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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王家表妹如此达理通情,温柔可人。她呢?她桓大小姐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在“惹事”方面,倒是挺过人的。
下山一行六人,先是跟梁祝荀三人闹到分道扬镳了;接着自以为是固执己见,害自己被困公主府差点丢了小命不说,又劳师动众,逼得马文才带兵强闯公主府。连交情尔尔的王蓝田也为之牵连,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虽然心中有愧,可她这些年恣意任性惯了,对许多事的后果都不太深究。偶尔她还会觉得,自己虽会闯祸,但都是为了正义,出于公心,即使添点小麻烦,也是无伤大雅的。
桓家的羽翼丰满,军权遮天。桓是知自己都不了解,潜意识里,她其实觉得,只要自己不揣坏心,占上点理,她就可以凭着一腔热血“恣意妄为”。
她曾觉得自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世家女侠,暗中颇为自得;但如今自省,她不过也就是个刁蛮任性的蠢小姐罢了。
伸张正义,好像被她扭曲成了另一种不自量力的“惹是生非”。
王亦如见桓是知脸色有些不对,轻声唤她:“桓公子?”
桓是知从破天荒的“深刻自省”中抽离:“嗯?”
王亦如歉然:“都怪我自说自话,一直跟你提表哥,怪无聊的吧?”
桓是知忙摇头:“不会。”
就这么闲闲地扯着话,二人终于来到了山茶园。
山茶正艳,在午后的冬阳下闪着粉嫩的光泽。
王亦如依旧是三句话不离“表哥”,同桓是知说了不少马文才的儿时的事情。
回忆无形,但却是可怕的。这位王小姐,怕是被困在自己单方面的回忆里了。
桓是知的心中莫名升起几分不安。
她知道马文才的心在她这儿,可是这位王小姐不知道。
她忍不住打断王亦如:“王小姐,难道你就真的不介意,文才兄他心中没有你吗?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心另有所属呢?你也不在乎吗?”
王亦如正说到马文才十三岁那年坠马伤了头的事,听桓是知这么问,便噤了声,静静地看着桓是知。
桓是知有些不自在,正欲问何以如此看着她。王亦如却轻声笑了。
“桓小姐。”王亦如道,“你我果真不是同一种女子。”
第四十九章 执念
桓小姐?!
桓是知呆住:“你……”
王亦如神色坦然:“抱歉; 桓小姐; 我不是刻意要装到现在的。只是你穿着男装; 应是无意暴露女子身份; 我适才也就没有说破。”
抱歉?桓是知还真没看出来她有觉得抱歉。
不过也怪自己迟钝。王亦如适才那将她当“闺中密友”般诉说少女心事的语调,怎么听都不像是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公子说的。
当然; 桓是知也不至于自作多情到以为王亦如真的拿她当好友。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既是如此,王小姐何以现在又说破呢?”
“和桓小姐以后必然还是会再打交道的; 还是坦诚些好。”王亦如微笑; “我知道,表哥现在喜欢的人,就是你。”
桓是知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王亦如往下说:“太守府公子带兵闯入公主府,这样有意思的新闻; 怎么可能瞒得住呢?更何况; 表哥行事又那般张扬; 直接将桓小姐打横抱着就带回了府上。里里外外这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呢,人多口杂的; 我就算想不知道这府里多了一位姑娘; 怕也是难。”
王亦如既然一心想要嫁给马文才,那在太守府里安插几个眼线倒也不奇怪。桓是知短暂的惊讶很快散去; 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惶惑。
所以,已经满城风雨了吗?
就算没有到满街蜚语流言的程度,马文才得罪长清公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会不会对马文才的仕途有影响呢?
对于常人而言; 这个问题几乎是多次一问。得罪皇亲,个中利害不言自明。
可桓是知却无法深切地体会。
虽然经过适才的“深刻自省”,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愚蠢、任性天真。
可是,她还不知道害怕。
自打七岁那年,从林亦如变成桓是知以后,她被教导过要做“大家闺秀”,也跟着学诗词歌赋,练花拳绣腿,可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害怕。
桓家的人,往老虎的屁股上踹一脚,那老虎都得藏好眼中的凶光,故作温顺地学猫叫。
桓是知当然知道老虎会咬人,但她其实并不信世上有什么老虎敢咬自己。
这样的有恃无恐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她怎样调动理性,她都甩不掉这份自大。
可涉及到马文才,她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有恃无恐”遮蔽住的,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妖魔鬼怪。
而她的身边,却多了一个事事时时都要把她护住的马文才。
桓是知仍是不作声。
王亦如见她陡然生出的疏离,语声愈发温柔:“桓小姐,你不必这么戒备,我对你没有敌意。我承认,我很羡慕你,也很嫉妒你。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以及世界上其他能讨表哥欢心的女子都统统消失。可是我知道,即使你消失了,表哥只会伤心难过,更挂念你,心最终也不会放在我身上……”
桓是知简直要赞叹王小姐无时无刻的慢条斯理,连诅咒她从这世界上消失都依旧彬彬有礼。可她不想在此刻拐弯抹角,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所以?”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在你的饮食中下毒,也不会暗箭伤人。”王亦如依旧保持着微笑,“这个小茶园里,也没有埋伏什么会将你大卸八块的刀斧手。”
桓是知忍不住向周遭瞥了一瞥。看来在这个王亦如心里,她不知道已经遭受过多少酷刑,死了多少回了。
她定了定神:“还有呢?”
“还有,”王亦如的语气居然十分诚恳,“我希望你知道,让我成为马夫人,对我、你,还有表哥,三个人都有好处。”
王亦如说话直接起来并不在桓是知之下。
桓是知不气反笑:“洗耳恭听。”
王亦如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你在笑什么。你是觉得,论势力,我们王家或许还比不上桓家;论你情我愿,表哥也是对你一片痴心,是吗?”
桓是知简直要被她的通透闹糊涂了。既然她什么都明白,为何还要如此执念呢?
王亦如继续道:“无论是王家还是桓家的小姐,嫁到马家都可以说是下嫁。现下虽然是桓家得势,可我们王家根基深厚,这没有错吧?在家世上我与你可以说是不相上下。表哥喜欢的人也确实是你,可是有一样,你比不过我。”
桓是知收起笑容:“愿闻其详。”
王亦如却没有直接解释,而是问她:“桓小姐,你有没有打小,就非常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桓是知的“志向”和“心愿”一直在变。
“像男子一般进书院读书”这一追求如今已经得偿所愿;其他的,如行遍大江南北看遍大好河山,或者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这样异想天开的念头,也一直潜伏在她不甘寂寞的心里。
桓是知微微蹙眉:“你的意思不会是,你打小,就非常非常想嫁给马文才吧……”
“是的。”王亦如没有羞赧,大大方方承认道,“做马夫人是我这么多年的心愿,而且是唯一的心愿。”
桓是知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马文才小时候是有三头六臂吗?还是可以上天入地?这么一个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怎么就中了邪似的,非要死乞白赖地嫁给他呢?
“桓小姐,像我们这样的大家族,你也知道,婚姻大事向来不由我们做主的。”王亦如竟带着几分真诚的,同病相怜的无可奈何,“都是哪儿有利益的缺口,就把女儿往哪里送。所以,与其等到年纪大了,被盖上红盖头,扶上花轿,送到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男人面前,倒不如早做打算,为自己物色一个最合适的夫婿。”
“所以,马文才就是你物色好,打算好的人选?”
“不错。”
桓是知忽然问:“你爱他吗?”
王亦如略略一愣,道:“就算抛开家世不说,论文治武功,相貌风度,表哥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所以你爱他吗?”
“他是一个非常值得爱的男子。有男子气概,不像一些贵公子一样沉迷歌舞女色,也不碰寒食散……”
“我没有问你他值不值得爱。”桓是知盯着她,“我就问你,你爱他吗?”
“你何苦一定要问这个呢?”王亦如迎上桓是知的目光,“爱或者不爱,有那么要紧吗?你这么想问,好,那我就告诉你,爱。如何,桓小姐可满意了?”
桓是知笑。
她当然不信。
王亦如也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说,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女子。”
“是不一样。”桓是知承认,“你比我聪明谨慎,比我有头脑,目光也长远。”
王亦如的声音已不似初时那般温柔:“桓小姐何必如此嘲讽我。你有胆能去尼山书院念书,也招表哥喜欢,小女子自愧不如。”
“不敢嘲讽。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自己的浅薄无知的。”桓是知讲的是真心话,“只是或许有时候,在爱情面前,聪明和谨慎并没有用武之地,反而还可能成为一种障碍。”
“多谢桓小姐的建议。”王亦如又端起了她大家闺秀的派头,“但是,桓小姐,我不会输的。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你想要想要去实践自己的 ‘志向’和‘追求’;却又想要爱情,想要忠诚。而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做我表哥的妻子。”
“可是爱情就是贪心的。如果什么都不要求,那‘妻子’这样的空头衔,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在看不起我。”王亦如语气中没有疑问,“你觉得我这样只想做个贤妻良母的女子,很窝囊、很丢脸,对吗。”
桓是知实话实说:“我只是无法理解你。”
“我也无法理解你。”王亦如道,“你倒是口口声声说爱。可是,你为表哥考虑的,愿意为他牺牲的,真的比我多吗?你也似乎很在意作为一个女子的独立和自尊,为此甚至不惜混进书院读书。可是,就算你真的满腹经纶,又能如何呢?到最后,还不是要和我一样,要回归家庭,相夫教子?难不成,你还要披战袍上战场?还是想拜官入相,和男子到朝堂上一较高下?”
桓是知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她才抬起头,语气坚定地回答道:“你说得不对。”
王亦如学着她适才的语气:“愿闻其详。洗耳恭听。”
桓是知摇摇头:“我也还不明白 。对于爱情和我自己的人生,我都还没有想明白。”
她不到十六岁,尚有太多事情无法确定。
她无法归纳什么是对的,但她可以判断什么是不对的。
如果是从前,她或许会义愤填膺地同王亦如争辩,讥讽她身为女子却妄自菲薄。甚至还会放狠话,说有朝一日她就是要做一个女将军,女宰相……
可如今,这样的“豪情壮志”却说不出口来。
她已经渐渐明白,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一颗赤心,就能够成为妇好的。
王亦如只当桓是知嘴硬,教养再好,也难免流露出一丝得意。
她环顾茶园,微笑道:“桓小姐,我也不懂什么对不对。我只知道,如果说这园子就像表哥的心,那你就是这山茶,芬芳馥郁,可是总有一天,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