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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路走后,气氛愈发尴尬窘迫起来。
我和张良之间的关系,说起来千丝万缕,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我多年前从墨鸦那里学了一堆矫情的话,想在每一个日出日落的时候,说给他听,可是他从来不要听。现在或许我说了他也会听,可是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竟连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所能想出的一句话竟是:“坐吧,茶还没凉。”
这里是小圣贤庄,我已经不是儒家的学生,这话听起来有点反客为主。
张良点点头:“好。”
他倒是懂得给我台阶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增长还是儒家教育有方,他不再像多年前那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桌上有一壶茶,两个茶碗。
糖糕方才已经被我和白凤吃完了,喝茶没有点心,有点寡淡,但事实上糖糕这样的点心也并不适合清茶。就像我,也不适合张良。
“茶是好茶。”我放下茶碗,瞥见张良碗中的茶还有大半,而我碗中的茶已经见底。
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把喝茶当喝酒了,大口大口地喝完了。茶不是酒,应当小口小口地品才对。
张良也不提醒我,真是太坏了。要是别人在这里,肯定是当笑话看了。
我向来不拘泥于礼数,多年前是如此,多年后亦是如此。多年前我是恶名昭著的将军之女,他是人人敬仰的相国之子。多年后我什么也不是,只拥有姬真这个普通的名字,而他却已是名满天下的儒家三当家,张良子房。
多年前,是云泥之别。多年后,仍是云泥之别。
只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明白过。
“张良,有句话我想对你说。”
“阿真请说。”
我又倒了一碗茶,茶汤清清亮亮,清清浅浅,倒映出我自己的容貌。如今的姬真和豆蔻年华的姬真相比,确实是苍老萧条了不少。
“关于我喜欢你的那些年少时光,我因你而有的欣喜若狂,或是暗自神伤,抑或是心如刀割,存寸愁肠,都可以用一个字带过。”我歪着头看着他,笑着问道,“你说,那是什么字?”
张良不语,沉凝的目光中有我不曾见过的落寞。
“这个字,决计不是爱。”我说,“是蠢。”
心之所向
夕阳西下。
大片大片的余辉将整片海面装点得金光灿烂,华丽绚烂到令人惊叹。我想起了当年韩宫之中那一池潋滟的红莲,与桑海的日落一样,都是人世间难得的美景。
身侧的人却不懂欣赏这难得的美景,他仰起脸,皱眉道:“难吃。”
他指的是面前的糖糕。
“你搭配着豆花吃吃看,喝一口豆花,吃一口糖糕。”我耐心地建议道。
他照做了,仍是皱眉:“还是难吃。”
“那晚歌想吃什么?”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小声说:“红豆汤。”
红豆汤么?
我吩咐吟雪:“去给晚歌买一碗红豆汤来。”
“是,公子。”吟雪走后,晚歌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扬眉:“怎么了?”
“阿真,你不高兴吗?”
“没有。”我轻声说道,“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感慨。”
“阿真在感慨什么?”
“感慨,我竟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喜好。”我抬手,替他拢了拢垂在前额的发丝。
夕阳的余辉过于耀眼,将他雪白的长发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真是漂亮。
这个男子的表情,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多过,有少年的纯真,孩童的迷茫,还有倾世的风华。
冬天的桑海仍保持着夏末的姿态,丝毫没有沾上寂寥的味道。
晚风不冷,吹得人心旷神怡,我敛眸,静静地看着晚歌小口小口地喝完一碗红豆汤。他满意地放下勺子,从怀里拿出一块锦帕,小心地擦拭了嘴角。我看到那块帕子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真字,那是我最初的作品,我自己都弃之如履,他却视作珍宝。
郑音说的不错,我的确欠晚歌很多。
“晚歌,还要再看一会儿日落吗?”
“想回去了。”他打了个哈欠,眯着好看的眼眸,“……困。”
“那便回去吧。”顿了顿,我又说道,“回去收拾一下,今晚我们就要离开桑海了。”
“为什么要离开桑海?”晚歌不解。
“因为我们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什么地方?”
“晚歌到了便知晓了。”
“哦。”语气里有点失望。
我不吭声了,沉思片刻,对吟雪道:“你带晚歌先回去,我去个地方,晚上就会回来。”
“是,公子。”吟雪点了点头,她一直是个乖巧的姑娘,我所有的命令,都会认真地听着。
×××
有间客栈。
这里是全桑海最负盛名的客栈,实而不华,低调内敛。
“客官,你要些什么?”
有小厮走了过来,礼貌地问道。
“梨香一壶,清茶一壶。”
“……这。”小厮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问道,“还有呢?”
“没有了。”我想了想,补充道,“茶要热的,酒看着办吧。”
小厮的动作很快,梨香和清茶很快就呈了上来。我倒了一碗梨香,又倒了一碗清茶。
茶是热的,酒是温的。
梨香入口,辛辣中带着甘甜,喉咙已是一片灼热。似乎没有参水,丁胖子还算有良心。
酉时的有间客栈,竟然只有我一个客人。不,应该说现在是两个了。
壶中已经没有酒了,那碗茶也已经凉了。
“阿真。”
“嗯?”
他只叫了我的名字,却也说不出其他的话。能言善辩如他,也会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张良,晚上我就要离开桑海了。”
我将茶碗推到他的面前,又重新添了一点热茶。
“现在应该是温的了,你喝喝看。”
“阿真。”张良的声音在飘着茶香的热气中,一点一点氤氲开来,“你能留在我身边吗?”
我抬起头,问道:“那晚歌怎么办?”
光线很暗,原先的温暖消散在他落寞的笑容里。
“昨天我对你说,关于我喜欢你的那些年少时光,我因你而有的欣喜若狂,或是暗自神伤,抑或是心如刀割,存寸愁肠,都可以用一个字带过,蠢。”
他无言,沉默了良久,我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开头已经蠢了,就让它一直蠢下去吧。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说到这里,我缓缓脱下了衣衫处连着的帽子。
“阿真,你的头发——”
张良惊愕地看着我已经变成短毛的脑袋。
“都在这里了。”我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木盒,推给了他,“我没什么东西能留给你,吟雪说结发同心表决心,我就断章取义了,喏,全部都在这里了。”
“阿真,一缕就够了,你怎么全部剪了?”张良轻声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孩子的头发是最珍贵的。”
“你爱要不要!”我还没从变成少年白凤那二缺发型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听他说这责怪的话,有点恼火了,“珍贵个毛线?又不是不长了。”
“阿真。”
他的声音更加温柔,我听着觉得有点昊故墙苹坏惚冉险D拧�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晚歌的生命只剩了两年,这两年我得好好陪他,你有意见也给我保留着!毕竟我欠他的太多了。而且郑音说了,两年后就还给我一颗完整的心,他说他有办法医好我……两年,其实也不算太久吧。”
“我会等。”
“那你两年后的二月初三来定岚山,我会在那里等你。”一想到定岚山,我皱了皱眉头,伸手拧了拧张良的脸颊,“你小子不要告诉我你不记得定岚山是哪座山了!”
“我记得。”
“记得就好,张三你失约的次数太多了。”我仰头叹息道,“若是这一次你再失约,你将彻底出局。”
“我绝对不会失约。”张良定定地说,随后又从身上取下了一根玉箫递给我,“这是家母的遗物,阿真请收着。”
“……我又不会吹箫,你给我不是浪费吗?”我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明白这是张良最珍视的东西了。
“以后,我会教阿真的。”张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两年以后,我们就有一辈子的时间了。”
一辈子……听起来很神圣又很有盼头。
我的心中也涌起无限希望,到那个时候,师父也会医好我,我就心无残缺了。
我就能像当年那样,兴致勃勃地调戏张小美人了。
“阿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吧。”
张良犹豫了片刻,艰难地开口道:“就算再缺钱花,你也不可以把玉箫卖掉,这种事我不先提醒你,我相信你做的出来。”
“……我是那么没节操的人吗?”我气结,拧着他的脸沉声道,“把脸凑过来。”
“阿真可知谈恋爱应该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嘎?”
在我尚未作出反应之时,张良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亲吻的滋味原来如此美妙。
他的唇瓣香软地好像是渍了糖糕的桃花——糖糕!!
“死张三,你是不是偷吃糖糕了!”我猛然想起,他今天根本就没有给我买糖糕,肯定是自己全吃了!
“我马上去买,阿真别打了。”
“你太坏了,居然吃独食!”
“就这一次。”
……这个死张三,果然是只狡猾的狐狸!
我冷哼道:“再有下次,家法处置。”
“哦?何为家法?”
“罚你跑到伏念前面,大声喊一句:你很嚣张。”老人头伏念不拔剑砍了他才怪。
“阿真果然狠心,我可不敢触犯家法。”他揶揄地说道。
“……我走啦,两年后的二月初三,你要记得哦。”
“嗯。”
他笑了。
那笑,亮在黑夜里,像是一束明光。
记忆之中,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温和地含笑告别。
二月初三,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也是张良的生辰。我想到那个时候,可以做桃花饼给他庆生,我也可以和锦瑟学着酿酒,他喜欢喝茶,那便煮茶。
总之,我有大把的时候可以用来期待,等到明年的桃花谢了再开,他就会来。
他说他会来。
待我回到郑音的住处,他们已经收拾妥当。晚歌在马车里已经睡着,郑音沉默地负手站在车外,见我回来,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父,再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不牵扯到晚歌,郑音的确待我极好,比老爹待我还好。
我甚至常常会忘记,郑音的年纪比我还小。
郑音的主子是赵高,他们共同参与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政治阴谋。他们勾结相国李斯,而后改立嬴政遗诏,颠倒黑白,赐死公子扶苏,害死将军蒙恬蒙毅,扶持胡亥上位,犯下了滔天大罪。赵高是为了他的仕途,而郑音,我始终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与我也没有太大关系。我早已亡国,没有政治立场。
马车行驶到郊外就停下了,我本就讨厌坐马车,这么一停一乍的更是令我难受。我掀开马车帘,刚想破口大骂,就看见停在车前一匹枣红色的马。马上有人,是位少年将军,戴着头盔,英姿勃勃,意气风发。
“打架还是打劫?”我问道。
他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头红色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