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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冯君衡的心脏仿佛被嫉妒的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他从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甚至觉得连同处一片天之下都是无法忍受的。
早在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柳家小姐时,就为那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倾心了。冯君衡自己是个白丁,家中虽然并不拮据,却也无法与柳家的家业相比。然而他还是无可救药地爱慕上了柳家小姐,并且越陷越深。
冯君衡以为,自己这一片痴心终有一天会打动柳家小姐,就像话本小说里讲的那样——有情人终成眷属。然而颜查散的出现使这一切都不再可能了。冯君衡嫉妒得发狂,他甚至不顾一切趁夜溜到了柳家小姐的闺房外,想要冲进去对柳家小姐吐露心意。
也就是在这时,他听到了小姐的乳母对小姐说的话——“小姐不妨给那颜生写一张字条,约他在花园外角门那里见面。到时候把盘缠给他,早些打发他离开才是。”
冯君衡的心狂跳起来,他一开始还以为柳家小姐也厌弃颜查散,想要打发他走。可是当继续听下去时,他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嫌弃颜查散的是柳员外。而乳母真正的建议是给颜生盘缠,让他找个地方用功复习,到时考中状元之后再来迎娶小姐。
在外面听墙角的冯君衡只觉心如死灰,浑浑噩噩离开了小姐的闺房外,一路游魂似的在柳府里头乱闯。
直到他走到了花园外的角门处,忽然,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冯君衡站在一片灌木后,不禁颤抖起来,为了自己刚刚想到的万全之策。
小姐给颜生送字帖,一定是打发丫鬟绣红去给颜生送。如果他能找准时机,就能够将这张字条偷来——丢了字帖,颜生必然不敢赴约。到时他在角门外等候小姐,再吐露心曲,还怕事情不成吗?
如果小姐仍旧执迷不悟,那张给颜生的字条还在他的手中。相信柳家小姐还看重自己的清白闺誉,与男子私相授受这种罪名,她受不起。
这原本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然而冯君衡没有料到的是,赴约的竟然不是小姐,而是丫鬟绣红。当绣红惊慌之下尖叫起来之时,冯君衡猛地扑了过去捂住了绣红的嘴。惊慌的少女在他怀里挣扎,然而冯君衡却看着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生出了更加胆大的想法。
如果绣红死在这里,身边是约颜查散见面的那张字条,那么颜查散就是百口莫辩。
这一瞬似乎很短,又似乎漫长得令人心焦。冯君衡缓缓将手上移,冷酷地将绣红的口鼻严严实实捂住。绣红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起来,并且不断抽搐。冯君衡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灌木丛上,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渐渐的,臂弯里的人挣扎得越来越弱,再过了一会儿,便彻底不动了。
冯君衡松开手,冷静地看着绣红的尸体“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他摸出怀里那张字条扔在地上,却凑巧碰到了一把扇子——白日里他去找颜查散,却被对方借着对对子一通羞辱,冯君衡气不过,便耍无赖抢过了对方的扇子。
“啪”的一声,冯君衡将扇子也一并掷在地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只要到时他趁人不备将自己的扇子拿回来,那么颜查散杀人的罪名也就坐实了。谅他一个穷乡僻壤的书生,也不会有机会给自己打通关系逃过死罪。
忽然“豁朗”一声响,大牢之内的冯君衡猛地睁开了眼睛,就见两个一身穿得漆黑的衙差拎着锁链走了过来。
“人犯冯君衡,上堂了。”那人磔磔怪笑,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着森冷的光芒。
冯君衡不由一怔,迷糊地说了一句:“现在不是晚上吗?”没人回答他,那两个衙差直接拎起了他,粗暴地将冯君衡朝外拖去。冯君衡惊慌地挣扎起来,却被冰冷的锁链捆了个结实。
两个衙差一路将他拖到了开封府的大堂之上,“嘭”的一声扔在了公堂上。
“啪”的一声响,上面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沉缓地喝道:“升堂!”
“威武!”两边的衙差拉长了声音,不知是不是冯君衡的错觉,他似乎觉得两旁的衙差连声音都比白日里多了股冰冷阴森的气息。
然而当冯君衡再次抬起头来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双目与上首的包公相对,他想起了对方“日审阳、夜审阴”的名号。
“冯君衡,你可知罪?”包公的声音并不算高,但是却在耳边久久回荡不去。
冯君衡叩首道:“回大人,草民无罪。”
包公猛地一拍惊堂木:“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本府!”
“草民口中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鉴。”冯君衡不假思索地答道。
包公冷笑一声,忽地将一张纸劈头盖脸掷了下来,道:“还敢狡辩!本府已经收到了冤魂绣红的供状,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君衡的心猛地一跳,他眯起眼睛,将飘飘扬扬落到自己面前的那张纸拾了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绣红一直跟在小姐身旁,因此写字画画都是学得小姐,笔法如出一辙。如果说别人认不出她们的字迹的话,冯君衡却早已对柳家小姐的笔迹再熟悉不过——这张指控他杀人的供状,笔迹与小姐、绣红分毫不差。
“还不快招!”包公又狠狠一拍惊堂木。
然而冯君衡却已经稳住了心神,他方才匆匆一扫,便看出这份供状三言两语、含糊其辞,虽然指认他冯君衡杀人,然而事情经过却是一笔带过。他心中冷笑,面上却分毫不显,再次叩头道:“大人,此乃无中生有、栽赃嫁祸。草民斗胆,请大人将绣红招上堂来,当堂对质。”
他心想,这下看你们的戏还怎么演下去。
然而包公听到这里却忽而笑了,他道:“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来啊,传绣红上堂!”
冯君衡猛地抬头,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一阵阴风刮过,冯君衡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只觉这股味道说不出的古怪,仿佛混合了另一种刺鼻的气味。他微微颤抖起来,却忽然觉得一阵凉风从脸颊侧吹过。冯君衡一抬头,猛地便看见一个脸色苍白、双眼突出的少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那张脸,正是绣红的。
冯君衡脸色蓦地变得惨白,他身子猛地往后一倒,双眼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面前之人。而绣红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甚至在冯君衡后仰的时候还往前凑了凑,始终离得他非常之近。
冯君衡忽然意识到了那种古怪的刺鼻气味究竟是什么——那是石灰与腐尸的味道。
“绣红。”公堂上包公淡淡地叫了一声。
绣红的脸似乎扭曲了一下,恋恋不舍地将身形轻飘飘移开,向后退了一些,然后跪下冲着包公磕了个头。冯君衡顿时松了口气,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开始恢复正常。
他偷偷从眼角去看绣红身旁有没有影子,却因为大堂之上灯光太暗而作罢。
“你状告冯君衡害你身死,可是真的?”包公问道。
绣红听了只是冲堂上不住叩头,然后捂着自己的咽喉“啊”了几声,继而猛地转身冲着冯君衡,那双冰冷的眼睛令他不禁浑身一抖。
紧接着,冯君衡意识到,绣红没法开口说话——因为她是被自己掐死的。他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因为察觉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他大声喊道:“大人,冤枉啊!”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才突然发现:这一章竟然没有主角出场——至少名义上没有出场︿( ̄︶ ̄)︿
第86章 夜审(下)
“你何冤之有?”包公冷冷地问道。大堂内阴风阵阵,公案上不知为何并未点有灯火,冯君衡往上看时,只能看到包公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
他已从方才的惊恐中渐渐冷静下来,一种孤注一掷的感觉升了起来。冯君衡匍匐在地,说道:“草民并未杀人,绣红之死,与草民无关。”
“那么绣红为何要状告你杀人?”包公一拍惊堂木,“讲!”
冯君衡仍旧气息沉重,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中发出嘶哑的低鸣声,他嘎声道:“必定是因为绣红对草民怀恨在心,才诬赖草民……”他语声忽地一顿,心脏随之狂跳起来,嘴上却不得不将话说完,“才诬赖草民杀人。”
等这句话说完,冯君衡额头已有冷汗渗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他若是没有杀人,这会儿就该回一句“不知道”。
这是冯君衡的第一个失误。
“哦,是吗?”包公却并未如同冯君衡猜测的那样乘胜直追,只是淡淡地说道,“如此说来,你仍旧坚持自己是无辜的了?”
冯君衡心中不由更加七上八下,冷汗顺着脸颊流进脖颈,引得身子一阵战栗。他重重地叩首道:“是。”
“绣红,那冯君衡不认你的指控,你可有话说?”包公将目光从冯君衡脸上移开,转而望向了绣红。
绣红哪里能够回答,一手扣着喉咙,只顾磕头不止。
“你若是没法张口指认他,只怕本府无法为你做主。”包公似乎有些无奈地说道,“你看看,这可如何是好?”
听包公把话说完,绣红口中蓦地发出几不可闻的哭声,那哭声嘶哑得仿佛是从缝隙中挤出来的一般。冯君衡只觉毛骨悚然,一时间竟浑身都僵硬得像是石头一般。忽然,只见绣红猛地扭头,那张青白浮肿的脸眨眼间便已贴到冯君衡面前。
冯君衡只觉一双冰凉的手掌狠狠扣上了自己的咽喉,他瞪大双眼却只看到一张惨白的面孔。鼻端尽是那股刺鼻的腐烂的气味,喉咙上的手掌也开始缓缓收紧,冯君衡不由骇极大呼:“包大人!救命、救命!”
“绣红!不可造次!”包公一拍惊堂木。
然而绣红竟像是恨得极了,对包公的警告竟不管不顾,两手掐着冯君衡的脖子不放。冯君衡只觉自己已渐渐说不出话来,耳边嗡嗡直响。他看到左右的衙差甩着铁链冲上来,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就见那绣红将手一挥便把冲上来的衙差一下击退。只这一会儿功夫,冯君衡被掐得几乎翻了白眼,心中直道:“我命休矣。”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忽地响起:“绣红!”
冯君衡只觉咽喉上的桎梏一下消失了,然而他的心却并未随之放下,反倒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只因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一片死寂中,冯君衡难以置信地转头,然后就看到了自己苦苦爱慕了三年之久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在昏暗的烛光下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柳家小姐竟到了公堂之上。
只见她面色苍白,身子也不住发抖,颤声低喝道:“绣红,怎么回事?”
绣红膝行几步,一把抱住柳家小姐想要放声痛哭,却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她回头指着冯君衡,手背上青筋凸起,显是心中恨到了极点。
“绣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害冯先生?”柳家小姐嘴唇轻轻颤抖,她缓缓蹲下,一手轻抚着绣红的脸庞,哽咽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旁的冯君衡看着这一幕,只觉肝胆俱裂。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冷到骨子里的深夜,一手死死捂着绣红的口鼻,可是眼睛却不敢去看。夜枭的叫声在耳边低低回荡,仿佛某种诱哄,又像是不屑的嘲笑。
他曾动过威胁柳家小姐的心思,用那张出格的字帖。然而冯君衡并不认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