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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一个高明又严密的系统。
俞璇玑想起《麻雀》里迟迟盗不出来的“归零计划”,突然感到有点悲哀:大部分情报员其实都等同于“原地潜伏随时待命”,他们甚至可能没有立功报国的机会;而当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时,又往往远隔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也不一定能抓住。
联系人再来送情报时,她把自己的感慨说了出来。联系人是个看起来相当平凡的男人,他似乎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既不清晰也不模糊,连走路的姿态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有的时候她会觉得,他其实就是漫画里常有的那种“小黑人”——你无需知道他是谁,但他的作用十分重要。
这个毫无特点到了连俞璇玑都不知道要如何描述的男人,唯一显现出来的特质就是话少。她和他说十句,他有的时候只回答几个字。声音倒是悦耳极了,她忍不住遗憾地打量这一副无趣的皮囊,结果他突然压低声音又说了几个字,嗓音就变得截然不同了。原来这才是情报员的素质,真是令人佩服。
这一次他多留了片刻,用那种如同乐曲一般的声音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知道一些情报,如何稳妥地透露给交通员?”
“不能系统内传递吗?”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只是我觉得有些事可能会发生,想要提醒他。”
“此人可靠吗?”
“绝对可靠!”
他不说话了,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你怕我曝光身份……不会的,我说绝对可靠就绝对可靠,我这个人虽然斗争经验不足,但看人的经验还蛮准的。我知道你绝对可靠!”她神秘一笑,“我还知道你就是做决定的人!所以,你觉得我曝光了会牵连到你?不会的,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个住址都是你给我找的……我试过了,附近要是有点风吹草动,你从三条街外都能看清楚,根本不会毫无准备地被捕……”
她越说越伤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落下泪来:“我要是被曝光,我就是一枚弃子。什么都不知道,谁也不会救我。”
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她咽了几次都没能咽回去,索性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热咖啡流淌过食道,似乎在心里某个地方也被烫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缓过来了,从容解释:“我情绪化发作了,你知道的,写东西的人总有一点疯魔。别介意,快走吧!”
她裹着披肩送他下楼,老木头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站在门边,从衣架上取下风衣和帽子,她站在两三步外的地方看着他,一如既往。他在开门的瞬间回头来低声说了几个字,被拍进来的冷风一吹,似乎就烟消云散了。
但是她捕捉到了,就仿佛他拿来那么多千头万绪毫无来由的信息,她也能从中捕捉到有价值的那么一点点苗头。
他说的是:“小说家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紧披肩的一点点尖角。天气越来越冷,寒意渗入骨髓,晚来风急,该是加衣的时候了。
可是后来参加文会笔会研究会的活动,就再也不曾见过76号的熟面孔了。仿佛一夜之间,他们都从上海滩蒸发了一样。俞璇玑当然知道他们还在,而且正密切地关注每一个边边角角的风吹草动。文学圈太平无事,自然不劳这些“新”政府爪牙费心。更何况文人对鹰犬有种天生的厌恶,沦陷区的文坛领袖闲聊起日本人的八卦来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他每天都蹲在高级军官们的居酒屋里似的,然而一说到李默群就皱眉撇嘴,嘬起牙花子,仿佛自己比李默群高明多少倍似的。俞璇玑看着这样恶心的表演,也觉得如同一场好戏——芸芸众生,竟不知自己身在舞台之上,更不知观众根本无心看配角甲乙丙丁的言行举止。岂不分外好笑?
有一天活动结束得早,她顺路去杂志社和编辑校对稿件,之后临时起意去了一趟三角地菜场,选了最新鲜的萝卜和牛腩,又打了些酱料,顺便问起那里的会计,于是从菜场的某个格子里闪出一个圆圆的小胖子。战时物资紧张,俞璇玑竟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见过如此富态的人了,便笑了笑。会计先生不明所以,也客气地笑笑,就缩着背走回去了。她把菜式用油纸包了,放在巧手农人出售的漂亮筐子里,走到街边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知道她不着急,也不快跑,慢慢地和客人聊天。
“像您这样的女士,自己出来买菜的好少见的!”
“要不是自己买,还能吃什么?”她压了压旗袍的褶皱,把菜筐抱在怀里。联系人给她选的住址极好,周围有本帮菜小馆,想吃大菜就打电话给法餐厅,食盒直接送进家。偶尔外出买菜,不过是想吃一点熟悉的口味,又或者最近编辑催稿不紧,才用做饭打发时间。
“下馆子啊!有钱人笃悠悠下馆子,还要下东洋馆子!就三角地这一片,东洋馆子多了去了,听说一块钱,哎,一记头,三个菜一个汤,米饭管够!”车夫言之凿凿。
“盐渍黄瓜也是一个菜,糖渍姜丝又是一个菜,加一个烂污三鲜汤。”她笑嘻嘻地和车夫拉家常。车夫向往的东洋馆子,米饭真的是管够,东北的大米颗粒饱满,喷着香,滋养着日侨的肠胃。只是想想那些原来种着大片大片高粱的黑土地,她就有些食不知味。
家门口有访客,在夕阳西下的光里,站得笔直。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天际,觉得今夜大概不会大雨倾盆。
“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光华》杂志的编辑,之前和您约过今天见面。”客人试着想要接过她抱着的筐子,结果又被她扯了回去。
她想起来了,前几天确实接到过一个电话,是某个老朋友拐了八道弯的朋友要成立一家新杂志,想要向她提前约稿。因为杂志社选址未定,所以会派编辑来和她碰面。
然而,她,忘记了。
“我们约的是国际饭店……”
“是!您说得很对,”客人面色如常,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转移话题的拙劣技巧,“我们约的是下午两点,我没等到您,家里电话也没人接,所以我就冒昧来这里等您了。”
“真是抱歉……”她脑子里闪过所有的借口,在自己抱着菜筐的时候,似乎都分外不合时宜。她飞速打开门,把菜筐丢进去,伸出手臂拦住想要跟在后面进门的客人,一边锁门一边絮絮叨叨,“久等了,不如我请苏先生去吃大菜吧!”
☆、事出有因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连约定的见面时间都不记得人,是不应该记得对方的姓氏的。事实上她也不记得电话里具体是怎么交涉的,但是对于乖巧脸和狠戾脸一秒切换毫无痕迹的苏三省,印象还是很深的。
苏三省似乎没有留意称呼的问题,他用手指戳了戳房门:“生肉可等不得一夜,俞小姐仍然打算出去吃晚餐吗?”
不然呢?总不能让未来会把军统上海站一锅端了的人走进一个地下信息处理员的家宅兼办公室吧!确切的说,她根本就不应该让他出现在门口——下午要是没有忘事就好了。
悔之晚矣。
所谓大菜,其实就是西餐。她从不带出版界的人士去自己常去的菜馆,宴请来往都在德大,只需要多花一点钱,文化人就会觉得有面子、受到了重视。既然苏三省现在的身份是“编辑”,那么她也要把他当编辑看待。往德大一坐,她就开始认真地询问《光华》杂志的约稿要求。苏三省显然是有备而来,寻常问题都难不住他,连稿费都给出的是约定俗成的行市价。这就有点奇怪了,军统不好好地做自己的任务,难道是要成立杂志,搞文化宣传吗?
主菜上来的时候,话题也渐渐深入。从《光华》杂志的发刊词请谁题写,到璇玑的专栏如何配图,再到即将举行的庆祝晚宴。
“《光华》是一本新杂志,如果能得到新政府的支持,我们的日子会好过得多。”苏三省推了推他的道具眼镜,维妙维肖地扮演着一个为杂志社前途命运烦恼的初创编辑。
“《光华》不是有日资背景吗?”俞璇玑漫不经心,沦陷区文学刊物总要找大树靠一靠,左翼文学读物几乎都已经转至半地下状态。
“日资并不等于能受到新政府的扶持。我们希望更多新政府要人能知晓这份杂志,这不仅是为发行和知名度考虑。俞小姐的忠实读者,其中或有在新政府任职的要员,如果知道您将在《光华》开专栏,想必会欣然出席晚宴吧?”
所以,这才是主菜?俞璇玑挑了挑眉,并不接话。
苏三省循循善诱:“听说特别行动处的毕处长和太太都是您的读者,不知道可否请您代为相邀?”
原来如此!
她搅着咖啡,笑了。
“苏编辑,如果我认识每一位读者的话,我就没有时间写作了,您说是不是?我对这位处长,完全是没有印象。很抱歉,帮不到您。”
苏三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极轻微的。俞璇玑本来不会注意,但是她发现他的神色迅速变化,像是天气突然阴沉下来,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她左右看看,晚餐时间的客人已经接近满座了。军统特工,应该不会在这里公然为难自己。更何况,她的解释实在是合情合理。要不是看过《麻雀》,她哪里记得一位偶然遇见的读者呢?恐怕对油嘴滑舌的陈深印象更深一些。
“俞小姐,我诚意而来,不想您如此敷衍,”苏三省坐直身体,似乎不想再和她周旋下去,从膝上扯起餐巾,蜷了两卷,扔在桌上,“如果您真的不记得毕处长,那么您就不会说是对他没有印象,而应该说对毕太太没有印象了。”
俞璇玑愣了一下,这似乎是一个疏漏,但也并非无法解释。
苏三省并不给她解释的时间:“您想说什么?说是我先提到政府要员,所以您理当先提及处长先生吗?我不信。”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人的第一反应才是最真实的,即使是一句谎言,也有很多真实的成分。过了这短短一瞬间,人就会变成谎话连篇的动物。我和您打个赌!您可以继续说下去,但是一定会说多错多,五句之内,漏洞百出。您要试试吗?”
她是真的有点错愕了:这是要当面发难吗?
转念一想,似乎苏三省的确就是这样一种不讨人喜欢的性格,怪不得在军统郁郁不得志,投了日本人也落得被汉奸们联手按死的下场。
她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无可奈何,最终付之一笑:“苏先生,你是第一次担任编辑吧?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像《光华》这样的新杂志,是要依靠作家带发行量的。说得更直白一些,我不开这个专栏对我的生活没有影响,但对你们的杂志会有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