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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嘱咐黛玉道:“这粽子闻着香,吃着却不好消化,今日还有五毒饼的,你们且吃那个。”凤姐端着菖蒲酒敬了贾母,又另剥了一盘冬菇绿豆蓉的粽子敬王夫人。
见宝玉在一边与黛玉说笑,便对他道:“你如今还在我们这里做什么,赶紧找你琏二哥哥去,他们商量着去看赛龙舟呢。”
王夫人听了便道:“何处赛龙舟?”
贾母也道:“京里不比南边,并没有大的水面,如何赛得龙舟?”
凤姐笑道:“也不知他们怎么闹的,说是西边林苑里头今年有什么竞渡、射柳的,二爷随大老爷去。”
贾母听了点头道:“恐怕是宫里的热闹。”
凤姐便道:“我们这里实在没处可逛,听说南省女眷们今日也得坐船游玩的。”
李纨笑着道:“这我倒知道些儿。南边画舫都分了官客船和堂客船的,那堂客船便是专为女眷所设。女眷轿子直上了船,进了里头,四边垂帘,后头又设着单间的小房,十分精洁。到了端午,这女眷坐船游湖,常到黄昏才回。”
凤姐听了感慨道:“可惜我们这里却没有这个说法。”
贾母道:“这水上好安置,一船都是女眷,守严了自比陆上清静。京里却没有这么大水面,也不兴画舫游船的。要说起来,那南边的画舫真是有极讲究的。”又看着李纨道,“这恐怕你也知道的。”
李纨便起身笑道:“是,那画舫大的可设两三层阁楼,四周绣盖霓旌,里头鼓乐箫笙,单只装饰龙船一项,就有所费到百万的。因不能杂了上头的气味,还需另跟着大船调羹做菜或随听使唤。还有专门安装台阁,装扮故事的,虽不能跟前者比,一幕杂耍百戏下来花费也以万两计。多是当地的豪商所为,如今却不知道是不是还如此奢靡了。”
凤姐道:“大嫂子如何知道得清楚?我小时作男孩儿养活,也跟着四处玩去,却不知这个的。”
贾母笑道:“你才知道多少点子东西,我们这些人家,在京里只算个中等人家,更不能与那些富庶之地的世族相比。你大嫂子外祖家祖上是管河工和盐税的,你如何比的?”
李纨笑道:“都是多少辈子前的事情了。这画舫的事却是极小的时候跟着家里的老太太出去时见过的。”
王夫人便道:“原来这各地过节的习俗也是大不相同。”
贾母点头道:“多半与地气有关,有水处便兴船,无水处便兴些别的游玩了。”
李纨道:“说起这个,有一年我父亲的学生送来端午节礼,几个人都是自家老仆准备的,也未打听当地的习俗,只按着各自老家的法子来。粽子不必说,竟还有送蒜的,后来才知在人家老家,五月节人人家门前都是要挂蒜头的。”
众人听了都称奇,贾母便道:“我们笑人家不通,岂不知我们要去了人家那里,行事也是大大不通的。”李纨听了这话只觉心里一动,对那天之苍苍的话似又有所得。
宴罢,凤姐领着几个媳妇子归拢东西再散与府里众人。李纨带了贾兰回院子,樱草青葙带了几个小丫头和婆子去准备“百草汤”沐浴。药料是太医院送来的,这五月为恶月,有“熬百草以避疮疖”之说。得不着太医院药料的众人,也有府里自备的浴剂。
贾兰自泡了那壮骨填髓的魑魅庄浴剂,这百草汤自是觉不出什么效果,只是小孩都爱热闹,见人人如此,也迫不及待得洗了一回。
李纨重替他收拾了一回,便让人跟着由他去玩。回来时脖子上却多了个物件,李纨叫他近了细看,原是一个丝线的络子里头放着个青壳鸭蛋,不禁笑道:“这又是谁给你的?”贾兰便道:“是闫铭给我挂上的,他说先挂着玩,玩腻了便可以吃。如今还不咸,白嘴也吃得。”李纨知是闫嬷嬷行的南边风俗,细看了一回,笑道:“这鸭蛋还挺俊。”
素云碧月都笑了起来,贾兰更得意,道:“我自挑的,不比别个憨蠢。”碧月道:“也只奶奶跟哥儿能看出个鸭蛋的俊丑来。”
贾兰听了不依了,道:“可见你学不好刺绣,你连这个都分不清如何能知道那些精妙处?这鸡子也好鸭蛋也罢,没有两个长一样的。你且细看,真能分出俊丑来的。”
碧月听贾兰又拿她的绣活说事,只瞪他一眼便不理他了。贾兰看她的样子,摇头道:“孺子不可教也。”
那酸腐样子竟也是十足十的。李纨点着他的鼻子道:“你就这么白得人家东西?别的不说,这络子也不是容易编的。”
贾兰道:“我身上的玩意都没什么趣,正想问娘要东西分人。”李纨想了想,道:“你一个小孩儿家,给人别的也不合适,就分些咱们的吃食给人吧。这粽子吃几个也该腻了。”回身让素云取了几样果脯甜糖来,让贾兰带去分人。
前说李纨如今对严寒酷暑另有一出欣喜,实在是珠界内百年日月既无流年亦无四季,长此春风和煦,方知道人世间寒来暑往的意趣。
于是又心思活泛,先在前院中置了一青石鱼缸,整块青石所镂,有桌面大小,半人来高,形似荷叶,周身自然斑驳并未打磨,凡见了都道有几分野趣。里头养着几十尾小鱼,不过指头长短,红者赤红、黑者如墨,又有几尾银亮之色杂于其中。
细叶展开若松针的水藻也是特地采来的,铺于水底动若柔波。这鱼缸边上又放着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与鱼缸一般材质,只顶端都削得天平,是为了贾兰这般身高的孩童站立所用。
又于庭院四周安放大小不一的陶盆花钵,形如笔锋的嫩松翠柏,细不过腕的银杏梧桐,略有婆娑之态的茶条槭元宝枫,最高不过房檐,俨然一盆景园林。
后院除了几盆四季竹外,又于院中铺了一层绒草,草丝极细,踩之如步绒毯,大小不过一屋之地,却是贾兰如今最中意的地方。更有晚香玉紫茉莉凤仙玉簪之流错综期间,又添几分夏日蓬勃。
清晨置竹椅藤榻于院中,看娇儿小婢在院中嬉戏,晚间围坐切瓜分杏,听鱼儿甩水看流云清辉,笑语晏晏,时光过得好不容易。
第40章 清风入梦
领了夏至的赐冰,转眼就要入伏。李纨想着这酷暑天气在庄子上做着毛呢活儿该多少难过,便取了银子与许嬷嬷,道:“我虽不知庄子上如今做活儿的地方,想来也不会有多凉快,这银子嬷嬷取去专门置冰,寻个左近的窨户冰商按天买就是了。”
许嬷嬷笑道:“没见过奶奶这样的主子,既如此,我先替庄上的人谢过奶奶了罢。正好我们那庄子边上便是条大河,这京里数得着的一家窨户便在邻村,为的冬日取冰存放容易,那冰窖也不远的。”
李纨笑道:“年前开始的急,什么也没细想。原本我们庄子上也没什么稻田,这盛夏倒是可以歇夏的时候,今年多了这么些事儿,可是歇不成了。我想着,这伏天另给加些钱,等今年咱们闲了,也置个冰窖得了。”
许嬷嬷便道:“且看今年赚头如何罢。伏天给些冰水钱倒也行,便加半个月的钱吧。”
李纨点头允了。事后许嬷嬷与常嬷嬷说起此事,直道憨人憨福。这李纨只想着酷夏难过,给毛呢场子里的人日日都置冰盆,虽则是额外花费,也没想到这做工的爱场子里凉快,连正午也不回去了,只在里头做活,这么算来,反倒是赚了。李纨知道了,又将伏天的冰水钱加到了一个月的,众人自然欣喜,做起活来更不消说。
这日李纨带了素云去看黛玉,进了屋子,见已经摆上了冰盆,又转进里屋看床上果然换了芙蓉簟,便笑道:“我就知道定与你也换了,兰儿是过了端午就闹着换上了竹簟,你却不宜用这个的。一来你本就体弱,这竹簟于你太凉了些,二来你又纤瘦,这贴着凉席睡了,关节处更容易发酸。他们倒是为你好,怕你容易感染暑气,早早给你换上了。我这儿另有好东西给你,且将这竹簟撤了吧。”
一边几个婆子捧着几个盒子过来,李纨揭开其中一个,道:“这是冰纨褥,是冰纨跟清风纱的袷褥,夏天铺床又透风又凉快,且不生汗渍,又不会如竹簟玉席那么冰人,你拿这个铺床吧。”黛玉看时,却是淡青细纱与月白素纨的双层褥子,触手柔滑温凉,好不舒服。
还不待她说话,李纨又取过一样,“这是云绡,夏日作帐子最好,风过自生凉意,且最净异味的。”又有一床清风纱料的柔云被,厚薄不过一指,轻若无物。
黛玉一件件看了都欢喜不禁,不由几分羞赧道:“大嫂子什么都偏了我了,这些好东西,不如留给兰儿用。或者大嫂子留着自用也好,我是小辈,大嫂子太也惯着我了些。”
李纨笑道:“瞎说什么呢!你是女儿家,身子又弱,这些自当你用。你没经过这京里的暑天,干热得很,今年偏又比往年都热。你若有些微不舒服,不说你爹爹在南边心里挂念,便是老太太恐怕也吃不香睡不着了,岂不是大事?是以你不要管那些有的没的,只你自己养好了,才是都周全了。再说兰儿,他一个‘须眉浊物’,如何能当得这般娇养?正是该好好摔打的时候!”
正好宝玉进来看黛玉,恰听到李纨这句话,不禁击掌笑道:“大嫂子说的正是道理!才早上我得了些新鲜的玫瑰酱,想着入夏了妹妹恐怕没什么胃口,特干干净净收了,等着给妹妹送来。”又冲李纨作揖,道:“我也要替妹妹谢过大嫂子,果然是嫂子想的周到,我自换了竹簟便忙着催人给妹妹也换上了,却是没想到妹妹体弱,受不得竹簟的冰。实在该打,该打!”
李纨笑道:“论起这体贴姐妹的心思,谁也比不上宝玉,你们这般亲厚,老太太太太看着也欢喜,哪有该打之处?”
又让素云拿过一个锦盒来,递给宝玉道:“我若只顾着妹妹,难免宝玉该恨自己不是女儿了,这是新得的香,名叫‘清风入梦’,夏日点着甚好,你且试试罢。”宝玉见那锦盒嫩红,便已心喜,及打开看时,那香都是薄薄的香饼子,色泽轻柔香味怡人,忙让袭人收了,再三谢了李纨。
李纨又去看了迎春探春和惜春,也各有消暑的物件相赠。尤其给惜春的两件寝衣,都是拿冰纨裁的,李纨亲手缝制,手艺自不是旁人能比。把惜春美得不行,直道大嫂子果然疼她。
贾母晚间听了鸳鸯所述,叹息道:“年初那两双袜子,我便知道你这大奶奶是真疼林丫头,果然,这人人想不到的事,偏她想到了,这多金贵难得的东西,她也都舍得拿出来。对几个小姑子真是疼,便是对宝玉,也没有疏漏的。我就是爱她这大气,这才是大家子的教养。”
鸳鸯听了,道:“大奶奶的好东西可真多,我刚听说了还特地跑林姑娘那里看了一回,那帐子铺盖,真是没见过的东西。前些日子,老太太不是还担心林姑娘苦夏?如今可放心了,这晚上睡得安稳了,白日里便是热些也无妨,更别说咱们这高宅深院的,又都放着冰盆子,定是无妨了。”
贾母点头道:“是这个道理,这下我也放心了。”
鸳鸯笑道:“老太太倒不嗔着大奶奶有好东西不孝敬老太太,尽往小姑子屋里搬!”
贾母笑道:“我把你个小蹄子的!我就那么眼皮子浅了?还惦记后辈手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