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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愁跪在地上轻声道:“弟子不敢。”
青年归剑入鞘,礼数周全地向莫愁师父行了初见长辈的拜见礼,恭声道:“在下嘉兴陆展元。”
莫愁师父扭过头,只当没听见。
陆展元可算知道李莫愁对付外人的那股傲慢劲儿是打哪儿来的了。
他也不甚在意,只是看莫愁跪在地上实在刺眼,便有话直说:“莫愁如今身受重伤,听闻古墓中寒玉床能补助练功,想来也定能补助疗伤,此时莫愁濒临绝境,陆某乞望前辈成全!”
莫愁师父闻言一怔,她弯腰扶起自己的大徒弟,望着少女清澈如昔的眼睛叹了口气:“莫愁,为师知你自幼叛逆,你会好奇山下的生活偷跑出古墓,我虽恼怒但却并不感到吃惊。如今你既然回来了,我也可以不计前嫌让你回古墓。只是,祖师的门规你不可一再违逆,尤其是不可对任何男子动情!你必须答应师父,回古墓后绝不再踏足红尘半步!”
李莫愁抬眸与师父对视,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曾跪在古墓的门前乞求师父放自己进去,那时她已被陆郎放弃,何沅君是她一心想要报复的仇人。她记得那天师父曾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若想回归师门,此生不得再出古墓一步。
彼时,她决绝地说不——她一定要杀了抢走陆郎的女人。
如今想来,师父是真的心疼她,想让她放下心中的仇恨,平静安稳地度过余生。
她当初一点也不能体会师父的苦心。
她感受到的,只有冷漠。
让她的心彻底死透的冷漠。
那天起,她叛出师门,执起了拂尘。
其实,师父只是同她一样不懂得表达,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表达爱与关怀的方式是错误的。
她的师父外表冷漠,可心肠很软。
上辈子甚至为了救她这个逆徒而被欧阳锋重伤亡故。
李莫愁想到这儿,眼圈儿就红了:“师父,莫愁还是要让您失望了。我真的不能答应您。现在莫愁时日无多,一时半刻也不想与陆郎分开。”
莫愁师父皱眉道:“那你为何要回来?”她放开莫愁的手,慢慢走回古墓。
墓门渐渐打开,一个六七岁的白衣女童伫立在大门前,小手一挥,玉蜂嗡嗡地飞了回去。女童生得粉雕玉琢,冷冷淡淡地往那儿一站,活脱一个天仙似的冰娃娃。
小骷髅简直看呆了。
莫愁师父揽住冰娃娃,回首叹道:“莫愁,师门规矩的第一条便是不可让男子踏入活死人墓半步,我若让你进墓,置师门规矩于何地呢?”
第三十三章
李莫愁静静地看着石门渐渐掩住师徒二人的身影。
她说不清心底滋味。
只是喉咙突然疼得梗住了呼吸。
原来她一直这么嫉妒她的师妹。
无论重新活过几遍,她想自己还是会选择和她的师妹作对。
她是古墓派的大弟子,师父教导自己向来严格,从来不苟言笑。她在练武时但凡出了丁点差错,总是免不了要吃师父一顿板子。师妹入古墓时年纪小不懂事,每次见她挨罚总捧着她又红又肿的手心哭得特别伤心。
很久都没笑过的自己在那时却笑了出来。
她捏着女娃娃红通通的鼻头说她一点都不疼,以后练功时千万不要在师父面前哭,不然惩罚一定会翻倍,记住哦小师妹。
后来师妹修习师门绝学,人便像师父般对她一点点冷淡下来。有时她在夜里望着古墓灰突突的天棚就想,她才不在乎呢。
她才不要在乎。
只是有一次听见练功房里传出师妹稚嫩的哭声,她到底按捺不住跑过去,师父那时将师妹揽在怀里,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帕为师妹轻轻擦着眼泪。她躲在旁边静静地看了半天。
没过多久她就欺骗了孙婆婆,偷偷溜到山下去。
她在路上杀了许多人。
她在花间与一个俊俏又狡黠的男子邂逅。
陆展元对她说过很多情话,讲过许多故事,还唱过很多情诗,白天夜里她就醉在他的声音里,怎么会那么暖,怎么会那么甜。
她那时都想不起山上的师门。
陆展元那时真喜欢她,他带她回他的家。她在陆家庄见到了管家宽叔,那是一个眼神温暖的中年男人,他拥抱陆郎时的目光一下子就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那个抱着师妹擦眼泪的师父。
陆郎说那种感情叫做舐犊情深。
舐犊情深呢,听上去一点都不像师父会做的事。她当时靠在陆郎怀里想,你爱我就足够,别人的我不要。
可他后来不再爱她。
他说他爱上了别人。
她的师父那么偏爱师妹。
可师父死了,师妹连眼泪都没有流上一滴。
陆郎自刎于她的剑下后,她将余生耗在厌恶小龙女,抢夺师父的《玉.女心经》上。她追着那本秘籍抢了半辈子,可是到死她也没有得到过。
如今重新站在古墓前,她才算看明白自己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师妹!”李莫愁哑声唤了一嗓子,朝着即将合拢的墓穴,微笑着挥了挥手。
一如她钻进墓道离去的那一年那一天。
五指微张,笑靥如花。
“抱歉,师妹,”她捂住自己泛红的眼睛,颤声道:“真的抱歉……师姐答应过会给你带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可我忘记了……以后你要代师姐照顾好师父,不要像我一样净惹师父生气,知不知道?”
小龙女到底年幼,眼见自己师姐面无血色,怕是拖久了要回天乏术,便挣开师父的手撑住门板问道:“师姐!你回古墓好不好?你忘了吗,师祖婆婆说过的话,男人都是洪水猛兽,很危险的,要离他们远远的。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活着的希望呢?”
李莫愁摇了摇头想要说话,一张嘴却呕出一口鲜血来。
霎那间血染白衫!
陆展元双目暴张,一把搂住几欲晕厥的女人两指疾点她胸口大穴!她神色痛苦地望着他,陆展元心脏骤缩,他紧紧抱住她,薄唇贴在女人耳边轻声道:“别怕,莫愁。”
他明白,李莫愁的身体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莫愁师父乍见徒弟吐血,手掌微动。
恰在此时,一道剑光闪电般冲着墓门射来!
陆展元功夫二流,可他手里的剑却一流的很。
此刻这把剑就楔在墓门的石缝中,颤巍巍地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声。
莫愁师父一愕,立时拉长了脸叱道:“这是挑衅?还是威胁?”
陆展元道:“哪种都不是。你我实力相差悬殊,无论是挑衅还是威胁,都会显得陆某很可笑。”他低头看着莫愁苍白的脸,眼底是一片黑沉沉的冰霜:“晚辈只是想提醒您,饶是古墓固若金汤、前辈武功盖世,可只要陆某供得起人力财力,照样会有人前仆后继地把这墓穴一块儿、一块儿地拆成一堆废墟!”
莫愁师父轻蔑地一睇,冷声道:“大言不惭!”
陆展元轻轻抬眸,唇角斜挑,无声而笑。
他的眼神和任何一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一样,狂妄而危险。
莫愁师父神色一变,厉声道:“你找死!”
伴随着这声呼喝,她一振袖,一把长剑脱鞘而出——
李莫愁窝在陆展元怀里眼前一阵发黑,耳畔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心慌得不行,昏昏沉沉中忽然想明白陆郎为何一路不停地询问她古墓派的门规与她的师门生活,每每听到她的回答他便脸色阴沉地默然良久,他握着她的手轻吻,俊目中偶尔掠过一片寒凉的光,最后统统归于死寂。
原来竟是存了宁为玉碎的念头。
其实,对她来说要进古墓又有何难呢?她知道后山的隐秘水路可以直通墓中。只要找到寒玉床,凭借陆郎的布阵之术想要拖延师父个十天半月亦非难事。这是她在回古墓前就已想好的对策。
如今来到古墓正门,她也不过是想正大光明地见师父最后一面。
见过了,也就没有遗憾了。
师父向来对师祖婆婆敬若神明,她也没有指望师父会为了自己打破师祖婆婆的遗训。
可她没料到陆郎竟然如此威胁师父——
他是真的不要命了!
莫愁师父对于一心作死的晚生后辈完全没有耐心,一剑利落地劈向青年,丝毫不留情面。陆展元抱起莫愁向后躲闪,只是两人武功实在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他怀里还抱着人,没几招就被莫愁师父的利剑逼上了喉咙。
莫愁师父的手腕轻轻一震,便在陆展元的脖颈上开出一道寸长的血口,她冷眼道:“年轻人,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立刻滚下山去,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李莫愁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疼得仿佛再也容纳不下多余的空气。她乏得睁不开眼,只觉半空突然落了雨,一滴一滴地打在她的脸上,湿濡濡的,泛着一股血腥气。
她整个人呼吸一顿。
一滴,又一滴。
鲜血滑过她的脸颊流至嘴角。
腥甜,冰冷。
陆郎的血。
她突然间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想说陆郎你不要这样,我有办法进入古墓,也有手段得到寒玉床,我一定会抓住任何活下去的希望,我不会让你陪我步向死亡。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听见陆展元在她头顶沉稳坚定地道:“前辈,陆某上山只为借寒玉床,如今目的未达,我如何下山?”那声音顿了一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而落在自己脸上的血流越发凶猛。陆展元此刻又道:“前辈想杀我么?若我七天之内没有下终南山,我敢保证隔日这里就会涌上来一大批为了黄金什么都敢干的江湖人!我死无妨,只怕古墓派数十年的基业都要毁在您手上!”
莫愁师父一下子被人掐住了软肋,一时又惊又怒,她到底不敢下杀手,只是被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唬住了,面色实在不好看。
她冷冷地盯着青年,举剑的手纹丝未动。
直到一个瘦成骷髅架子的小姑娘咬住她另一只手。
第三十四章
小骷髅边咬边哭。
瞬间丑出了新高度。
莫愁师父皱眉望着女童,慢慢将剑锋从陆展元血流如注的颈项上收了回来。
河凌波一会儿看看昏迷不醒的师父,一会儿望望血流不止的大哥哥,哭得喘不过气。
这一哭,就再也咬不住别人的手背。
陆展元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不知死活的女娃娃扯到身边,小骷髅眼睛肿肿的哭哭啼啼:“大哥哥,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嘛?我真的不明白,你不是带着师父来师门救命的么,这个人难道不是师父的师父吗?师父的师父为什么要看着师父死掉也不救她?为什么我见到的所有会武功的人都要欺负我们?!为什么?!!”
陆展元喉头一哽,他说不出话来,只将女娃娃点了穴道一掌拂到树下。
莫愁师父瞥了一眼小骷髅,偏过头,眼眸半敛,神色微动。半晌,她抬头道:“想要莫愁进入古墓疗伤,也不是不可能。”
陆展元眼睛一亮,但没有立即插嘴,他知道一定还有后话。
果然,莫愁师父淡淡地撇了他一眼,冷声道:“只要你死了,古墓大门随时都为莫愁敞开!”
陆展元瞳孔骤缩,他低头去看怀中人的睡脸。女人的左颊上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