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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念一未多想,慢悠悠地点点头。
“那我就先回房了,明日还要早起。”
“嗯。”
“告辞。”她欠了欠身,向山石洞口走去。
小路上树影重叠,微风拂过,即是一片沙沙的动响。
展昭仍在原地站着,一径出神,待她走得没影了,这才迈开步子。
*
翌日。
来买庄子的人死了大半,如今剩下的买主也就只范青云一个了。庄中死了这么些人,他多少觉得晦气,言语里透出几分不想要的意思。
柳夫人自是着急,现在闹了这种事,往后也不好出售,于是便由着他把价格一压再压,最后不到六百两就拿下了。
白玉堂磕着瓜子儿看范青云满面春风的模样,不禁奇道:“这宅子你不是一开始还嫌它闹鬼,不想要么?怎么这会儿倒买了。”
“诶……白兄弟有所不知。”范青云瞧着那忙里忙外搬东西的家丁,凑到他身边低低道,“咱们做买卖,得有做买卖的手段。”
“什么手段?”
他搓着手笑道:“其实,当日闹鬼是我出的主意。”
白玉堂一口瓜子差点噎着,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你……你果真是个奸商!”
“诶,过奖过奖。”范青云颇为满意道,“人不都说无奸不商么?”
“你就不怕你宅子死过人,人家到时候不认账么?”
“至于死人的事儿,其实也好办。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我到时候把府上下人全换了,那边要宅子的也不知道啊。”届时他便是报个一千两的价,其中还能净赚四百两,更别说这庄子他就是开口两千对方也不会怀疑。
“你放心,老大哥我定会好好请你们吃上一顿的。”
“诶,免了,这饭我吃得可不安心。”白玉堂抬手摆了摆,忽然问道,“说起来……你今儿可看到展昭了没有?”
“展兄弟?”范青云摇摇头,“不曾。”
“奇怪,念一也没瞧见……”他兀自嘀咕,“他们两人,什么时候一块儿行动了。”
西北院落中,两间厢房,其中一间已空空无人,另一间内则是频频传出咳嗽声。
念一和展昭便在门外。
小厮站在门边替她引路:
“姑娘里边儿请。”
病床上的杨逸有气无力地咳着,头发不觉间早已全白,面容苍老,形容消瘦,神色里呈现将死之态。
“什、什么人啊……”
小厮垂首回答:“老爷,是时姑娘,她说有要事要见您。”
杨逸无法翻身,只艰难的抬起眼皮来,床边是个年轻的女子,身旁还站着个武生打扮的少年人。他脑子不清晰,甚至不记得他们二人的身份。
“你们……你们是?”
“杨老先生。”念一暗吸口气,缓缓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您,不知您身子如何了?”
“啊……看我啊……”他明显说话吃力,“谢谢……谢谢你啊……”
见他嘴唇干裂,念一起身想去给他倒茶水,不料展昭不知几时已满上了一杯,递在她手上。念一回头朝他感激的笑了笑。
“老先生喝口水吧。”
杨逸只是摇头,把她杯子推开。
“不、不……不渴……”
念一倒也不强求,将茶杯搁在床头,随意问道:“您这是什么病?怎么这样严重。”
“啊……这病啊……是老毛病了。”他咳嗽了两声,“早些年一个人上雪山去,遇到雪崩……困……困了整整一日……回来之后,就落下病根了。”
仅仅是说这几句话,杨逸就连喘了好几口气。
念一故作好奇:“您上雪山去作甚么?”
不知是不是神情恍惚,他倒也说了下去:“我啊……我……去找尸体啊……”
尸体!
她微微一惊。
“谁的尸体?”
“我们……我们小姐……还有我们夫人的……不能让她们在外头这么睡着,多冷啊……”
说着说着,杨逸突然激动起来,捂着脸面哭了起来,“可是、可是……我没找到啊……那汾水上的高原……茫茫的大雪……什么也没有,尸骨无存……”
念一喉中一滚,紧接着就问,“你为什么找到她们?”
“她们……都是我害死的……”他哭得越发厉害了,后半句只是呜呜呜的哽咽。
念一不自觉站了起来:“你怎么害死她们的?你为何要害死他们?顾老爷对你不薄,顾家上下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爷……老爷……阿五对不起你啊……”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不停的哭泣,像个孩子一般呜咽,满面泪痕。
“老爷!”小厮忙上前来抚着他胸口,担忧道,“老爷您没事儿吧?”
念一眼中雾气朦胧,心口一阵阵的发痛:“你到底有什么好哭的?死的又不是你!”
“念一!”觉察到她情绪略显失常,展昭伸手在她肩上握了握,将她摁回原位,皱着眉摇头。
“不要逼他……”
念一低头轻轻抹眼泪,避开他视线,哽声道:
“我知道,我不逼他……我没有逼他……”
第23章 【宽恕】
屋中开始混乱起来,尽管完全搞不清楚当下的状况,但那小厮也心知不能再让念一继续呆下去,于是安抚过杨逸之后便转头下了逐客令。
“时姑娘,你看……我们老爷都这样了。”他面色为难,“您还是走吧。”
瞧他神志不清,光顾着哭也问不出什么来,虽然觉得遗憾,念一也无可奈何,只能颔了颔首,欠身告辞。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之时,病榻上的杨逸忽然止了哭声,呼吸浊重。
“我也是被逼无奈……”
众人皆不同程度的惊了一惊,乍然抬头看去,但见杨逸双目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两眼一眨未眨,说话倒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那年,我父亲过世,母亲重病,看医用药花去不少钱两。在顾家做事这些年积攒的钱财全给用光了,还欠了一大笔债。”
他的情绪莫名稳定下来,眸中一片沧桑之色。
“老爷对我有恩,我知道,可我若是被流放,家中老母亲该怎么办?若无人照料,她连床都下不了,最终必定会被活活饿死的……”
“所以你一开始就跑了?”念一转过身来,轻声问,“你跑你的,又为何要出卖你的主子?”
“我也不想……”他捂着双目,哽声道,“其实都是沈家少爷的意思。”
沈!
她心口微微一紧,讷讷看着他:“沈家少爷?哪一个沈家少爷?!”
杨逸咽了口唾沫,艰难的喘了喘气。
“是同我们家大小姐定过亲的,礼部侍郎家的大公子。”
是他,想不到,会是他……
念一脚下顿时一软,踉跄两步,展昭见状忙伸手扶住。
半晌,念一只摇了摇头。
“没事,我没事……”
看见她眼底深浓的悲哀,展昭亦不知怎样开口,迟疑了一瞬,改而握住她的手。
掌心常年来的冰冷,和他手上的暖意截然相反,念一沉默了良久,才艰难地启唇问道:
“沈家大公子……不是和你们家小姐私交甚好么?为什么要叫你害她?”
“此间恩怨,我并也不知晓。”杨逸叹了口气,“要说,这沈家公子对我们大小姐是很好的,自小一处玩,一处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日他找到我的时候,另许我大笔钱财,我也很惊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人心难测,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在背后落井下石的,竟是自己打算要相伴一生的人。
心里的寒意渐渐泛上来,莫名的喘不上气,像是被人推进水里,挣扎,沉浮。
杨逸张了张嘴,眸中萧索,“可惜,沈家公子虽保住了我的性命,给了我钱财,我的娘却还是病死了。
我想这应该是报应,一定是报应,连老天爷也觉得我做错了。不义之财,如何救得了人命。
于是我就开始后悔,后悔当时出卖了大小姐和夫人,后悔没有随他们一同被流放海岛。
自那以后,我到处打听消息,得知小姐和夫人已被押去了西北边疆,当夜我便启程上路。想着兴许给差役一些钱两,小姐和夫人说准不定可以回来,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也没人再问。
谁都知道她最后是什么下场。
念一站在原地,双目无神,胸腔内,暗蒙的空虚蛇信子一般蔓延开来,唯有手心还能感受到一寸的温暖。
她紧紧的握着,一直握得连青筋也凸了起来,不住颤抖。
发现周围无人说话,杨逸这才偏过头去看她。窗户朝东而开,淡淡的日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朦朦胧胧。
“时姑娘……不知怎么的,我越看你越觉得很眼熟,我们……在此前可曾见过?”
念一指尖收紧,面上却冷静地问道:“是么?”
“是……很像,很像从前我见过的一个人……”杨逸眯着眼睛看她,仔仔细细的看,认认真真的看,脑中恍惚有个人影闪烁。
她仍旧淡淡道:“像谁?”
天空云层散开,阳光骤然变亮,模糊的视线在这一刻清晰起来,杨逸呆呆道:“像大小姐……像……真的很像!”
柔和的光芒中,眼前此人的眉目神情和多年前,在园中信手拈花的那人完全重叠。
埋藏在深处的某些记忆砰然触动,他忽然激动地从床上坐起,
“大小姐!大小姐真的是你啊!”
话未说完,紧接着又哆哆嗦嗦地下床。
“老、老爷!”见他面露癫狂,双目充血,小厮吓得不轻,忙跑过去扶他。不想,杨逸却一把将他推开,对着念一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扑通一声。
“大小姐!”
她怔怔地后退一步,却咬咬牙,冷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大小姐。”
杨逸哭中带着悲腔,定定望着她,似乎已经认定,一时间老泪纵横,“大小姐,你原谅我吧!大小姐!都是阿五的错!”
他跪着往前挪,一直挪到她脚下,伸手揪住她裙摆。
“大小姐,阿五再也不敢了,你千万莫要告诉老爷……”
念一喉中一下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心口酸涩无比。
白雾蒙蒙的眼前仿佛看到那时,春日里满园花开,那个比她还年幼的少年在身后捧着一大捧的杏花,笑容干净。
“大小姐,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摘!”
她望了眼他怀里的花,嗔怪道:“你傻啊。”
没由来地挨训,后者摸不着头脑。
“我……我怎么又傻了……”
“叫你采花,你就摘这一种?”她拎起来抖了两下,又放回去。
“哦……”阿五挠挠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越听越奇怪,“大小姐,您不能说采花,您得说摘花,这采花都是……都是不好的人才干的,叫人听去误会了怎么办?”
顾明柳顺手折了枝桃花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不在意道:
“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你才多大啊。”她抬手不轻不重地对着他脑门儿敲了一记,“没个正经的,是不是背着我,还和咱们家哪个丫头……”
“没有没有!天地良心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