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云毓馍矸莸牡S牵前鸭抑斜弑呓墙嵌记迳ㄒ豢铡�
书架上,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井浦是在试探她吗?为什么?
“瞧您说的……那……您觉得我和书架的主人有什么不同?”
“能有时间归类藏书的人,一定不喜欢办那么多派对。”
“整天藏在屋子里归类图书的人,大概也赚不出买一屋子书的钱吧?”俞璇玑的刻薄常常在不经意之间发作。
井浦倒是也赞同:“这也对,不过书架上的书有多少是最近才买的吗?我感觉都有些年头了。”
俞璇玑是能从别人的语气里感觉到那些不着痕迹的情绪的。虽然井浦讲中文缺乏起伏,但她大概领会了对方的暗示:“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有个新书房……等您授勋归来,我邀请您去新家参观书架吧。”她当然没有什么新书房,不过把话题绕到书架上总归更安心。
“李默群这个人我是认识的。只是影佐这个人,对待下属是用完就扔的……跟着他的中国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井浦这句话说得很突兀,不过一句话出口,他接下来要说的就顺畅多了。“上次见面后,我专门去读了俞先生的书和专栏。那些文字,才像是从这样的书房里写出来的。但是你的人生选择,却不像一个能安心理顺这么多藏书、写出这么多故事的人。你自己也可以在上海滩安身立命,为什么要踏上这么一艘早晚要沉的船呢?这样迷失本性,真的值得吗?”
俞璇玑几乎被问住了。她不大确定井浦到底是要管闲事,还是在暗示些什么。可无论这番对话后有怎样的深意,在李默群负责清乡运动的时间里,她都必须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井浦走下台阶,站定,向她伸出手来:“俞先生,小心脚下。”
俞璇玑却仍旧站在台阶上,微微一笑:“人都是会变的,初衷会变、环境会变、遭遇会变、欲望会变……每一天遇见的人和事都不一样,所以做出的选择当然也就会变。将军,我没有看过您的书架,却想多问几句:成为一名军人之前,您的爱好是什么?理想是什么?每天又在做些什么呢?恐怕,和现在也不一样了吧?”她不肯搭上井浦的手,自己拎起裙摆,款款走下台阶。这几步行来容易,她却在紧张地考量要不要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一个名声狼藉的社交女郎,在侵略者眼中是个什么形象?会引起怎样的联想?会导致怎样的命运?井浦与影佐之间似乎存在矛盾,这样的矛盾是否会是可用之机?可是从职责分工来说,特务工作显然更具威胁性。
当她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已经拿定了主意。井浦那里,已经放了一个老范,自己再卷进去的话,万一李默群或者影佐突然发难呢?反而会连累了老范。这样的事情,绝不可以发生!
井浦却反问:“俞先生觉得,我从军前是什么人?”
“医生?音乐教师?”大概是抗战题材看太多了,只要看到面相没那么凶恶的日本军人,她能联想起来的一定是这两种职业。井浦一脸莫名,她只好补充说明了一下:“我没什么依据,随便猜随便说……其实只是觉得将军的手生得甚好罢了。”
井浦显然从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手,这时候才举起来,正反看了看,笑道:“作家的观察还真是细致!我的确学过几年钢琴,没什么天份就扔下了。从军前我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理想,每天浑浑噩噩度日。我是家里的小儿子,没有继承权,也没有大哥那么重的责任,征兵的时候我正好适龄,就应召入伍了。我不是军校毕业,能做这个后勤岗位已经很感恩了,没想到还有晋升的机会,命运……真是难以捉摸……”
命运并不难以捉摸,战争对于军人来说就是机会——对于侵略者来说呢?职位越高,战犯评级越高,也算是相得益彰。
俞璇玑寡淡地笑:“那是该恭喜将军!”
她深恨自己从事情报工作养成的习惯,这让她的大脑随时不得休息,只要收集到信息就会分析整理。比如她可以从“学过钢琴”、“没有继承权”以及那双养尊处优的纤细双手判断出井浦家境优渥;军部军官横冲直撞,偶尔才会对世家子弟显示出敬畏,井浦显然又不是世家子弟,那么毫无疑问,他应该是来自某个新贵家庭,或者是小富即安的家庭;没有军校背景,不是高层“嫡系”,却能一路晋升……这就有趣了。他的家庭,或者说他的大哥多半不是普通商人,家族很可能拥有军工企业,或者其他关系经济命脉的大企业。这些混乱无序、零零散散的碎片看似毫无用处,至少为她应对井浦提供了参考。她的表情更冷淡了,富家子弟是吃不得女人冷脸的,他们没受过什么挫折,一旦遇到阻碍,就会转身离去。好久好在他们教养不错,心胸也不狭隘,倒不会因此生出什么报复的情绪来。
井浦面对俞璇玑的冷脸,仍旧保持着教养良好的微笑,似乎踌躇着想要再说些什么。只是恰在此时,被他留在花厅里的军部同僚们找了过来,有些微醺地大声开起玩笑,勾肩搭背地把他拖进花厅,争相调笑满面绯红的评弹姑娘。
俞璇玑听不懂日语,靠在百宝格边长吁了一口气。灯光穿过彩色玻璃灯罩,落下的光线极尽温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穿过镂空的格子,轻轻抚在她的背上。明暗之间,她偷得了一点点安慰。她要求的那出评弹尚未唱完,蜿蜒的江南小调,宛如潺潺春水自花厅的地板上淌过。事实上,她也听不懂评弹在唱的到底是什么。弦子嘈嘈切切、嘤嘤嗡嗡的声音里,姑娘纤细的声线如同一尾轻巧跳跃的游鱼,穿梭游曳在军人粗暴的笑声、狂乱的脚步、搅得一团混沌的春水中。
江南的姿态素来是柔软的,这里出产文人墨客与多情女子,似乎不大出产名将死士,或者说英勇尚武的精神和江南的妩媚气息难以融合。然而历史不曾因此放过这柔软婀娜的身段,每逢刀兵相见,似乎不屠城不足以尽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北边的大城小镇、寂寞村庄不知道被屠了多少次,只是没有这么多风流故事,没有这些文人依依不舍为之行文作诗叹息不止而已。
俞璇玑用手指在眉心按了按,也将满腔怒火拢好,深深压在心底,只留一点余烬中火光忽隐忽现。她从手包里拿出雕花鎏金的小镜子对着打量一番,确定自己可以保持这番长在唇边的客套笑容,才绕进花厅。
评弹女郎的一只绣鞋,已经被某个日商会的色鬼脱了去,拿在手里极其猥琐地抚摸。如说他现在还没有扑过去,大概也只是觉得军官没有动手,自己不好抢先罢了。佐藤面上几乎已经挂不住了,求救一般朝俞璇玑望过来。俞璇玑走到桌前,满座杯盘狼藉,恍若蝗虫过境一般。她也只能是笑:“我们准备不周,酒不大够,外面有我一个兄弟,我让他陪先生们再喝一轮——女士们就留下来玩玩牌,让他们喝得‘痛快’点!”
刘二宝如何不懂得俞璇玑的暗示。他团团一揖,索性把评弹女郎也带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佐藤哪有心思打牌,《女声》几乎没有举办过男宾参与的活动,对于自己带来的客人做出了这种近乎…赤…裸…的挑逗行为,她颇有些自惭形秽。俞璇玑安慰了她,说这并不是她的错,毕竟日商想要和军部搞好关系的人中,最善于钻营的势必不是什么良善人,所以她不需要为并不了解的宾客的行为买单。俞璇玑没有说的是,正是因为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自己才会找个评弹女郎来备场。事实上,即使没有刘二宝这个借口,日商会的人也恨不得赶快把井浦这尊大佛供回到自己家里面——能甩开俞璇玑和佐藤两个中间人,直接和军部后勤中将面对面,这是多少商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啊!
佐藤喝了酒,头疼得很,俞璇玑让司机送佐藤回家。自己清空了房间里的垃圾,就匆匆关门落锁。她需要和联系人见一面。因为李默群的缘故,她很小心地只用暗语和上级联络,即使是这样的机会,现在也已经越来越少了。根据地的土产经过李默群的囤积倒卖,正在以过去十倍、二十倍的高价值,吸纳着各种急缺物资。联系人最近应该在安排运输的事宜了,俞璇玑有点心慌,她想在联系人离开上海之前再和他见一面,哪怕只是聊聊天,也好过她独自在黑暗中奋战的苦闷。
☆、不可不知
以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联系人,在俞璇玑承担下和李默群对接工作的事宜后,也透露了自己的“掩护身份”。他在五马路的古玩集市里有一家店,还有几个散摊雇了几个面相淳朴的乡下人打理,虽然手下人不多,攒起来演一出上海滩最有名的“古董仙人跳”是没有问题的。俞璇玑甚至怀疑他这么干过,毕竟上海沦陷的这段时间里,唯一生机勃勃的商业领域大概就只有古玩市场了。就像俞璇玑一样,为了给根据地多弄点物资,他大概也是什么都愿意干的。
现在是晚上,集市里没有人。古玩行业有种奇妙的氛围,仿佛就连经营都要偷偷摸摸的,才能换回生意红火。俞璇玑可以轻易透过门板、窗板的缝隙,感受到每一间店铺内部灯火大亮的模样。但是直到她转到五马路旁边的巷子里,才看到了“活”着的一家家古玩店。总有那么几个鬼影绰绰的家伙,揣着袖子,小心地抱着点什么,敲开每家古玩店的后门。仿佛深更半夜,是古玩店上货的时间。第二天凌晨,想要来逛早市的穷鬼们,就能在真真假假的地摊玩意儿中,掏空自己的口袋。
俞璇玑进门的时候,一个家伙正努力向伙计推销“孙殿英挖出来的翡翠腰带”,联系人从内室迎出来,顺便看了眼,嗤之以鼻:“假的!真的和翡翠西瓜一起给宋子文上供去了!”他用手在那家伙带来的东西里捞了两把,随意抓出几枚珠子给伙计:“这珠子的包浆和做旧都不错,数出来看看,够九十九颗就给一块银元,不够就让他带着这批假货回去吧!还真当买主都是傻子?”
古玩店的内室灯光昏黄,俞璇玑进来也吓了一跳:“这么暗?”
“又不是开门做生意,”联系人在自己的地盘,话就多了些,“要不是你突然来了,我连灯都不开的……说吧,什么事?”
俞璇玑努力笑了笑:“没有事,就不能和上级联系了吗?”
“不是不能,是不建议联系,”他回答得郑重其事,“你在和李默群打交道……你和我,都等同于已经暴露,要做好随时面对意外的准备。”
“所以呢?我正走在牺牲的路上吗?”俞璇玑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然而联系人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尴尬了。
“俞璇玑同志,”联系人严肃起来,“你为组织做出的贡献,组织不会忘记的。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个位置不再安全,那么就要迅速地发出暗号,我们会派人营救你的!”
在压力过大的情况下,俞璇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些严肃不起来:“如果来不及营救的话,请找位枪法准的同志远远地……”她及时终结了这个不合适应的话题,笑了笑,“让我算算啊,4年后我们就能赢日本人,4年之后再4年全国都解放了,说起来我们只需要让自己再活8年,就足够足够多。”
联系人不会知道这些年份从何而来,因此也只是淡淡的:“你还真是有信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