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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也厌烦了尤老太太这些话,忙的出声向何旺升问道:“你方才那些话言之范范,不过是将两府的主子们略略提了一句,哪里称得上是内宅私密?正所谓驴粪蛋子表面光,家丑不可外扬!谁家私底下没有些狗皮倒灶的事儿,面儿上不还是一片祥和的处着?你这几日又是请客又是吃酒的陪着,难道就打听出这些虚虚客套来?”
何旺升听了这话,不免跪在廊下叩头喊冤,口内百般的叫屈。
尤三姐儿见状,便开口说道:“好了,你也不要做出这么委屈的样子来。我且问你,宁府里那位珍大爷同先头儿那位珍大奶奶可好不好?那位珍大奶奶又是个怎么样的脾性,怎么年纪轻轻地,说去就去了?”
众人一听,便知这话问的实在。陈氏忙开口吩咐道:“快说。你可打听出什么消息来了?”
那何旺升见问,因开口说道:“小的只听那冷子兴说过,宁府的珍大老爷原就是个不惜读书的性子。以前有他父亲敬老爷管束时还好些,自打敬老爷迷上了修道炼丹,将那世袭的官位与了珍大爷做,自己跑到城外和道士们胡羼,珍大老爷便也在宁国府里称王称霸起来。先头儿那位珍大奶奶是个贤惠慈善的玻璃人儿,且又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原还劝谏一些。岂料珍大老爷非但不肯听从,反而变本加厉,一味的关起门儿来同姨娘侍妾们胡闹。在外头也是吃酒买醉,无所不为。珍大奶奶看不过眼,同珍大爷争执了几回,反遭珍大老爷好一顿抢白。后来那位珍大奶奶的娘家在任上犯了事儿,想求珍大老爷援手些儿个,珍大老爷也不曾理会。珍大奶奶急气怒之下一病不起,勉强扎挣了大半年,就、就撒手去了……”
众人听了这话,不觉吓了一跳。陈氏忙开口问道:“你说什么?你说先头儿那位珍大奶奶是被珍大爷气死的?”
何旺升闻言,迟疑了片刻,犹犹豫豫的道:“这话小的不敢乱说。只是小的听人提起那位珍大老爷,都说那是个说一不二的霸道人。更何况如今既是一家之主,又是一族之长,愈发无人敢违拗了。珍大爷如此,那位珍大奶奶也是个有气性的,两个人针尖对麦芒……”
陈氏听了这一席话,忙转头看向大姑娘。大姑娘也是一脸的忐忑不安。尤老太太却不大在意,摆手笑道:“爷儿们们气性刚强些,不爱听夫人唠叨也是有的。何况那些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们,明仗着自己娘家得用,在夫君跟前儿半点儿也不相让的大有人在。想必珍大爷便是因此不喜欢珍大奶奶。不过咱们家大姑娘却是最温柔腼腆不过的,即便是将来……也必然不会同珍大爷有什么争执便是了。”
陈氏不大赞同老太太的话,皱眉说道:“话虽如此。可人非草木,世上有几人能眼睁睁看着老丈人家落了难反而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更犯不着落井下石将自己的发妻活活气死。可见这位珍大老爷不光是无情无义,亦且薄幸糊涂……还有宁国府的那些个姨娘侍妾们,行事如此轻狂霸道,可见平日里也不是些省油的灯。”
尤老太太听了这话,不觉轻笑一声,看着陈氏笑道:“你也太肯动怒了。说什么珍大老爷薄幸糊涂,我倒是觉着先头儿那位珍大奶奶不懂得什么叫三从四德。须知女儿出嫁从夫,自然是要以夫为天的。那位珍大奶奶不思相夫教子,反而仗着自己的家世好就对相公横眉怒目的,相公自然烦心。时日长久,便是夫妻情分也都没了。我瞧着倒是那位珍大奶奶咎由自取。倘或她在娘家繁盛时懂得做事情留些后路,好好儿的服侍相公教养儿子,也就不会有后日之忧了。”
陈氏听出尤老太太的一语双关,不怒反笑。因说道:“这话好没意思。倘或珍大老爷是嫌弃先头儿那位珍大奶奶家世好脾气大,当初为什么求娶?难道就为着攀附岳丈家的势利不成?倘或真是如此,便该有伺候大家千金的准备。而不是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就骂娘。等着岳丈家败落了就幸灾乐祸隔岸观火!我说那位珍大爷若果真是这样的人,咱们家大姑娘还是别嫁过去的好。别到时候羊肉没捞着,反惹得一身骚!”
尤老太太闻言大怒,待要开口训斥陈氏,又晓得自己的言语没有陈氏犀利。何况陈氏如今还怀着尤家的骨肉,眼瞅着便要临盆了。尤老太太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着儿媳妇还得看着大孙子,只得勉强笑道:“这话倒是不必。咱们家大姑娘的性子我比谁都知道,最是温柔和顺的,断然做不出那等依仗家世狐媚子霸道给相公没脸儿的事儿。”
陈氏冷笑,只用手扶着肚子,并不接话儿。
在座三个姐儿见此形状,少不得相视苦笑。尤三姐儿忙轻咳了一声,开口岔话,向窗外廊下的何旺升扬声问道:“这两府的主子们如何,我们是知道了。你再说说这两府得脸儿的奴才们都是个甚么德行。须知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大姐姐嫁过去是要当家理事的,亲戚妯娌们再不好,面儿上情分总是有的。只怕那起子下人拿大捣鬼,仗着自己在那府里呆了三四辈子,又欺负大姐姐是个刚进门的腼腆媳妇,且家世门第又比不得国公府……”
那何旺升站在窗外廊下,听了满耳朵的婆媳机锋,心下也是一阵苦笑。此刻闻听三姐儿所言,忙开口将宁荣二府得脸奴才们的势力背景一一说明。
尤三姐儿见状,索性吩咐老太太房里的如意取笔墨来,将这人脉关系一一记下。又悄悄提点着大姑娘还想问些什么,倘或不好意思明问出声,可向她耳语说明,尤三姐儿再扬声追问。
大姑娘听了这话,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待过了一会子,也有些忍不住便向尤三姐儿咬了几次耳朵,尤三姐果然一一的问明白记妥当了。
那时天色已近掌灯时分。尤老太太与陈氏也将心中狐疑之事事无巨细的打探明白,直问的口干舌燥接连吃了好几杯茶,这才心满意足。
陈氏眼见天色不早,便命厨房预备一桌丰盛客馔赏给何旺升。又命贴身丫鬟春兰回房取了十两银子赏给何旺升。尤老太太见状,少不得也赏了十两。这厢何旺升感恩戴德的谢过,又去下头吃过了晚饭,这才告辞出府。
是晚,尤子玉回府时,陈氏便将白日之事一一告诉。尤子玉且搂着陈氏长吁短叹了一回,终究也没提出两家婚事作罢之议。陈氏见状,也就无可奈何了。因劝着尤子玉去兰姨娘屋里睡,自己也好安然睡下。
岂料到了半夜的时候,陈氏突然发动了。
第七十章
尤三姐儿正在睡梦沉酣之际,陡然闻得外头一阵骚动声,不觉从梦中惊醒。直坐起身来,撩开床帐问道:“外头是怎么了,怎地如此吵闹?”
外间儿值夜的蓁儿也早醒了,忙的披衣起身,燃灯挂幔,又将搭在熏笼上的衣裳拿过来替尤三姐儿披上,这才回道:“太太夜里发动了。正院儿值夜的丫鬟婆子便将太太挪到了产房,又传接生婆子进去接生,又命人烧水预备东西的,闹吵吵的就都起来了。
尤三姐儿闻听此言,也知道陈氏临盆的日子就在这几天,忙地起身穿衣,推门出房,恰好遇见了听到外头动静也推门而出的大姑娘并二姐儿,三人只不过相互点了点头,谁也没心思说话儿,只一路快跑着赶至正院儿。
但见院儿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丫鬟婆子们用大铜盆盛着热水来来往往有条不紊。尤老太太、尤子玉并尤家的几位姨娘侍妾都在月台上守着。
大抵是膝下荒凉多年无子的缘故,尤老太太与尤子玉倒是颇为紧张陈氏这一胎。彼时闻听陈氏发动,忙得披衣起身,也不梳洗,随意穿戴了大毛衣裳便赶了过来。这会子也不顾大冬天的夜里风硬,正守在产房外头急得团团乱转。尤老太太双手合十仰面朝天不住的求神拜佛,只求陈氏能生出个小子来替尤家绵延香火。尤子玉更是搓手拱肩的来来回回不停踱步,时不时心烦意乱的问一嘴“怎么里头还没个动静”?
一旁的兰姨娘见了,少不得柔声劝慰几句。因笑道:“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太太素来身子结壮,何况又有太医并宫中嬷嬷时不时的诊脉保养,必定能够母子平安。”
尤子玉闻言,胡乱的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只见三个姐儿身披大氅,鬓松髻堕的行了来。尤子玉便咽下了要对兰姨娘说的话,只向三个姐儿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大姑娘闻言,低眉敛目的答道:“听说母亲发动了,我们都不放心,想过来瞧瞧。”
尤子玉听了这话,又是胡乱的点了点头。待要说什么,只张了张口儿,便见伺候在产房内的春兰掀帘子出来,只向小丫头子要厨房早就预备好的吃食。那小丫头子答应着去了,尤子玉忙几步蹿上前拉住春兰的衣袖,口内问道:“你太太怎么样了,怎么里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春兰闻言,忙开口说道:“太太很好,只是这会子饿了,吩咐我们送吃食进去。”
话音刚落,只见方才去了的小丫头子捧着一碗人参杜仲粳米粥匆匆而至。春兰见状,忙上前接过粳米粥掀帘子进屋。
尤子玉见状,登时又急的团团乱转。又碍于规矩习俗不敢进产房,只趴在窗上窥着里头的灯影儿,但见里头影影绰绰的也看不出个眉目来,不觉愈发着急起来。
那天已过了三更,风愈发硬,夜愈发冷,宿风凛凛,侵肌裂骨,穿堂风吹得人透心凉儿,几个姨娘早已受不住的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下抱怨连连,口内却只敢同尤老太太建议道:“这会子夜深风冷,倘或一时着了风寒,大年节下的可不好相与。老太太年事已高,受不得冷风吹,还是进屋里坐坐,吃一杯热茶暖和暖和罢?”
尤老太太满心满脑只想着自己的宝贝孙子,这会子哪有心思躲风避寒,闻听此言,只觉得是几个姨娘奸懒馋滑,登时便是满心的不高兴。刚要开口训斥,只听尤三姐儿在旁笑道:“这几位姨娘说的很是。老太太年事已高,可得善加保养。倘或因此偶然了风寒,叫母亲和弟弟怎么过意得去呢?还是进屋里吃杯茶暖暖身子罢。也好养精蓄锐,今后好生照顾弟弟不是?”
尤老太太听着尤三姐儿一口一个弟弟的叫着,登时喜得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尤三姐儿的小手儿,口内说道:“怪不得你母亲那样疼你,还是你会说话。你母亲这回一定能给你生个小弟弟。到时候咱们尤家才算有后了……”
尤三姐儿闻言,少不得就着尤老太太的话头儿又劝了几句,又向一旁站着的大姑娘使了个眼色。大姑娘心下了然,登时走上前扶着尤老太太进了内院儿正堂。又张罗着屋内伺候的小丫头子上滚滚的茶来。
尤三姐儿跟着众人折腾了大半日,腹内早有些饥饿。她料想旁人大抵也是如此,便吩咐下人去厨房传话,预备些清粥小菜当做夜宵。又命人将尤子玉叫进来吃茶暖身,哄着尤老太太也吃了大半碗。
她可不想尤老太太在这一日里折腾出个病症来,届时被尤家族人拿做把柄似的说嘴。
一时用过夜宵,众人少不得都在堂上等待。天上不知何时飘洒了青雪,大雪沸沸扬扬搓绵扯絮一般。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