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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定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大火。
那场烧毁大阪城的大火吗?
在即将到来的夏日里,把一切繁华都烧毁的大火吗?
一期一振吉光也被烧却的大火吗?
“不、不。”阿定连忙摇头,说,“要你亲眼目睹那场大火,我实在是不愿意。我们快点离开吧……你一定不会想看到的。”
一期一振笑眼一弯,露出柔软的笑意。
“没事的。”他安慰自己的主君。
“……早就已经没事了。”他继续说着,“因为现在的我,是属于您的。”
天守阁下,驱走灾厄的烟火倏然停止了,那些纷繁旖旎的乐声与歌声也戛然而止,几名武士行色匆匆地从外头进来,拜见淀殿与秀赖——似乎是有什么事情突然发生了。这场繁华的宴会,就此打住。
阿定站在走廊转角处,看着贵人们纷纷散去。
秀赖戴着斗笠,形色匆匆地朝本丸步去。几名身份高贵的家臣跟着他,一路在恳求着什么。几个人行过木质走廊,丝绸制的裤子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
“殿下!若是您能去见一见将士,一定能够鼓舞士气。”
“哪怕只有一面,让他们知道您是存在的……”
“一直不露面的话,难免会动摇士气!”
然而,这肩负着丰臣家全部希望的年轻家主,却只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一言不发。那些家臣的恳求之语,尽数被他抛在身后。
在他离开后,一名年轻女子在众多女官的环簇下款款行来。她衣装华美,年轻的面庞却挂着刀锋似的忧愁,方才的烟火似乎完全没有给她带来快乐,正是秀赖殿的正室,德川千姬。
她瞥见阿定的身影,陡然停下了脚步。
很快,她便携着众侍女走上来了。待打量了阿定的容貌后,她面上那忧愁便化作了莫名的恼怒,像是被人戳到了尾巴的猫似的。
“你就是夏吗?”千姬夫人高高在上地质问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我是阿夏。”阿定老老实实地回答,避开她的锋芒。
千姬的眉心皱得愈紧了。
她的胸脯起伏了一阵,口中说道:“你是得不到殿下的宠爱的。还是趁早离开大阪城吧。”
她瞧着阿定的眼神,实在算不得友好。
顿一会儿,千姬又问道:“听闻前几日,殿下将你召去了房中?”
“……只是谈了和刀相关的事情。”阿定回答,“殿下说他的爱刀名为‘鲶尾’。”
千姬的神色好像轻松了一些。可很快,她又警惕起来:“只说了这一些吗?”
“不止。”阿定摇摇头,“还问了……”
“还说了什么?!”千姬被她的欲言又止激怒了。
“还问了您可能会喜欢什么。”阿定答,“我回答,夫人也许会喜欢热闹的宴会。”
千姬愣住了。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桧扇,神情很古怪。
好一会儿后,她对阿定说:“我不喜欢宴会,太吵闹了。如果殿下要问的话,就让他亲自来问我吧。”
说罢之后,她便带着侍女们离去了。
阿定看着千姬夫人远去的背影,心下一时有了个诡异的念头:也许千姬本人并不厌恶自己的丈夫?
若不然,何至于特地跑来警告自己呢?
***
阿定很快知道了那日宴会被打断的原因——
德川军又开始进攻大阪了,十余万人的军队已开拨路上。而此刻的大阪城,最强的武力也不过是五万余人的浪人集团罢了。要想对付来势汹汹的德川军,实在是困难。
丰臣秀吉留下的天下,似乎越发摇摇欲坠了。
如山的重压之下,秀赖却并不显得烦躁。他似乎越发深居简出了,不愿意见任何外臣,即使是火烧眉头的军情,也无法将他请出帐外。
在这样深居简出的生活里,那位生活在侧丸的千姬夫人似乎成了他唯一的寄托。他又一次将阿定喊了去,问道:“上次你所说的宴会与音乐,她都很喜欢。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阿定有些疑惑。
“可是夫人说……她不喜欢宴会。”阿定小心翼翼地回答,“她说,殿下若果要问她喜欢什么,可以亲自去见她。”
重重帘帐后的秀赖并不回答。
久久之后,一声叹息落了下来。他低声道:“她一定是喜欢宴会与和歌的,但是她不愿意说。她也不想我去见她。在见到我的时候,她总是对我怒目以对……她憎恨我。”
尊贵的大阪城主竟然在阿定面前剖白了心迹。
阿定心想:这也未尝不可理解。
千姬夫人乃是德川家尊贵的长女,自幼生长在宠爱之下;少女初成,她便要远嫁到敌人家中,服侍自己敌人的主君。不仅如此,因为淀殿的阻碍,夫妻两人甚至不能同床而枕,始终没有一个孩子。
在丰臣家独守空房的这些年,千姬夫人定然是有怨恨的吧。
“她十七岁时,我替她削鬓。”秀赖仰起头,声音渺远,“在那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那么亲近过了。那时,她不小心见到了我的面容,却并不嫌恶我的丑恶。”
年轻的大阪城主似乎还说了什么,但阿定却不太听的清楚。唯有最后一句话,她听清了:“如果我上战场,屠杀她兄长、祖父的部将,她一定会厌恶我的吧?”
说完这句,他竟然扬起了帘子,直直地走出了遮挡着自己的东西。年轻的城主穿着赤地之锦的御铠,下系直垂长袴,赫然是出征之姿。他的腰间还别着他钟爱的刀——鲶尾藤四郎,以及……
“天下一振”,吉光之御太刀——
“一期……”
阿定死死地盯着他腰间的刀体,“一期一振吉光……”
第43章 紫藤
秀赖殿从未在自己的军士前露过面。
无论是怎样的战役; 武士们都无法见到自己的主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主君生的如何模样。于是,丰臣军中总是有这样的谣言——
“秀赖殿是个被淀殿宠坏了的孩子。”
“秀赖殿是个沉迷女色的纨绔子弟。”
“秀赖殿对秀吉殿留下的天下完全没有兴趣……”
丰臣军内的风声尚且如此; 更别提天下人的议论了。
此刻; 阿定抬头望着这位年轻的大阪城主,心底不由有了一丝疑惑:到底是为了什么; 秀赖殿才会始终龟缩于幕后呢?
是为了不伤害千姬夫人的家人吗?那可不像是一个明主的作为。
是惧怕战争吗?淀殿不会允许精心培育的继承人变成这副模样吧。
是不希望别人看到他丑陋的容貌吗?可身为主君者; 又何必在乎容貌呢?
阿定想不通这些复杂的问题; 她只能夸赞道:“秀赖殿的御太刀; 真是令人惊赞。这一定是一把极为锋利的刀吧。”
秀赖将手落在一期一振的刀体上; 慢慢地抚摸过,口中道:“这是吉光一生之中唯一的太刀之作,但却没有随我上过战场。有些可惜了。”
他低头的瞬间,那垂着纱帘的壶笠歪斜了下,阿定短暂地窥见了他的容貌——秀赖右侧的脸上有许多坑坑洼洼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看起来有些恕U馄膳碌陌毯郏钏拿嫒菔チ吮居哂械墓獠省�
阿定微微惊呼了一下。
相传丰臣秀赖少时曾得过天花; 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但天花的痕迹却挥之不去了。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 也许是她的惊呼透着轻微的恐惧; 秀赖察觉了壶笠的歪斜。他迅速地扶正了纱帘,怒道:“快点退下!阿夏!以后不准擅自进来!”
主君突如其来的怒意,令阿定有些无所适从。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退出去了; 将隔间的门也合上了。她刚合上门扇,便听到里面传来沉重的“砰”的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狠狠摔在了地面上。
这摔砸器物的声音,过了好一阵子才停止。
阿定担忧地站在门口,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贸然的表情。虽然秀赖是位高权重的大阪城主,可他也有些不能触碰的软弱之处吧。
就在此时,阿定听见自己身后有人说话。
“秀赖殿又在闹脾气了么?”
阿定侧过身,便见到千姬夫人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她细细的眉心蹙着,冷意与哀愁交织其中,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生气还是怨恨。
“……是。”阿定小声地回答,“是我冲撞了殿下。”
千姬的目光似刀锋一般,在阿定脸上转了一圈。顿了顿,她说道:“阿夏,你下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阿定退开了,千姬领着侍女穿过了隔间的纸门,朝着龛笼那头去了。阿定掂着脚尖,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朝内窥伺着。
丝绸摩挲地面的声响,沙沙不停。好半晌后,千姬在秀赖身后停下。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片碎瓷片,慢悠悠道:“这可是宋国运来的瓷器,你就这样不珍爱吗?”
秀赖背对着她,并不回答。
千姬走得愈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背在轻声低语了。如此一来,阿定就无法得知这两位主人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秀赖竟然步下台阶,从庭院里摘了两朵八重藤下来。
樱花开放过后,确实是藤萝的季节。八重藤被栽在连片的花架上,就像是垂下的瀑布一般,交错的雪白与若紫色连接在一块儿。风一吹,便泛开颜色鲜妍的波浪。秀赖摘下的藤花,恰好是一朵若紫、一朵雪白。
他将其交给千姬,然而,千姬似乎是被什么惹怒了,竟然毫不留情地将这两朵花打落在地。
于是,秀赖也怒气冲冲地背身离开。
这对本是表兄妹的夫妻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等到秀赖离开后,千姬的表情却变了。那忧愁、怒意却都消失不见,而是变成了一片空惘。她就像是个漂亮的人偶似的,两眼空空,而魂魄已经被她亲手抽走了。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了那两朵花,对侍女说着什么。这回,阿定听见了,她问的是:“好看吗?”
“好看。”侍女们这样回答。
于是,千姬夫人笑了起来,一扫眉宇间的愁苦,轻快单纯,正如她手里的藤花一般。
***
德川家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直指大阪城下。如今的战况,可以说是火烧眉头了。然而,即使战况紧急,丰臣家却没有什么余力——现在的丰臣家,只有五万余人的兵力,仅仅是德川家的三分之一。各路的军队,皆被德川家一一击破,一败涂地。
在这种战况之下,淀殿也开始慌张了。
——如果德川家攻下了大阪城,那么她和秀赖,恐怕一定会死。
“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下一条命呢?”淀殿夫人每天都与臣下苦思冥想着。
“千姬夫人可是德川将军的嫡长女,如果将千姬夫人平安无恙地送回去,也许就能保住您和殿下的命了!”臣下如此提议道。
这个提议,就像是救命的稻草一样。于是,淀殿开始商议用千姬夫人来换自己与秀赖一条命的事情。
然而,千姬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去。
一连好几天,千姬夫人所住的侧丸里,成日传来争吵的声音。这位守了数年空房的城主夫人,用尖细、满是怒意的嗓音抗议着。“我要留在这里!”她说,“因为我是德川家的人,所以要让我离开殿下吗?”
所有的侍女都两面为难——淀殿和千姬都是主人,该听从谁的话呢?
事情就这样僵持住了。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