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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拉回了他的思绪。明楼收敛心神拿起听筒,那边是阿诚的声音:“先生,海关的事办好了,我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知道了。”明楼放下电话。
明台已全身而退,压在心间的这块大石终于落地。
“师哥?”汪曼春见他突然走神,不由有些担心。
“哦,是海关的事,不是日本人。”明楼温言道。
汪曼春点头:“日本人那边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会清查出泄密根源,给他们一个说法的。你放心,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我一定会尽力扶持你,替你铲尽隐患。”
明楼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去握她的手:“曼春,其实我真的舍不得你出来做事。这些年你变了很多,让我既惊讶又心疼。”
汪曼春顿时浑身僵硬,勉强笑道:“不出来做事,难道要叔父养我一辈子吗?”
边说,边轻轻地抽回了手。
明楼手中一空,眼里也是一黯,点头应道:“对,差点忘了,你一向主张女子自立。”
他的目光变得迷离而悠远,似乎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第一次见你,你在跟你叔父争执,不肯去他安排的中西女塾。说那是培养贵妇的学校,不适合你。”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那个清纯秀美中带着倔强的女孩,从此烙刻进他的心灵再也没有离开。
而汪曼春的脑海心头,此刻百转千回反复闪现的,却是那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
只是如此的伤情话她不会说,也不屑说。这些年一路走来,再多的绕指柔也百炼成钢。心,早就变硬,变冷,变做坚冰。
她开口来,是淡淡提醒:“那么久的事还提它做什么?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也不赶紧想想怎么收拾残局。”
明楼心下一凛,迅速收拾情绪点头道:“说得对。这件事情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好,恐怕……”
他一脸倦容憔悴,深邃眼中分明有失落和受伤黯然隐没。面对明楼,汪曼春自认早已麻木的心却仍旧会揪痛难忍。而嘴上却只是说:
“你一定能处理好的。况且只要我查出76号的内奸,无论他是重庆的,还是延安的,都能为我破获抗日组织打开一条缺口。到时候,就可以堵住日本人的嘴了。”
正说着,刘秘书敲门进来:“明长官,樱花号专列遇难者中高级长官的名单出来了。”
明楼汪曼春闻言齐齐起身。
“这么快?”明楼有些惊讶。
“是。”
刘秘书递上名单,声音沉痛:“当地警察正在收捡军装和军衔,以及核对车上人员的名单。第一次爆炸是发生在餐车里,当时大家正在用餐。所以,没有生还者。”
明楼接过文件一页页扫过去。不用细看,大功已成。
他将名单递给身边的曼春。
汪曼春盯着纸上排得密密麻麻的一串串名字头衔,手指微颤,内心的雀跃和振奋无法形容。
明楼挥手叫刘秘书退了出去。
看着曼春低头专注的侧脸,他有一种想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可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只是默默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回,她没有挣开。
雷声轰鸣,暴雨狂落。
他们并肩而立,手心交叠,在这个雷电交加的惊魂雨夜。
这只是一个开端,新的乐章已然奏响。
若今后每一步都能携手共渡,漫漫长路不再孤独,此生纵万死亦何憾?
第9章 问心有愧
天色已晚。
昏黄的月光,清冷地照着空空落落的76号大院。几乎所有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只留下寥寥几个当值的卫兵,依然荷枪实弹地坚守着岗位。
西北角不断传来的枪声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杂草丛生的荒地上,汪曼春正在练习打靶。
子弹上膛、瞄准、射击……
她毫不停顿地重复着这一系列的动作,一遍,又一遍。从右手换到左手,重复,再重复。
又打光一梭子弹,她撂下空枪。面前的长桌上,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五把手/枪/和一盒盒堆积成山的子弹。
仿佛并不尽兴,她索性双手持枪,左右齐发。竖立于墙下的一排排环靶被她依次打过,枪抢命中靶心,例不虚发。
明楼循声而至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
这是大年夜。外面的人在放花放炮,嬉戏笑闹;她却一个人在这里,月光如水,斯人独立。
明楼的心,伧然而动。
他看到的,不是她的一身戎装英姿飒爽,不是她的百发百中神枪无敌。他看到的,分明是他盟约轻负后的年年岁岁,无尽的等待,无边的寂寞。
他有上百种的冲动想去拥她入怀,他有千万句的话语要向她倾诉。然而,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无颜面对她。他甚至想立即转身离开,可是,终究是不放心她一人。噩耗传来的时候,他要与她一起承担。
闭了闭眼,深呼吸,他努力平复着情绪,开口唤她:“曼春。”
“师哥,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放下枪向他走来。
他微笑:“来看看你。”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
他指着弹痕累累的靶心:“还不知道你枪法这么好呢!喜欢练?”
“在日本时养成的习惯。”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顿了顿,问他:“师哥,你怎么想起今天来看我?”
“今天是除夕嘛。我知道你的习惯,凡除夕夜都是不肯回家的。所以我让阿诚在乐圃阆茶楼定了座位,点了草头圈子红烧肉,浓油赤酱的,都是你爱吃的。他们跟我讲你还在工作,我就来请你了。”
汪曼春的心抖了抖。
除夕——她早已经没有感觉了。
他走后的第一个除夕,好心的老师朋友们不由分说拉她吃饭谈天,书社里的各种活动排满了整个正月。
他走后的第二个除夕,她在山清水秀的瑞金,重新寻回了人生的意义和目标。
他走后的第三个除夕,那真是她一生最黑暗难熬的日子。漂泊异乡的孤独,魔鬼地狱般的训练,明台一封接一封催她回家的信:大哥要回来了,大哥要见你……她想念他想念上海想得发疯,她以为自己一秒都再撑不下去。她只有把自己关进训练室拼命地练,拼命地练,练到累得倒在地上就睡过去,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胡思乱想……
然后,是第四、第五、第六个除夕……
日子如水一般地流过。
今夜,是他走后的第八个除夕。
他回来了,一如往昔般微笑着站在她面前。而她的心,却早已枯死在这漫漫岁月无穷无尽的消磨中。
“曼春?”不见她回答,明楼不由又唤了一声。
“啊,谢谢师哥。”
她回过神来,对他报之一笑:“那,那你先去办公室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来。”
“好。”明楼应着,转身往办公大楼走去。
汪曼春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却看不到他大衣袖口下的手在默默捏紧。方才她短暂的失神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沧桑萧瑟,刀一般地划过明楼的心。无论隔了多少年,无论她如何变化如何伪装,他依然能从她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中直视她的内心。而看懂了却不知如何去抚慰,这才是他心中最最沉痛的无奈。
汪曼春的办公室整洁有序。明楼来回踱了一圈,拿起置于桌角的军装照看了看。而后,他的目光被书桌中央的一个雕花小木匣子吸引。匣子没有上锁,明楼迟疑了几秒,还是忍不住伸手打开它,随即愣住——那里面,竟赫然放着两枚九七式手/雷!
“师哥,对不起,对不起,久等了吧?”汪曼春推门而入,连连道歉。
“曼春,你把这个东西放在这里干什么?”明楼神情严肃。
“这个……没什么。”她飞快地过来合上盖子,掩饰道:“以防万一而已。”
“不行!”明楼有些气恼地夺过匣子:“我给你放回弹药库去。”
“师哥,还给我。”汪曼春伸手想拿回去:“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着。”
“我说不行!”明楼突然愠怒,语声强硬。
汪曼春蓦地心软,酸酸涩涩说不出的滋味。因为她分明从他深不见底的带怒眸中,看到了——怕。从小到大,她还从未在他眼里看到那样的,近乎恐惧的神情。
“好吧好吧,听你的。”
她只好让步,对着他讨好地笑:“你去叫他们把东西归回弹药库。正好我想换身衣服,我不能穿成这个样子去吃年夜饭吧?”
明楼的神色缓和下来,继续先前的话说:“我是不怕等的。我就是怕去晚了,阿诚把给你点的好吃的全吃光了。”
“他敢!”
汪曼春笑着把他推出去,仿佛刚刚的一幕全未发生过:“好了你再等我一下,我很快的。辛苦了……”
明楼拿着匣子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对她打趣道:“怎么?还怕我看啊?”
汪曼春一愣,随即娇羞嗔道:“别闹!”
关上了门,靠在门后,她闭上眼,伸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心底突然冒起一股无名火气。
这么多年,训练、锻炼、磨练……
层层的伪装,无休止的杀戮,染满血污的双手……
心,明明早就死了,葬了,成灰了。可他明楼偏偏就有本事,轻轻松松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令她脸红心动一如少女时。
明楼,明楼,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此时的明楼,正万分沉重地在她门外踱步。
歉意、内疚、怜惜、心疼、自责……
多少种复杂情感齐齐涌上翻腾汹涌,几乎压迫得他无法呼吸。他甚至想立即下令中止刺杀行动。但,看了看表,箭已出鞘,来不及了。
熟悉的头痛再次袭来,狂风暴雨般侵蚀着他的神经。眼前似有无数金星乱舞混沌一片。他咬着牙,倚墙而立,摸出药片吞下去。默默承受,默默等待。
电话铃声乍起,惊破整幢楼的寂静。
明楼一震,站直身体,习惯性地看表——该来的,终于来了。
稍顷,房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随即,是咬牙切齿的咒骂:
“混蛋!我要杀了你们!”
“曼春,你没事吧?曼春?”明楼的心都碎了,正要破门而入,屋里突然一阵噼啪枪响。
明楼本就在苦苦死撑,枪声震耳,眼前立刻昏黑一片,脑中嗡嗡作响。他紧咬着牙,挥手阻止了闻声跑来的人,强忍晕眩扶在门边,口中不断低喊:“曼春,你没事吧?”
门内没有回应,也不再有枪响。
待到眼前稍稍恢复清明,他一把推开门。汪曼春就背对着他瘫坐于地,拿枪的右手搭在椅子上,低头饮泣。
明楼疾步上前,蹲下身,先拿过她手里的枪,强忍内心万千挣扎痛苦,只柔声唤她:“曼春!曼春!”
汪曼春满脸是泪,目光空洞,喃喃自语:“他们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朝我开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事了。”明楼一把抱紧她,千般心疼万般歉疚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多少愧疚爱怜酸楚无奈纠结缠绕,如何去诉?又如何能诉?
他能做的,只有紧紧地、紧紧地,拥她在怀,用身体去温暖她。
她的泪,滴滴落下。凝成刺在心头的冰棱,痛彻心扉,万古不化。
汪芙蕖的凶案现场,明楼又叮嘱了梁仲春几句,匆匆离开。
快步走到餐厅门口,阿诚已经等在那里了。
“曼春在车里?”明楼急忙就要上车。
“大哥,她……她已经去酒店了。”阿诚一脸愧色。
“什么?”明楼直起腰来,蹙眉。
“她说她没事,自己拦了辆黄包车就走了。还说时间太晚了,叫我们回家去,不用陪她。”
明楼怒道:“你就让她这么走了?你怎么做事的?”
阿诚嗫嚅着解释:“她说走就走了,我拦也拦不住。街上这么多人也不好追。大哥,你知道她脾气的。”
“汪芙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今天还是大年夜,出了这样的事,你就让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