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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几人收拾妥当出了门,已经是酉时初刻了。只见武大一身宝蓝色的合身绸缎衣裳,武松仍是白日间那身玄色衣裳,迎儿说要去买身新的,但被他拦下了。一出门,又在巷子里遇到街坊,不敢同武松说话,都来找武大攀谈,问他去哪儿,夸他这身衣裳好看……原是一整个下午都猫在门后哩。
迎儿见武大扭捏,生怕众人听不见,就大声道:“俺们去同县老爹和守备大人吃饭哩!”
“嚯,这可了不得!多少人连县老爹的模样都未见过,你们就要同他喝酒了,可记得提提咱们牛皮巷啊,三年里一起治安事件都没出过,夜不闭户都没事的,可太平了!”这是这一带的里长,以前都不带正眼看武家的。
迎儿代她爹应下,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
待走到迎客路前,立马有小二迎上来,道:“想必几位就是打虎英雄的家眷了,相公们还没来,小的先引几位上楼。”
几人上去,见已经坐了几张本县的熟脸,有当初打过潘姥姥的张大官人,有“福运来”钱庄的大掌柜,还有其余几个米行、油行的大官人,剩下几个虽不认识,估计能成为这宴座上宾的都是当地乡绅豪强了。
当然,这种场合哪里能少了西门庆。
只见众人都主动迎上来,热情的招呼三人,有同武松攀谈的,有同武大套交情装亲厚的……当然也有先同迎儿说话的——西门庆。
迎儿兀自得意,以前没倚仗的时候她都敢不理他,现在有了武松撑腰,那更是眼风都不扫他一个。
气得西门庆咬牙切齿,心内日爹倒娘的骂了半晌,面上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只怕武松知晓他与武大郎的纠葛,会来寻他晦气。
可惜包括他在内的众人都想错武松了。
后来事实证明,这是小看武松了,能陪着周侗在东京城待过三年的人,不再是他们以为的莽夫了。
酒席很热闹,众人很热情,武家三人出了好大的风头。只是素知他们恩怨的,见武松全程未为难西门庆,别说为难了,还主动敬了他酒……都失望极了,暗地里揣测,看来这新任的武都头也是个软和人啊,白费了那一身好力气!要换了他们,敢给自己兄弟戴绿帽的,他们不说大卸八块,至少也要在嘴头上给他几个挂落吃吃。
迎儿时刻注意着二叔,见他听闻谁是西门庆时,神情微微顿了顿,脸上笑意不变……这就好,不要再意气用事了。这也是她今晚跟着来的目的,若有个不备,劝住二叔,劝不住,那就是死皮赖脸化身树袋熊也要拉住他。
他的命,他的前程都金贵非常,西门庆那就是坨臭狗屎,不值得他赔出一生。
三人吃得醉醺醺,直到戌时二刻才往回走。武大可能真是吃醉了,又被县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糖衣炮弹围攻,居然心情好到哼起小曲儿来,兄弟俩搀扶着,踉跄着往回走。
迎儿也跟着女眷堆里喝了两杯,但好在人家见她是个小姑娘,也没怎么灌她,意识还清醒得很,跟在他们身后,慢悠悠的顺着街边走。
东大街上有灯笼照亮还好,一到了牛皮巷,只杨家门前有光,其他人家都黑洞洞的关门闭户了。武大和迎儿早走惯了这条路闭着眼也不成问题,武松就只能扶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迎儿正奇怪,咋狗儿也不提个灯笼来接一接,没注意脚下青砖松动了块。突然,一个不防,她也吃醉了酒似的踉跄一下,眼见着就要双膝跪地了……
好在,下一瞬间,就有一只手拉住了她。
那手很大,手掌肉有点薄,手指细长有力,还有些微的潮湿。
不是狗儿!
迎儿大惊,眼见着爹和二叔已经快到家门口了,刚要大声叫出来,就有一把熟悉的声音传来:“别怕,是我。”
第64章 厚脸皮
这声音她熟悉极了; 就在不久前才听过的,今早她都还在他家收拾屋子呢……他就回来了。
才去了三个月,咋就能回来了; 莫非是没钱了?或是犯错被总兵府除名儿了?
“你咋在这儿?”少女的声音又急又快; 似乎是紧张和害怕交缠的。
少年满身的风尘,突然间就不觉着累了。
“咋不说话?可是真的出事了?”
前头武大一进门就靠着墙根爬了; 只武松终究是习武之人,五觉过人; 醉醺醺的回头问:“迎儿同谁说话呢?”
二人被唬了一跳;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屏住呼吸。
武松见无人应答,又摸到大门旁,将要跨出一只脚来; 看样子是要出来看个究竟了。
迎儿大惊,二叔的“威力”她最清楚的,这瘦猴子似的乔郓哥哪里够他一个拳头揍的,忙出声道:“二叔你们先回去; 俺遇着来仙儿了,同她说两句话就进去。”
武松这才道:“嗨,你两个丫头; 怪吓人的,有啥要说的进家里来说,俺们这就回房去,不妨害你们……”说着也就进屋了。
二人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下来; 迎儿才发现自己手上热得要命,像要被烧着了一般,她不自在的动一动……动不了。
嗯,再动一动……还是动不了。
那就再动一动,触到外头那火烫的大手,她才反应过来,难怪这么热呢,是郓哥儿紧紧捏住她了……他更烫多了。
“你……”
“你……”
两人一起开口,等发觉过来又都笑起来。
郓哥儿道:“你先说吧。”
“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日天黑半晌,赶在城门将关前才进城的。”
迎儿就嗔道:“咋非得磨到天黑,就不能走快些麽?又不是三岁小儿了,还在路上贪玩,也不怕我告诉乔大叔去……”
“我前天夜里就动身了,一路上都快马加鞭呢。”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没在路上“贪玩”,他又指着他家院子道:“你听听,马都累了哼哼呢。”
迎儿“噗嗤”一声就笑出来,这混小子,什么跟什么嘛,马又不是人,哪里会哼哼了?
不过她也去过济南府,知晓那距离,就是光到临清城都得两天一夜呢,再到清河县还要一天,忙问:“你咋才花了两天一夜?莫非是插了翅膀飞回来的?”
“没插翅膀,却把我屁股都磨破了。”
迎儿用另一只手捶了他胸口,嗔道:“走开,胡说八道啥呢。”
“不信你自己看!”说着就故意想要转过身来与她瞧。
迎儿羞臊得脸都红了,骂道:“不要脸!也不知道在那军营里干嘛了,好的不见你学,只学会说下。流话了!”
郓哥儿的脸皮子真厚了,她骂他“下。流话”,他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心内有些小小的得意,又凑近她耳朵旁问:“哪个下。流了?”
迎儿:……
这个哥哥变了,她不要了!
见少女不再像以前的张牙舞爪,连伶牙俐齿都没了,少年愈发得意了,看来那些老油条说的对:女人嘛,哪有降服不了的,只有不会调。教的男人!
“你哪儿来的马?”
“借的。”
“同哪个借的?这可是金贵牲口,你得好生爱惜着,我家有梳毛的毛刷呢,你明日拿去与它梳梳毛,还有那蹄子,也得爱护好了。”
郓哥儿点点头,随即想到黑夜里她又看不见,就道:“好,我记下了。那头小毛驴还好麽?”咦……天黑看不见?
“好着呢!俺爹和狗儿可喜欢它了,都舍不得骑,整日好草好料的养着,都快成咱们家的大少爷了!人舍不得骑,物舍不得驼的……啊!”
迎儿手上被他重重捏了一下,忍不住就叫出声来。
“你……你捏我做甚?”少女的声音满含委屈。
“疼了?上回不是说不疼麽?”可能是夜色太深,也有可能是旁的缘由,少年的嗓音突然就喑哑下来。
“上回?你啥时候还捏过我了?莫非是……嚯!怪不得!我就说呢,第二天起床只觉着手疼,原来是你捏的!”迎儿说着也用另一只手去捏他外面的大手,见捏不动,里头被他包裹得严严实实那只手就开始乱动,像一头小猪仔四处乱拱。
真是好一个“里应外合”。
手心像被柔软的小猪仔拱到,手背像被小猫猫的肉垫子碰到……郓哥儿心内酥得不行,那耳后脖颈已经竖起了鸡皮疙瘩。
竟然是说不出的舒服。
于是愈发不阻拦了,只恨不得她一直“拱”他“碰”他不要停哩!
“娘子,二叔让我来瞧瞧,你回来了没,人呢?”狗儿站在院里,一面使劲揉眼睛,一面自言自语,这万籁俱寂的夜里,一字不落的被二人听去。
迎儿也不敢再乱动了,赶紧打发他:“外头冷了,你快回去睡吧,俺再说两句就进门了。”
狗儿勉强睁开朦胧的睡眼,果然敌不过周公的魅力,回房去了。
“你冷麽?”
迎儿摇摇头,小声嘀咕:“不冷,还热哩!”
“我也觉着热,十月天了为啥还这般热……”嘴上说着热,手却不放开,将她两只手都包在手心,心内说不出的满足。
这时候的武迎儿,终于知道热了,用手肘拐拐他:“热死了,快将我放开。”
郓哥儿的脸皮果然是厚了,还厚得不像话:“就不放,你能咋滴?”
“混蛋,不放我可喊人了啊!”
郓哥儿有恃无恐,连身子都慢慢靠过来,凑到她耳朵旁“诱。哄”道:“你叫吧,被人看见正好,明日就让我爹提着……”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慢悠悠的给了迎儿足够的反应时间。
她就是再迟钝,也隐隐约约猜出他说的“提着”什么了,应该是糖酒之类的上门罢,上门做甚?她脸“刷”的就红了,赶紧截断他:“好好说话,你胡言乱语些啥,俺要回去了!”
说着就大力甩开他的手,郓哥儿不防,被她推了个踉跄,眼睁睁看着她跑进门去。
但她并没有立马关门,郓哥儿眼神一动,自觉这是个挑破窗户纸的最佳时机,什么“哥哥”不“哥哥”的,谁是她哥哥?才不要做她哥哥哩!
“哎哟……哎哟……”郓哥儿慢慢的、悄无声息的蹲下。身去。
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迎儿听见,而关了门窗的武家人却又听不见。
迎儿皱着眉头,有点紧张,怕自己没轻没重推倒了他,或是撞墙上,或是磕了鼻子脑袋的……他本来就够傻了,再磕碰成傻子,那乔大叔可咋整?
“你咋啦?”
巷子里一片寂静:……
“喂,说话啊,是不是我怎么着你了?”
回应她的只有两声“哎哟”,气若游丝,好像伤得挺重。
迎儿愈发害怕了。她听来仙儿说过,以前潘姥姥在的村里,有两家人给田里庄稼争水,争得打起来,有个小闺女也去帮被打的哥哥,下手重了将对方推撞到河边石头上,流了一地的血……再醒来就成了傻子。
那家人闹到衙门里去,闺女家赔了二十两银子不说,还得将小闺女嫁与那大傻子,只因他傻了再娶不着媳妇,她得替他们家传宗接代……多可怜呐!如花似玉的闺女要嫁个傻子!
而此时,她觉着自己就是那个可怜的倒霉的如花似玉的小闺女了!
“你……流血了没?”若流了一地的血,那估计傻定了!
“哎哟……我……我也不知道,头上黏糊糊的,还有股血腥味,怕是……哎哟……”
迎儿大骇,顾不上想七想八了,赶紧跑出门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