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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此处,回忆道:“你是知道我的。若不是了解我是这么个念头,便是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喊我入宫,欺瞒你那皇祖母。”他的目光黯淡下去,哀伤道:“你疑心我为何要救蔡家那孩子。当初,你那十六哥带兵来剿匪,专门挑着杀死了我的孩儿——与蔡泽延一般年纪,不过四五岁,聪明又伶俐。”
鹤草眼里蓄了泪,淡淡道:“这太平盛世,我原想做个好人。”
“你是好人。”永嗔道。
鹤草笑得颤抖起来,眼中的泪也笑得跌出来,“张九龙是个蠢货,原是我的替身,却是利欲熏心,不管不顾,做了县里霸王还不够,尝了权利的滋味,便也想弄个皇帝当当。他蠢,他手下的人更蠢。这种蠢人死不足惜。只是连累了我的孩儿。”
永嗔沉默地看着他。
鹤草迎着他的目光,凄厉道:“答应我,等你来日得登大宝,座下所杀第一人,便是永沂。”他逼上一步,又道:“你若是顾忌自己做皇帝的名声,就交给我——我暗中杀他!”
十六皇子永沂乃是军中厮混熟了的皇子,他出行之时身边护卫都是百战之身,鹤草是无论如何都近不了身的。
永嗔伸出手来,与鹤草击掌为誓。
鹤草舒了口气,看了一眼船舱的位置,问道:“既然拿定了主意,为何还留着里面那位?”
“太子嘛,”永嗔脸色阴郁,心事重重的样子,双唇微动,淡漠道:“如今便是个活靶子。”话音才落,就听船舱里传来异响。
永嗔脸色一步,拔腿就往船舱迈步,走出两步又觉不妥,回头一看,果然便见鹤草站在原地打量着他。
鹤草见他回头,嘿然一笑,脸上刀疤扭曲,“十七爷,草民倒真是看不透您的心思了。”
永嗔便道:“知道什么样的谎言才最真实么?”他自嘲一笑,“便是连说的人也信了的谎言。”说完,转身大步往船舱走去,挑起草帘往里一望,只见却是太子哥哥身旁的案几被撞倒了——他左臂上的匕首却是已经取下了,蔡泽延正在他身旁为他包扎,大夫收拾着药箱。
想来是拔刀之时,疼痛难忍,太子哥哥却不肯呻·吟出声,忍耐之下撞翻了案几。
永嗔走近过去,见太子哥哥抬眼望来却是满脸大汗无力说话,便道:“哥哥且歇息吧。”便要跟着大夫与蔡泽延出去,不妨转身过去,便被太子永湛叫住了。
“且慢。”太子永湛嗓音里还有经历过剧痛后的沙哑,他那双茶色的双眸盯着垂头转过来的永嗔,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你与那鹤草……做了甚么交易?”
平白无故的,一个货真价实的“反、贼”,怎么会甘冒大险,前来搭救两位落难皇子——更何况其中一位还是国之储君。
永嗔沉默,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第76章 诱惑
“你此刻不愿说,那便罢了。”太子永湛拔刀之后身体虚弱,只道:“只劝你一句,与虎谋皮,可是危险得紧。”
“非是我不说与哥哥听。”永嗔瓮声瓮气道:“只是需防隔墙有耳。哥哥还是歇息吧。”说着便转身出了船舱,就见那少年——蔡泽延,正蹲在船尾清理被血浸染了的绢布。
这可是蔡老师傅的独孙,如今竟在做这种奴仆之事。
永嗔深觉痛心,走过去,蹲下、身来,问道:“可读过书?”
蔡泽延看他一眼,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一板一眼道:“少主亲自教我都读书识字。他说我若去考学,必能考上秀才的。少主待我很好。”在永嗔追问之前,又道:“是我自己不想去考。”
“为何?”
蔡泽延不说话,抿紧了嘴唇,用力搓洗着手中绢布,一圈又一圈的血迹便在江水中晕染开去,又淡至无形。
永嗔叹气,又问道:“可还记得你爹娘?”
蔡泽延手上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道:“记得。爹娘都死了。”又是不等永嗔问,便道:“我没见过京都的亲人。”
永嗔莫名生出点怒气,却让蔡泽延下一句话给戳没了那点怒气。
“我没见过京都的亲人。”蔡泽延又重复了一遍,用力搓洗着那仿佛永远洗不干净的绢布,“我只日日夜夜惦念着他们。”
少年没有泪,没有哽咽,神色如常,嗓音也清晰。
“我带你回京如何?”永嗔柔声道:“你不想见你的姐姐吗?”
蔡泽延一顿,问道:“我爷爷也去世了吗?”他敏锐地察觉了永嗔只提到了姐姐。
原来这少年还不知道,在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姐姐了。
永嗔强笑道:“蔡老师傅年纪大了……”
蔡泽延道:“八十四岁。”
“什么?”
“我爷爷才过世不久吧?”少年道,“所以少主才没得到消息。”
“鹤草……你少主得到的消息,你都能知道吗?”
“知道。”少年又说了一遍,“少主待我极好的。”
永嗔心凉了半截,也又问了一遍,“你不要去京都见你姐姐吗?从未见过的。”
少年将那绢布从江水中提出来,两条细胳膊较着劲要拧干那湿了的绢布。
永嗔见他吃力,伸手去接,却夺不过来。
少年拽着绢布用力一挣,自顾自拧着,口中道:“不敢劳烦爷。”拧出来的水淅淅沥沥落在船面上,溅湿了少年的紫面布鞋。
永嗔叹道:“你这脾气,倒是像极了你姐姐。”
少年神色一变,拧着那绢布直到它不再滴水,他忽然道:“我见过姐姐。”他又道:“我躲在佛寺里,悄悄跟在进香的人群里,只看了个背影。”
“她没见到你?怎得不出来相认?”
“不能相认。”
少年这话出口的同时,永嗔也明白过来。
是了,不是不愿相认,是不能相认。
蔡家已经有了一个蔡泽延,对于蔡家而言,这个给大夫煮酒、在江面上洗绢布的少年,才是真正的陌生人吧。
更何况,当初鹤草救了蔡泽延,显然是因为自己儿子不幸丧命,舐犊之情旁移到了蔡泽延身上——若是蔡泽延要回蔡家,那鹤草会如何?再者,从眼前少年的话语中不难看出,他对鹤草是极为感激敬重甚至是亲近的。也许在鹤草身边做长大这近十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于他而言,究竟是血浓于水的蔡家更亲,还是养恩大过天的鹤草更亲些。
“若你肯跟我回京,”永嗔认真道:“我必有办法使你姐弟相认。”
少年握着已经拧得半干的绢布,低着头沉默。
“在我的船上,倒挖起我的人来了。”鹤草不知在船尾听了多少,至此才出声,他看着蔡泽延,道:“你原是蔡家的孩子,认祖归宗是天理人伦。我不拦你。”
蔡泽延一声不吭,拎着绢布又往船头去,踮脚晾在桅杆上。
永嗔默默望着他。
“让他自己想想吧。”鹤草笑起来,“别看年纪不大,主意可正。”
“跟他姐姐一样。”永嗔看向鹤草,意有所指道:“果真是一家人。”
鹤草冷笑,嘲讽道:“若没有我,一家人也早已阴阳两隔。”
永嗔无言以对。
“等船靠了岸,我还有一份大礼送你。”
永嗔心生警惕,笑道:“什么大礼?”
鹤草不答,又道:“那个跟你们一起来的小子……”
“黄泥螺?”
“不是青帮原本送来的人。”
永嗔倒不如何惊讶,道:“我知道他不是。只摸不清到底是哪路人。”倒是赶在青帮的人之前,先找到了落水的他。
鹤草嗤笑一声,“所以说你是灯下黑。”
“灯下黑?”
“他是里面那位的人。”鹤草朝船舱里面努努嘴。
太子哥哥!
永嗔心里一片雪亮,是了,这桩“刺杀”前前后后之事太子哥哥都算准安排好了——最关键的逃出,又怎么会遗漏呢?只怕太子哥哥唯一没有料到的,便是他联系到了鹤草,设了一出“逃出之后又遇刺,绝无生理”的戏。
鹤草看着永嗔沉思的模样,他用食指抚摸着脸上的刀痕,咧嘴笑道:“怎么?还不能下定决心么?”
永嗔道:“我是早就下定决心的。”
“我看不像。”鹤草冷笑,“就前朝这起子人,为了我这个少主的位子,争得你死我活。真下定了决心,要位子不要情谊的人是什么样子,我比你见得多。”
永嗔不语,想起在马车里,太子哥哥最后看着自己说的那句黄泥螺于自己嗓子有益,总不愿意把太子哥哥安插此人到自己身边的动机想得太坏。用心良苦,也未可知。
入夜,永嗔与太子永湛相对用过晚膳。船上饮食粗糙,蔬果都不新鲜,太子永湛伤后更是没有胃口,只强撑着喝了半碗米粥。
永嗔看了一眼那剩下的半碗米粥,原是要劝太子哥哥多吃点,忽得又想起他那疏淡莫测的眼神来,那要出口的话便死在了喉咙里。
“张继伦上疏说本年江南乡试有不好的影响,”太子永湛斜靠在枕上,受伤的左臂静静搭在腰间,声音比平素要低微些,“正考官副都御使唐吉德也检举同考官知县方德山。方名所推荐的士子中有文字不通者。”他说起这桩科场舞弊案,面上透出一分不悦来,这在太子永湛必然是心中生了极大的怒气,“此前父皇已经命尚书董绅到扬州会同李福全及张继伦调查、审理。董绅到扬州后,会审却是一无所得——官官相护,至于如此。”
永嗔沉默听着,倒了一盏温水递给他。
太子永湛忽然问道:“你如何看?”
永嗔笑道:“父皇让李福全搀和在里头,那能查出什么来?李家可是老五永澹的岳家,从前还想着让他岳家做巡盐御史呢,被我抬出林如海来搅黄了。董绅素来是个琉璃珠子,八面玲珑,绝不得罪人,不落一句瓷实话的。父皇前头派这几个人去联合查案,就是没想要认真追究。”
“那如今呢?”
“如今?哥哥既然来了,自然要好好审查的。”永嗔体会出景隆帝的苦心来,这摆明了的案件,偏要先延宕成积弊重案,再交给太子哥哥来办,如此一来,方显得出太子哥哥于文治上的功夫;想通了这一层,他竟一时不知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如何好好审查?”
“那便是……”永嗔下意识要答,忽然察觉太子哥哥对自己如此步步紧迫追问,不似平时性子,不禁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
却见榻上,伤后未愈的太子哥哥正俯视着他,目光炯炯,倒似在期待他将要说出来的话一般,与虚弱的面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永嗔大感鼓舞,不觉便接着说下去,“不知哥哥会怎样审。若是我来,必先将董绅、李福全二人都免职,令张继伦会同漕运总督赵梦李调查汇报。”他补充道:“漕运总督赵梦李与林如海私交不错,而且不与五皇子一系的治水官吏同流合污。既然这事儿是张继伦揭发出来的,他必然是要拼尽全力彻查的;漕运总督赵梦李既然看不惯五皇子一系的做派,就算不全力查案,至少不会包庇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