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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冬柿还未说话,她身后的小式部立即反应过来,从杌子上拾起桧扇,摊开扇子挡在了源冬柿的脸上,叫道:“你是何人,怎么能这么无礼闯入二条院小姐的几帐!”
那武士看了看小式部,视线再移向源冬柿,源冬柿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正要说话,便听见一声低低的少年音:“赖光,风停了,无碍,快向冬柿小姐赔礼谢罪。”
源冬柿循着声音望去,从那武士掀起帘子的一角,看见他身后站了一位束带打扮的少年,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正式公卿打扮也不显得老气,反倒看上去身板笔直,配合着清秀俊朗的面容,极为赏心悦目。
那武士闻言,朝源冬柿低了低头,沉声道:“方才失事态紧急,无意中冒犯了冬柿小姐,还请见谅。”
他这歉道得正式,源冬柿也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干笑着道:“无碍。”
待两人离开之后,小式部这才撤下挡在源冬柿脸上的桧扇,道:“方才那两人便是堀川邸的道长大人以及赖光大人。”
源冬柿点点头,将怀中摸出了一半的纸符又塞了回去,拍了拍刚才受到惊吓的紫姬后背。
风停了之后,宫人们迅速上前将殿内吹散的物品收拾好,殿上的朝臣们则在议论方才无端端刮起的大风,一时间清凉殿西厢内一片吵闹。
源冬柿将紫姬抱在怀中轻声安慰,便听见帘外一声沉稳的男声道:“保宪何在?”
此人一开口,殿内吵嚷声便立时停住,然而却没有人回应,过了许久,才有个声音哆哆嗦嗦地答复道:“回禀主上,保宪大人……今日犯物忌……在家……不能出门。”
天皇默了默,又道:“晴明呢?”
刚才那哆哆嗦嗦的声音更抖了:“晴明大人……他今日也……犯物忌……在家……”他声音越来越小。
源冬柿听得忍不住笑起来,阴阳寮的头儿天天翘班,这些阴阳师也是难做啊。
天皇叹了口气,想必也是知道那俩家伙的脾性的,便道:“博雅……”他刚喊出博雅的名字,忽然顿了顿,又问道,“光,你之前不是说,你把那位传奇姬君冬柿小姐也带来了宴会吗?”
源冬柿脸上幸灾乐祸的笑瞬间僵住。
帘外的源光应道:“是,臣今日出门便将她带了过来。”
紫姬扯了扯源冬柿的袖子,源冬柿扯了扯嘴角,然后道:“回禀主上,冬柿在此。”
天皇循着声音,缓步来到源冬柿几帐前,隔着竹帘,他想了想,道:“今日宴会忽然刮起的妖风,便要劳烦冬柿前去调查一番了。”
源冬柿:“……”
她木了木,可以说不吗。
面对大佬,当然是不能拒绝的。
源冬柿乘上回二条院的牛车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用桧扇撩起车御帘的衣角,回过头,去望那座华丽非凡的朱雀门,只觉得分外的忧伤,她放下帘子,用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坐在她身边的紫姬则拉着她的衣袖,道:“冬柿姐姐,连主上也要求助于你呢,你好厉害呀,等调查出了这股风因何而起后,你就更有名了呢!”
源冬柿看着极为兴奋的紫姬,悲伤道:“我一点都不想更出名。”
当着满殿六位以上朝臣及家眷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源冬柿心里是拒绝的。
她正想着要怎么甩脱此事,却忽然听见车辇外远远传来一声:“冬柿小姐!冬柿小姐请留步!”
拉着牛车的仆从闻声便拉着牛停了下来,源冬柿用桧扇轻轻掀开帘子一角,便看见一个身着岩井茶色狩衣的仆从模样的青年跑上前来,低着头朝车上递上了一封书信,道:“这是我家主人赠与冬柿小姐的。”
源冬柿额角又跳了跳,将手中桧扇摊开递到车外,那名仆从将叠好的信纸放置在扇面上,朝源冬柿又行了个礼,便小跑着回去了。
源冬柿收回扇子,拿起扇面上的书信,一天之内收到两封书信,这倒是挺奇怪的。上一次是写的弟弟见姐姐,这回难道要写哥哥见妹妹?
这封书信的信纸与上一封不同,乃是艳丽的红梅色陆奥纸,纸上带着浓浓的香气,似乎是之前被人郑重熏染过。源冬柿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信纸一角,将它远离自己的鼻子,皱着眉想到,这浓得几乎谋杀别人嗅觉的香味,就算是要写哥哥见妹妹,那估计也是个德意志骨科。
紫姬好奇道:“冬柿姐姐不拆开来看看吗?”
源冬柿满脸嫌弃地拆开信纸,这回信纸上没有弟弟见姐姐,也没有哥哥见妹妹,而是几行极为潇洒的字体:相思积岁月,早已化深潭。
姬君倩影至今在在下心中徘徊,日前学了唐国琴曲,今夜当请姬君准予在下踏月而来,秉烛相谈。
藤原顺平。
源冬柿:“……”
紫姬睁大了眼:“哇,这回可真是求爱信了,这位头中将大人今天要来夜访你呢,冬柿姐姐。”
源冬柿木着脸将信丢到一边:“哦。”
“冬柿姐姐期待吗?”
源冬柿道:“答应我,紫姬,请嘱咐惟光,一定要关好房门。”
待回了屋子,源冬柿特地告诉妖琴师,如果有陌生男子闯入她的院子,请他一定要变成自己的觉醒样子吓一吓陌生来客。
妖琴师抚着琴,看了她一眼,手中曲调一变,烛光飘忽,乌鸦声声,源冬柿双手罩着耳朵,大喊道:“琴爹你最美!你觉醒了也照样美若天仙!”
源冬柿这一夜如临大敌,抱着怀中的符咒守在帷屏前方,只待藤原顺平摸进她房里来,她就朝对方照脸仍一个灯笼鬼,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秉烛夜谈,然而一直等她不小心睡着,再到第二天醒来,那位头中将大人仍没有来。
而她还不知道,这一日,平安京的八卦又换了个新话题。
头中将藤原顺平夜出时,在朱雀大道上偶遇一绝色女子,他自告奋勇送其回家,结果天亮后,他连同一起出门的随从被人在罗生门下发现。
几名男子昏迷不醒,身上衣服被扒得精光,身上财物皆数被人取走,连牛车也都不翼而飞。
众人都在说:“莫不是有哪位侠女看不惯头中将的风流行径,前来惩罚他的?”
第27章 罗生门之三
源冬柿是在用午饭的时候听说这个八卦的。
那时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用竹箸无精打采地戳在碟子里的鱼,她听着身后弁君与小式部议论某件事,然后扭头看向身边的紫姬,问道:“你方才说什么?谁的衣服被扒了个精光?”
紫姬眨了眨眼睛,道:“头中将大人的。”
“哦。”源冬柿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
“头中将大人与他的随从昨夜被人扒了个精光,扔在了罗生门下。”小式部说着,又偷偷瞟了源冬柿一眼,道,“冬柿小姐今日似乎……精神不大好?”
源冬柿揉了揉眼睛,道:“是啊,昨夜没有睡好。”
紫姬、弁君以及小式部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三人齐道:“看来,传言是真的了。”
源冬柿回头望她们,莫名其妙地问:“什么传言。”
紫姬稍稍犹豫,然后才道:“头中将大人昨日不是写信给冬柿姐姐,说要来夜访二条院吗,然后他带着随从夜出访冬柿姐姐的路上,就遭此横祸,今日京中……都在传言……是冬柿姐姐你干的呢。”
源冬柿:“???”
小式部咽了咽口水,道:“是惟光送公子前去大内里觐见的时候听其他公卿谈论的,说的是冬柿小姐收到头中将大人的求爱信之后,听说他平素的风流行径,便有心考验他的诚心,便派出了长相美艳的式神前去试探,结果头中将大人果然中计,冬柿小姐恼怒之下,便让式神扒光了头中将大人的衣服,带走了他的钱财,连牛车也不留下。”
源冬柿:“……???”
竹箸从她手中滑落,掉落在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嘴角略微抽搐,然后颤抖看向紫姬、小式部及弁君,道:“那些人……都相信了?”
三人表情沉重地点头。
源冬柿咽了咽口水,道:“那你们呢……”
三人再次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头。
源冬柿揉了揉额角,悲痛地:“世人毁我谤我欺我,我自一笑置之,可你们……”她颤着手指着三人,“你们怎么能不相信我?”
紫姬想了想,道:“这么帅气的事情,大概只有冬柿姐姐干得出来。”
源冬柿收回手指,挺胸抬头:“说我帅气我承认,但是这个锅,我是不肯背的。”
清凉殿盛宴当天的妖风还没调查出来,京中便多了头中将大人衣服被扒事件,只不过众人都自然而然地以为是源冬柿干的,也没引起多大重视,只当成了茶余饭后笑谈的奇事。
在源冬柿的极力撇清下,二条院的女房及侍从们好歹是勉强相信她真的没有派式神去扒了头中将的衣服,于是二条院吃饭时候的话题便与其他家有了些不同,不是源冬柿扒头中将衣服,而是头中将的衣服到底是谁扒的。
“头中将大人可是除公子以外最受平安京贵女们欢迎的贵公子了,若是哪位嫉妒的女子做的,这也太难猜了一些。”弁君道。
源冬柿斜倚在杌子上往嘴里丢了个茯苓糕,道:“若是哪位女子嫉妒了,要扒的不应该是其他女子的衣服吗?”
小式部点了点头道:“冬柿小姐说得也是。”
源冬柿叠手轻轻敲击着杌子,道:“头中将的情人中应该也是有有妇之夫的,若是哪位女子的丈夫恼羞成怒,前来报复也是有可能的嘛。”
几人都点了点头,但又皱了皱眉,道:“可是头中将大人在夜中遇见的,可是一名绝色女子呀,若是男子报复,怎么会让女子出面呢。”
源冬柿听她们说得有理,点了点头。
小式部叹了一口气,道:“这样那样都不太对,还是冬柿小姐做的最有说服力了。”
源冬柿被嘴里的茯苓糕噎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端着旁边的石川兽目茶,啜了一口,将糕点咽了下去,内心悲伤,如果要甩锅的话,那么就应该要找出将头中将衣服扒掉的真凶了。
而真凶要怎么找呢?
源冬柿用手继续敲着杌子,然后脑中浮出一个人的名字来。
秋日无风,廊角的铃铛不再叮当作响,倒是少了些趣味,不过二条院的枫树也红了满园,从廊下望去,便能望见片片红云,几片枫叶自梢头悠悠飘落,轻轻地落在院中水池,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惊鹿盛满了水,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源冬柿一身轻便的壶装束,拐过回廊,便看见平时常坐的廊下坐了两个人,两人皆穿着日常的狩衣,之间摆了个棋盘,正在下棋。而其中一人是源光,另一人背对着源冬柿,看不见面孔。
源光执白子,脸上表情很是轻松,似乎棋盘上正得势,他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便道:“冬柿小姐,你这身打扮,是要去哪里呀。”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扭过头来,源冬柿这才看清楚他样貌,五官生的十分英俊,比起源光来,多了几分英朗,看上去有些眼熟,但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她朝对方微微颔首,然后朝源光回道:“去寻一个旧友。”
说着便准备错开他们俩,直直往宅院门口走去。
她刚走过那个男人身边,便听见一声低呼:“冬柿小姐且慢。”
源冬柿扭过头去看他,却见他仰着头看着源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