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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璇玑沉默下来,她并不后悔自己提前泄露了剧情,却很后悔今天上了陈深的车。这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有着更丰富的工作经验的情报员的盘查,而联系人大概根本不希望她和任何情报员直接接触。
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野湖边,他们下了车。陈深随手捡了几块石子,一块块砸下去,几只水鸟扑愣愣飞起来。周围并没有任何人,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明人不说暗话。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俞先生,我知道你讲的那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说的那些事情已经开始应验了。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队长,我就是一个编故事的……”
喀喇一声,陈深掏出…手…枪…打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抵着俞璇玑的眉心。她有点吃惊,颤巍巍躲了躲,侧头避开了枪口:“小心走火!”这年头的枪可不够安全,就算是几十年后,该走火的还是会走火。
“你担心走火?就不担心我开枪吗?”陈深的枪口再度对准她的额头。
“别吓我,我胆小,经不得吓,现在连你问我什么都忘光了。”俞璇玑的害怕并不做伪,她只是想要争取更多思考的时间。她知道陈深不会出卖战友,但是她拿什么取信于他呢?联系人是不会同意她能想到的任何一种方法的。
“我再问一次:你怎么知道宰相的事情?你什么时候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有,你怎么知道唐山海和徐碧城要来?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是小男吗?”
“我……”她握住枪口想要往头顶更高的地方挪一挪,然而陈深并没有松力,于是她只好把身子矮了那么一点点,用一种滑稽的姿态,干巴巴地说,“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快说!”他几乎是穷凶极恶地吼了一声。
“我身上有仙!”她闭着眼睛喊了出来。
这显然不是陈深期待的答案,他先是惊讶,接着露出被愚弄的恼怒,刚要怒斥这个写小说编故事的女人。她就抢先做出了声明:“我知道你不信,所以才不想说!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得快要死掉了,养父就帮我请人来‘看仙’,看仙的人望见门就往回走,说进不得我家,黄仙娘娘正在降神,等娘娘元神归窍,孩子的病自然就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也有病重的时候,从来都是不药而医。再后来,我就偶尔发科,会梦到见过的人的故事。有的时候是过去,有的时候是未来……这也是我为什么能写小说的原因,其中有好多故事,我都是清清楚楚、一幕一幕见过的。”
“无稽之谈!”陈深这样说着,却不再在意她已经躲到枪口旁边了。
“所以我不想说……我曾经从大火里抢出了我的养父,人人都说我也活不成了,不过我还是活了下来,”俞璇玑想了想,说,“虽然我很惜命,不过如果你真的要冲我开一枪的话,可能就会发现我的确不是那么容易死掉的人了。”
“胡扯!不信你往战场上冲一冲,或者站在空袭的飞机底下不动,一百个俞璇玑也死透了!”他自然嗤之以鼻。
俞璇玑忍了忍,没有说出自己曾经在华北被空袭的飞机炸得飞出十米远,醒来之后还能从坍塌的砖墙下钻出来的经历。她只是强调说:“陈队长,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把你的事情或者你们任何人的事情说出去。我只是看你们太危险了,希望你们安全一些罢了!”
“看?你还能看到什么?”陈深翻翻眼皮,摇摇头,“我还是不信你。不过,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可以不动你!”
“我还能看到,你的大哥并不信任你,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你要多小心。”俞璇玑慢慢地说。
“这还用你说?”陈深收起枪,示意俞璇玑上车,“你们这帮写小说的就靠嘴皮子吃饭,我看你出门就能走江湖当算命先生去了。”
陈深对时间掌握得很好,他把她送到办公室,再返回百货公司,仍然能赶上接毕太太回家。
佐藤似乎已经在大堂等了俞璇玑好一会儿了,见到俞璇玑进来,她冲上去不满地说:“璇玑,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有奇怪的访客来打扰我们。我觉得你交朋友还是筛选一下的好,不然将来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的事业。”说完,她气哼哼地出门了。
俞璇玑不明所以,小助理怯生生地告诉她:“有客人找您……我们想让他在这里等,结果他非要进您的办公室不可……现在……”小助理往楼上努努嘴,像是有点害怕似的说,“客人还在您办公室呢!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阿桑好心,想请他喝茶吃点心,结果被骂哭着跑出来了,刚刚请假下班了。”
☆、新朋旧友
因着小助理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俞璇玑几乎以为自己的办公室里闯进了什么不得了的怪物。
推开门时,她近乎惊喜地瞪大了双眼,然后又很快被对方的一句话打击得冷静下来。
“如果有一点别的办法,我根本不想走进这个投降主义者的阵营。”
那是她最初发表作品时打过交道的秦编辑,也是“闺中”系列第一部的责任编辑。“鸳鸯蝴蝶派”文学终归和他的思想相去甚远,他很快给她推荐了其他“更擅长此道”的编辑,然后潇洒地做自己的杂文编辑去了。一别多年,她甚至不知道他来了上海,没想到再见是这样的场景。
很显然,秦编辑满腔怒火,就差劈头盖脸骂她数典忘祖,亡国奴当得不亦乐乎了。
“真是抱歉了,”她镇定自若,施施然坐在对面,“听起来,您好像需要我想什么办法?”
秦编辑皱眉看着这个文字曾经打动过自己的年轻小说家,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及时离开上海,去重庆或者更远的大后方,安心写她的锦绣文章。他知道自己不该怪罪她,但还是忍不住愤怒:“俞璇玑,俞先生,给日本人做事,帮日本人赚钱,让日本人统治更稳固……做这些事情,你不觉得羞耻吗?”
“东北军龟缩关内,少帅与名媛共舞,不觉得羞耻;国军一溃千里,跑得比难民还快,不觉得羞耻;领袖豪情万丈,攘外安内忙得不亦乐乎,不觉得羞耻;满城男儿过哨卡皆要鞠躬致敬,仰人鼻息过活,尚不觉得羞耻;微末文人,孱弱如枯草,不过挣一口饭吃,竟然也要觉得羞耻?”俞璇玑笑笑,“羞又如何?耻又如何?历朝历代,只听说过将军马革裹尸,没听说过要靠小女子知羞退敌的。”
秦编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气得极了。
俞璇玑对秦编辑且敬且爱,这些话她在外面是不敢说的,偏偏面对老师的时候能一股脑倒出来。此时她又是心虚,又是心痛,连忙认错:“我就是胡乱说说,您别在意,别跟我这样胸无大志的人计较。”可惜覆水难收,再说什么都像是故意讽刺。她只好再找话题:“我一直感谢您当初对我的提携,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璇玑当全力以赴!”
秦编辑显然更想拂袖而去,但终究还是捏着鼻子坐在原地,脸色相当难看。他半阖着眼,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讨人厌的俞璇玑从心中赶走,然后才能平缓语气开口:“鄙人的确有事相求,且须俞先生全力以赴。”
原来,秦编辑一直在《春秋》杂志供职,渐渐团结起了一批进步文人。上海沦陷,有些人提前逃离,去了后方;有些人留下来,希望投笔作匕,唤醒沦陷区人民的反抗意识。伪政府对出版物管控严格,作者们可以发挥的空间并不大。万一有人落难,大家就一起集资,把他从宪兵司令部赎出来,至今也算相安无事。只是最近一次例行聚会中,诗人小杨没有出席,大家查访后才发现他失踪了,动用关系四处打探,得知他是因为偷印偷贴“反日标语”被抓了——然而这次有别于以往,他没有被关进熟门熟路的宪兵司令部,反而被关入76号。他们必须尽快把小杨赎出来,他们最担心的是,一旦小杨曾经是东北抗联战士的过往被特务挖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此事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
俞璇玑带着秦编辑,先赶往百货公司想要截住陈深和刘兰芝,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俞璇玑劝秦编辑回去等消息,她去76号跑一趟,能找到陈深就借陈深之手释放小杨,实在等不到陈深,她就得再和毕忠良打一次交道了。
陈深没有回到办公室。门房问她是否还需要给其他人打电话时,俞璇玑迟疑了一下。她隐约看到上次给自己送礼的熟面孔从大门经过,于是顾不得门房,追出去喊了一声:“先生!先生!稍等一下!”
对方反应极快,转身的功夫就认出了她,笑着跑回来:“是俞先生!怎么来我们这里了?找毕处长吗?这可不巧,处座去总部开会了!”
俞璇玑深吸了一口气,这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又或许是个机会呢?
“我的老师求我办件事,我只好来找毕处长,其实我也挺为难的,”俞璇玑犹豫着说,“要是想赎一个人出去,是不是一定得经过毕处长啊?处长那里……人情挺大的吧……”
“那得看您说的是什么人了!”
俞璇玑把关键略去,前因后果大概说了说,顺手塞过去一卷中储券,笑道:“老师催得急,我这里也来不及准备……我知道这事不小,已经让他们去筹钱了——按行市价来,总不能叫经办的人吃亏。只是文人羸弱,吃不了牢狱之苦,您看能不能尽快……安排呢?”
他倒是大大方方点了点中储券,哈哈一笑,装进口袋:“这里风大,您先去我办公室坐一坐,一杯茶的功夫,我就把这事给您办妥。”
俞璇玑倒没想到这么顺利,几乎惊讶得以为自己遇见了陷阱。
76号的小洋楼,倒也没有什么出奇的。俞璇玑更惊讶的是,对方真的把自己往办公室一扔,就转身出去了。她捧着杯热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四处翻翻看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咽了一嘴茶叶沫子——要说这群汉奸,还真是没什么生活品位啊!
“成了!”他笑眯眯转回来,拍拍两手,仿佛刚刚从掌中扔出去什么脏东西一样。
“我没想到……”俞璇玑十分诚恳,“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嗯,”他也很得意的样子,“您来得巧了,人是直接抓进来的,还没有登记造册,放不放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不然,等到建档之后,再放就得有个名目——那时候,就是您去求处座,抓进来的人也得吃点苦头才能出去。”
很显然,他在暗示的是,救人是他的功劳,和处座什么的全无关系。
“不是我来得巧,是您大发慈悲啊!”俞璇玑放下茶杯,低声询问,“我也是两眼一抹黑,索性就请教尊驾:不知道贵处是比照宪兵总部的份例,还是翻两番的好?”
秦编辑说了,宪兵总队不收法币或者中储券,他们只收银元。按76号的习惯,恐怕还要翻上一番两番。秦编辑那边可以拿出的银元已经不多了,俞璇玑在心里已经做好准备,用自己平素的积蓄添出一根条子来。一根条子买一个并不重要的犯人的性命,虽不足够,亦不算少了。
“俞先生,这就见外了不是?毕处敬重您,我难道就不敬重您了吗?”他拍了拍口袋,笑道,“这个请兄弟们喝酒,让他们别忙一趟,也就足够了。人已经放走了,再多我是不收的!这等小事,您过过就忘了,便是不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