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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的潘金莲……是她一辈子的噩梦了,胆小如迎儿,好容易又得了生的机会,哪里敢回想那人间炼狱?
她这继母不止为人利害,擅阳奉阴违,对着人一套,背了人去又是一套,将她打骂得猪狗不如,后头居然还将她爹也害死了……这般利害的人,最终还进了西门府,听说大官人家好些个娘子小郎君都被她祸害了!
迎儿吓得缩了缩肩膀,赶紧提了茶壶,往里头抓了把大叶子茶,熟练的生了炉火,支上茶壶,慢慢煮起来。
这间灶房还算宽敞,墙角支了口腰粗的米缸,口却开得极小,只容一只浅口小杯进出……这是继母的惯用把戏了,防着她偷米做饭吃哩!
想到米饭,她嘴巴里口水都要淌出来了,自从鞑子攻下来,她就未曾吃过米饭了,哪日里能得半个窝头都是天大的好事了!白米饭……就是干吃,她也能吃下一锅去!
想着就恨不得抓一把生米嚼了去!
但下意识的一想到继母厉害,又强行将眼神移开,看到米缸旁还有个面缸,那是她爹做炊饼用的粗面,每日里头做四担去,因饼子做得白胖浑圆,量足又够劲道,午食后没多久就能卖完了。
想到那白胖的炊饼,武迎儿嘴巴酸得不像话了,只觉口水如方才的眼泪一般,滴滴答答落在胸前……没法子,太饿了啊!
大锅里头,只余了锅底一点蒸饼水,蒸笼里干干净净,所有炊饼都被她爹挑走了。
她眼神又失望的落回那两口大缸上,一面是白花花粒粒分明的大米,一面是黑黄粗糙的麦面……两个都好吃!生嚼都好吃!想着那嘴巴里头愈发酸了。
那面缸只有阿爹会注意,继母几日都不曾沾手过做饼活计……嗯,她悄悄吃一把,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吧?
想着胆子就大起来,过去揭了面缸盖子,弯腰抓了小小一把来,定睛一瞧,却是白得晃眼……这明明是细面!
她未多想,只寻思着怕是这两年家里的境况还算不错,至少比她后头嫁那家人好多了。
她倒是想掺点水,将面做个饼子,放炉子下烤着吃,喷香喷香的……可这样的话,继母在隔壁定也能闻到香味儿,到时还是得挨打。
炉子上的茶壶已经“扑腾扑腾”冒起来了,她忙用块帕子垫着,将壶提下,一股淡淡的茶香味儿扑来,闻得她肚子更饿了。
于是也不再犹豫,大着胆子拿了个小碗来,抓了两把细面丢碗里,倒上滚烫的茶水,用筷子就着搅和几下,管它面熟不熟呢,生的她都能吃下!趁着继母还未唤她,三两口管它烫不烫就喝进肚子里去。
已经三年未吃过米面的干瘪肚子被安抚到,迎儿舒服的叹了口气。
她快脚快手将碗筷收拾干净,放回原位去,居然有股小小的得意……哼!那毒妇不知自己在她眼皮子底下偷了东西吃哩!
这偷东西吃的滋味真好!
日后,若她爹不在,她还要照着这般来,自己吃饱不算,还得让她心疼死!
心里想着,嘴角就慢慢翘起来,心疼死你个毒妇,恶婆娘,母老虎!
十二岁的少女,经年累月吃不饱,生得瘦弱极了。平素几乎不敢抬头看人,现在得意的仰起头来,倒是露出一双细细长长的丹凤眼来,眸子水亮,居然莫名的好看。
隔壁屋里,那床铺“吱吱咯咯”响了十几下,就停下了。迎儿得意的想,照着“前世”婆娘们的说法,这张大户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喘口气儿的功夫就完事儿了……那毒妇怕是生吃了他的心都有。
果然,那隔壁就传来泼辣的说话声:“大官人,大官人再持一刻钟罢,奴还未到哩!”
张大户喘着粗气道:“小心肝,老爷我这几日着了风寒,体力不济,待过个几日身子养好了,敢情弄不死你!”
潘金莲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着奉承:“是是是,老爷老当益壮,顶顶厉害呢,回回都恨不得让奴死了去……”
张大户就哈哈大笑起来,笑着骂了句:“好闺女,真会说话,你要个甚,你爹都能允了你。”
迎儿听得羡慕极了,她这继母厉害之处就在于,随便几句话几个字就能哄了这些男人欢喜,最终落了不知多少好处去……她若能有这本事就好了,也不图能得甚好东西,只要少挨两顿打,她就阿弥陀佛了!
果然,潘金莲就趁机提出要打一对儿金灯笼坠子来,张大户连连应下,她又打蛇上棍,提出要一身苏州缎面绣花裙,老头也答应不迭。
隔壁迎儿听得眼睛都亮了,这些好东西她虽未曾见过,但她相信继母“眼光”,她亲自开口讨要的,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十二岁又无甚见识的少女就跟着羡慕:她也好想要啊!
“迎儿,煮碗茶来吃吃!”
闻得潘金莲叫她了,武迎儿忙提了茶壶过去,顾不上闻那臭烘烘的腐朽气味儿,拿出两只白瓷碗来,给二人各倒了一碗黄漾漾的茶汤,又低着头缩着身子退回隔壁去。
老头就取笑道:“武大这丫头倒是与他一模一样,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将你嫁与这等货色,真是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嘴里了!委屈我的儿了!”
金莲依偎进他怀里,假哭两声,只道:“好爹令儿去往何处,儿便去往何处,令儿嫁与何人,儿忍着心疼嫁便是……只是,儿这颗心,日日挂在老爹身上,只差茶饭不思了!”
老头感动不已,紧紧将她搂进怀里,见她红艳艳小嘴儿,乌黑黑云鬓,恨不得立时再来个梅开二度……可惜那活儿却不甚顶用,暗自下定决心,今日家去了就得找胡僧买点药来,先紧着哄好了金莲再说。
潘金莲心内翻了几个白眼儿,趁势又提出想要条杭州丝绸的汗巾子来,老头虽也心疼那二两银子,但还是满口应下。
迎儿将耳朵贴着墙壁,倒不是对他二人的肮脏事有兴致,只是想听听她继母又从老头那儿薅了多少好东西来。听见这汗巾子,眼里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迎儿,在那墙上趴着做甚?快倒碗茶水来给你爹吃吃!”武大郎挑着担子家来。
迎儿听见这久违了的熟悉嗓音,眼眶一酸,泪珠子就噼里啪啦滚下来……她爹终于家来了!她那本已被潘金莲毒死了的爹!从不敢抬头看人的她,在此时终于悄悄抬头看了她爹一眼。
快三十岁的武大郎,也只与十二岁的闺女一般高……矮得站哪儿都似根木头桩子戳地上。面色难以形容,说“黝黑”吧,又不至于成火炭,说“紫檀色”吧,也不至于就发紫了……反正就是又黑又灰,还粗糙得不行,一错眼还觉着是麻子坑呢。
这般形容不堪,因矮矬丑而全县“闻名”的爹,娶了个风流美艳的潘金莲……这桩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武迎儿无奈的叹了口气,那泪水落得更凶了。
武大吓得忙放了担子,三两步来到她跟前,想要伸手拉拉她,随即想到她都是个半大闺女了,中途又缩回手,问道:“迎儿这是怎了?”
武迎儿只一个劲的掉眼泪。
她爹在多好啊!上辈子若她爹在,她就不消借宿姚二叔家,不消被拉进牢房里关了几日,不消被嫁与那男人,不消逃难,不消被当作“两脚羊”吃掉!
有爹真好!
想着就抑制不住心内欣喜,一头扑进武大怀里,将个汉子撞得险些倒退两步。
“好了好了,迎儿怎了?快与阿爹说罢。”
见她半日无回声,武大就自个儿叹了口气,小声问道:“可是你娘骂你了?”
武迎儿心头一跳,她爹晓得潘金莲骂她啊?!
武大虽生得有碍观瞻,但内里却非真蠢笨不堪,见闺女神情,哪里就不知自己猜对了,遂叹了口气,小声道:“罢了,她那性子也就那样,你莫与她直对上,平时她使你做个甚,就自个儿跑勤快些,尽量少在她跟前露面……她啊,也吃了不少苦,心里苦着呢,嘴头子上就不饶人,其实心地并不坏。”
武迎儿垂首,听她爹说潘金莲“心地不坏”,居然破天荒的冷笑一声。
呵,不坏?爹你等着瞧罢!
第3章 偷吃
且说武家父女两个在这头悄声悄气说话,隔壁潘金莲听见武大撂挑子声音,晓得他家来了,忙催着张大户从临街前门猫着腰跑了。
她自个儿再打整一番,将才脱下的衣裳好生穿上了身,汗巾子取下来珍而重之的收拾好,头发梳理齐整了,才一摇三晃着过来。也不耐烦与武大说话,只指着迎儿道:“你瞧瞧,这贼囚根子,只知在房内偷奸耍滑,这都快午时了,还冷锅冷灶等着老娘来伺候她!俺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居然嫁来你这等懒痨鬼家……”
父女两个俱被她骂得不敢抬头。
直待她骂累了,武大才朝着闺女使眼色,让她赶紧将米蒸上,自个儿咧着嘴给金莲赔不是:“嗨!这丫头人小,偷奸耍滑难免之事,你莫与她一般见识。”
金莲只斜着眼儿瞧了他一眼,甩着袖子回房歇着去了。
迎儿一个人在灶上又洗锅又淘米,刚把米给蒸上,潘金莲拿了把瓜子儿斜靠在隔间木板上,红艳艳嘴巴一动,一个接一个吐了一地瓜子壳儿。
见自己刚扫净的地板被她七零八落吐了一地,迎儿心内虽有不满,但也只敢怒不敢言,尤其一想到自己好容易过回这有爹有吃的日子,分外珍惜这黄粱一梦般的“幸福”,亦只作不见,转过头去。
哪晓得潘金莲记着被她抖跌地上之仇,本就是故意找茬的,见她居然敢不理自己,心头无名火起,“迎儿”“迎儿”一声声叫她。
待她抬起头来怯懦的看着自个儿,金莲就笑得格外得意,笑着笑着,突然就将一把瓜子儿,猛地给她兜头罩脸甩过去,有那小些的,还飞进了迎儿鼻孔,有几个就挂在她头发间。
迎儿莫名委屈,不知自己哪里又惹了这毒妇不快,嘴巴微微蠕动,想要问一句“为何打我”,想起上辈子被她扒光衣裳按着打的羞辱来,忙将嘴闭上了。
就像她爹说的,忍忍也就过去了,让她将这口气出了就好了……打够了她就不会再打了。
于是又低下头来择一筐韭菜。
潘金莲出了这口恶气,外加肚子饿得慌,也就不耐烦再找茬,只催着她快些造饭。
待米蒸熟了,她又不想吃韭菜了,对着武大道:“这几日也没个油水,肚里寡得很,你去割半斤猪头肉来罢,再买几个鸡子,光吃韭菜又腥又辣!”光动嘴,却不回房拿钱,摆明了是又要将武大身上几个钱也榨干的样子。
迎儿垂着头,心内又自说自话来了句:我都三年未吃过韭菜了,这香喷喷的,恨不得将舌头都香掉咯,哪里就腥了?嗯,不过,有鸡子和猪头肉吃……我更喜欢哩!
想着就狠狠地咽了口水……也不知自己那样子有多没出息。
事实证明,她自个儿想多了。
桌上的猪头肉她连碰都未曾碰到一下,就是韭菜炒鸡蛋,她刚伸过筷子去,潘金莲就照着她手背上“啪”一下,打得她筷子掉地上。
武大就小心翼翼劝道:“罢了,她小孩儿家家嘴馋,就与她吃一筷罢。”
母老虎将眼一瞪,骂道:“她个女娃娃,吃甚韭菜?这韭菜可是专门炒与你吃的……我啊,只盼着你吃了这壮/阳菜,能长两分本事,别再软塌塌鼻涕一坨……”
武大就难为情的看了闺女一眼,却也不敢自己伸手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