经让皇上惊为天人。”
说到这里,凝眸看着黛玉,声音蓦然低下来,却多了几分沉重,几分忧愁:“当今天子子嗣甚少,元妃怀有龙嗣,身份矜贵之处,自不必说,纵然贾家行为不端,林家功劳卓越,只怕还是不能抵过一个子嗣的分量。”
“倘若皇上要姐姐为妃,才肯偏向姐姐,到那时,姐姐何以自处,又岂能全身而退?好姐姐,我是实话实说,你千万不要生气。”
黛玉略微低眉,鬓边的玉簪流苏晃出点点柔和的光晕,映得她眉目如画,良久才启唇开口,声音宁和似一汪静水:“妹妹实话实说,是真心将我当成姊妹,我又岂会生气?”
说到这里,勾一勾唇,笑容中却有着悲凉决然的意味:“妹妹的意思,我心里很明白,也已经想过了,我答允进宫,本是因为无路可走,盼着能险中求胜。”
“对贾家,我已经恨入骨髓,但是,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违逆自己的心性,绝不会委身权贵。”
“所以,倘若皇上当真提出出格的要求,这便说明,他绝不是我所期盼的明君,到那时,我将这条命还给他,也就是了。”
湘云倏然一惊,举步行到黛玉身边,按住黛玉的手,半晌才稳住声音,柔声道:“姐姐胸中自有丘壑,对世事都自有一番见解,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皇宫到底与别处不同,姐姐进去之后,想必举步维艰,凡事多加小心,千万不可大意……”说到这里,只觉得心头悲怆不已,声音渐低渐微,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黛玉与她相交多年,近来尤其亲密无间,对她的一片真诚和担忧,自是深深懂得,感动之余,唇畔浮现出浅浅的笑纹,理一理衣袖,语态徐缓从容,不见一丝波澜:“这件事情,我已决意如此,云妹妹不必太过担心,反正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步走出去,我不会后退,更不会后悔。
她说得这样平静,仿佛一泓咫尺澄寒的深水,湘云却觉得心酸难忍,几乎要落下泪来。
思绪沉浮之际,不禁想起当初与黛玉一起,在大观园赏景论诗的情景,那时的黛玉,何等骄傲清新,何等意气风发,仿佛一枝秀玉灵芝,又似一泓碧水清波,凌然于尘世之外。
是怎样艰难无奈的处境,使得眼前才色双绝、目下无尘的女子,终于放下骄傲,不得不走进世俗?
是怎样步步紧逼的算计,迫得她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生出了如斯清冷决绝的心思?
眉间眼底,叹息不已,悲怆不已,却到底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心底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月色朦胧,落在黛玉的脸颊上,平添一抹娇美清倩,如斯佳人,声音虽轻柔婉转,却冷冽清寒,如水面上轻轻触击的碎冰,似霍然落地的断刃一般:“世事本如棋盘,不走到最后,分不出谁胜谁负,而我,将以自身为注,非赢即输,非生即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么,自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黛玉的见解,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雨委屈,这么多的算计冷淡,对于贾家,她再没有一点留恋,有的,只是满腹的心酸与委屈,满心的不忿与不甘。
在贾母、王夫人的步步紧逼下,她孤身无援,无依无靠,为了自救,最后不得不作出选择,退了一步。
但这样做,绝不是要向她们低头屈服,而是,要以决绝的心绪,与贾家一刀两断,恩断情绝,要以自己的方式,将一路行来所受的委屈、痛楚,尽皆讨还。
听了黛玉这番话,湘云身子一颤,心头深受震撼,半晌方启唇吐出一声悠长叹息,慢慢道:“今儿个白天,妙师傅给姐姐占卜,说会有大事发生,果然没有说错,不过她也说了,是福是祸,她也算不出来,只盼着将来林姐姐进宫后,千万要看准时机,一击即中。”
黛玉温婉点头,应承道:“我会走好自己的路,善自珍重,妹妹静候消息罢。”
抬起眼眸,窗外,一弯冷月高悬,似钩如弦,天边,几重云层弥漫,似散未散。
前路如何,幽明难辨,却是决然无悔。
三日后,元妃派遣小太监到贾府,传下口谕,言怀孕后时常忧思,心情郁郁,甚是思念家中亲眷,已经求得皇上、皇后的旨意,召三妹探春、林家表妹黛玉进宫,相伴度日。
消息传得合府皆知,梨香院的薛宝钗,自然也有所耳闻,与其同时,也猜出元妃的本意,绝不止是要人相伴,最大的可能,还是让这两个人进宫,侍奉君王,协助固宠。
这样攀龙附凤的机缘,薛宝钗盼了好多年,却只是一场空,妒火中烧之余,不禁想起那天黛玉掷钗决裂时,决绝至斯的神情。
纵然世故圆滑的薛宝钗,也看得出,以黛玉的神色,彼此的关系,绝无半点回转的机会。
而这个女子的运势,竟是强于自己,若是进了宫,凭她独一无二的容色、才华、气质,将来她所能到达的地位,亦是自己不能企及的。
这样想着,薛宝钗便觉得日夜忧愁,心头胸口似被一块大石压上,沉重无比,再无半分安宁。
她的心思,黛玉自是一无所知,也并不在乎,只安静至凤姐、李纨等处辞行,又与底下的丫鬟一同打点行装,收拾了一些寻常衣饰,林府的遗物,及北静王水溶所赠的凤梧琴,至于其他东西,尽皆封存,再不回顾。
出府的日子很快到来。
这天清晨起来,黛玉梳洗整齐,扶着雪雁的手,行至贾母上房,探春盛装打扮了,也带着丫鬟侍书过来,一同拜别辞行。
众目睽睽之下,贾母一手携着黛玉,一手携着探春,满面感伤之色,含着眼泪道:“我这些孙子孙女里,只有你们两个是个尖子,如今要离我而去,叫我怎么耐得住?只是,娘娘身在深宫,十分思念亲眷,少不得你们走一趟,好好陪伴娘娘,让她保重身体,宽心度日。”
说到这里,眉心轻轻一挑,声音中少了几分呜咽,却多了几分深意:“你们两人的性情,我原是知道的,皇宫不同贾府,你们进去之后,凡事要听从娘娘的安排,绝不要擅自做主,更不可违逆娘娘,不然,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听了这番话,探春忙低眉顺眼,应允下来,黛玉唇畔扬起一涡浅笑,清美的脸颊看不出喜怒悲欢,亦毫无破绽地应道:“这些话,老太太已经说过一遍了,玉儿早就谨记于心,绝不敢或忘。”
贾母满意点头,沉默须臾,目光徐缓落向黛玉身后,抬起手来,徐徐指着雪雁,迟疑着道:“我知道,你与这丫鬟感情甚好,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她这样的容貌进宫,似乎有些不合适,不如在府里的丫鬟里,另选个伶俐清秀的罢。”
立于其侧的王夫人笑了一下,也道:“虽然只是个侍女,但这样的姿容,不免失了大姑娘的身份,不如还是留在这府里,我自会让人小心照顾,绝不让她受委屈。”
雪雁身子一缩,眸中流露出一抹惊惧,却不敢说话,只是侧身看着黛玉,神色间满是依依之色。
却见黛玉唇角笑意不减,笼着手道:“老太太、二舅母的意思,我很明白,但雪雁是我从林家带来的,无论生死,我们主仆绝不分开。”言罢,静静垂目于地,再无别话。
这番话说得平静冷淡,眉眼间不见半点波动,然而也唯有如此,方才彰显出黛玉心底,有着百折不回的坚持。
对着这样的黛玉,贾母便觉得说不出别的话来,又念着此事无关紧要,忖度片刻,终于让步道:“罢了,不过是个丫鬟,随你的意思吧,反正进宫后,娘娘必定会安排其他的侍女,碍不了什么事。”
黛玉并不言语,只略欠一欠身,算是道谢。
见贾母已经允了,王夫人也不要再说什么,只道:“既然如此,就这样定了罢。”
说着,眯眼看着黛玉,似笑非笑地道:“老太太对大姑娘言听计从,倘若大姑娘进宫后,也能够这样对娘娘,我便放心了。”
黛玉淡淡抿唇,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道:“二舅母放心,该怎么做,我心里自有分寸。”
这样说了一回话,王夫人便命人去准备车轿,贾母缄默许久,目光定在黛玉身上,多年的流光及残余的稀薄亲情,凝成一句嘱咐:“玉儿,你要多多保重,不要让我太牵挂。”
黛玉回望着她,生生将心头所有的酸楚与不忿压下,面上是一片平静如水的淡然,颔首道:“玉儿明白。”言罢,再不去看贾母,也再无别话。
贾母也觉得无趣,不好再说什么,只侧首看着探春,温然道:“该怎么做,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要记着才好。”
探春连忙颔首,诺诺道:“探春明白,绝不敢辜负老太太的期望。”
须臾,底下的人过来报,车马已经准备整齐,可以启程了,探春、黛玉敛衣三拜,在众人意味不明的注视下,带着各自的侍女,一前一后,上轿而行。
虽是冬日,帘外却是一片晴朗,华轿辘辘而行,经过二门时,遥遥望去,有四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依次是湘云、凤姐儿、惜春及贾环。
车马在四人身边停了下来,黛玉看着他们,心头氤氲出稀薄的温意,朝他们颔首示意,还未说话,身后轿中的探春已经出声道:“环儿怎么出来了?”
贾环冷眼看她,漠然道:“你不过是瞧不起我,担心旁人瞧见了,说你的闲话,今儿个原是你自己过虑了,我是来送林姐姐的,与你无关。”
探春料不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脸上不由红白交加,尴尬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霍”地一声垂下轿帘,陷入一片静默中。
凤姐儿这才行上来,探手与黛玉紧紧相握,哽咽道:“妹妹命运如此坎坷,实在叫人伤感,可叹我在这个家只是表面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