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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众女云集大观园的时候,那是何等风流毓秀,如今呢?李纹、李绮早随母搬了出去,不知终身托了何人,邢岫烟好些,因她性情敦厚方正,薛姨妈看中她,求了去给宝钗的堂兄弟薛蝌做媳妇,如今是夫唱妇随,宝琴嫁去了梅家,随夫外放,湘云也成了婚,夫君便是宝玉贾环兄弟都识得的卫家公子卫若兰,卫若兰倒是个极好的让,可惜没福,年轻轻的一病死了,留下湘云在卫家苦巴苦熬的守活寡,迎春遇人不淑,现在还在京郊的小庄子上待着,一人独居,宝钗嫁了宝玉,也是日日的操心受累,而探春姊妹还待字闺中,探春好容易定下了,惜春的终身还不知道在哪里……刚刚还把臂同游,转眼间就姐妹四散,怎不叫人悲痛唏嘘!
“我倒不知,你倒是添了这些儿脾性,”探春微微笑着,劝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谁会想到如此呢?云儿倒霉些,但那卫家公子命该如此,究竟要自己想得开,否则怎么过呢?”
她的话中大有寥落之意,但尖锐之气一如既往。惜春情知她们要说些体己话,自寻了个借口避出去了。
……
晚间贾环回来,通身疲惫,先捞过黛玉来亲了亲,一边脱大衣裳,一边问她:“见着老太太了?老太太还康健?三姐姐怎么说?”
“瞧你,急什么,一问就是这样一长串,叫我答哪个好。”黛玉轻嗔了一句,接过他的衣裳挂起来,取下一件家常穿的袍子给他,斟酌道,“老太太还好,硬朗谈不上,确实还算康健。和薛家的事儿,探丫头也告诉我了,她是愿意的。”
“哦?”他伸胳膊套上袖子,一挑眉,“她竟是愿意的?她愿意那是最好不过,我一直怕她心气太高,不满意薛家。我还想着,若是她实在不愿意,拼着惹老爷生气,也不能叫这桩事做成。咱们是结亲又不是结仇。她愿意嫁过去,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是这个道理。你今儿怎么样,顺利么?”
一说起这个,贾环顿时皱紧了眉头,摇头道:“不知怎么,这京里的风气是越发坏了。仗着皇上宽仁好德,下头人越发不成个样子了,衙门里人浮于事,遇事推诿,上官竟也不管。还有一等人,天生庸碌糊涂,却占据了干事儿的人的高位,今儿我去见的那位,不知是昨晚喝酒喝多了还是怎么样,坐在椅子上打起呼噜来!我又没法子,只好听之任之了。”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当今脾气宽厚,那少不了要养出下臣们的惫懒之气。等太子即了大位,自然要照太子的意思来。”黛玉笑道。
“可惜国朝根本就没有太子,当今也有几个儿子,只是夭折的比活下来还多。”贾环扼腕。
“先吃饭吧,吃完了咱们再说。”
“你呢?你不吃?”这下贾环奇怪了,扭头看她。黛玉道:“那会子在老太太那里用过了,这些是特意留给你的,你快吃罢。”
贾环冲她笑了笑,忙埋头吃起来。只是面前的饭菜却不是很合口,一样儿一样儿盛在小碟子里,碧粳米饭更是只盛在一只小碗中,一点儿富余都没有。
他一叹气,黛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笑道:“如今家里是可着头做帽子,那些稀奇玩意儿能不吃就都不吃了,只因为你是初回来,这才淘的碧粳米做饭。”
贾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他吃饭的时候一向很快,经过几年田间地头的磨砺,那是只有更快。一顿风扫残云填饱了肚子,他这才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第95章 95
饭后; 他懒洋洋地对黛玉说:“三姐姐的婚事委屈了些,她心里怕是不好受。你多劝解着她些儿。马上就要出阁的人了; 我也不好多见她。”
黛玉笑道:“这不用你吩咐。只有一件; 当初二姐姐成亲,你是给了她八百两银子的; 探丫头与你更亲,你又给多少呢?”
还真是,黛玉不提; 他都忘了。他送钱是私下里做的;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哪天探春知道了,肯定又要多心。他想了想; 说道:“二姐姐不一样; 她的婚事不好,嫁的是个混账男人,我才给她两个钱傍身。到底我是做兄弟的; 原没有我出钱的道理。只是既然给了这一个,若不给那一个; 岂不显得厚此薄彼?给三姐姐一千; 也和她说一声,别说出去了。”
“怎么; 你是怕将来四妹妹成亲,也问你要钱吗?”黛玉打趣道。
“不管她要不要,总归是要给的。我只是不想成了例; 那样对我没什么好处,对家里其他人也没什么好处。”他喟叹一声,复对黛玉说,“我明儿约了薛大哥哥吃饭,中午不回来了。”
“嗯。”黛玉漫应了一声儿。两人便不再说话,贾环取出已经看了很久的农书继续研究,黛玉铺开纸,继续写她的文章。
她少年时是极有才情的,曾作拟古诗《秋窗风雨夕》,长诗《桃花行》,凄零寥落之意,直欲透纸而出。如今她早已不作那些悲声了,偶成小诗,也是平和之作。倒是教了一年多的学生,让她重新拾起了四书五经。她幼年时也念过学,老师是正经的进士贾雨村,指点她的父亲林海是一榜探花。林海的才学不消说,那是少年就能中探花的牛人,不是凡人能比的。贾雨村先不说其人品如何,单论才学,也是顶顶好的。黛玉又是个极聪明灵慧之人,闻一知十,一学就会,所以小时候才能指教得了贾环。如今正经教授学生,虽然都是些蒙童,便是些大的,也是连秀才都考不中的,她却对自己要求极严,教课之余,便刻苦钻研起来。天不负苦心人,在她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学问竟然蹭蹭的往上涨,再加上贾环政务繁忙,闲暇时还要抽空研究关于水利农业的书,疏于学问,她的学问竟然有了超过贾环的势头。就贾环估计,顶多再过两年,以黛玉的聪明,他和黛玉的情况就要反过来了。只是他也无力得很,只能看着她向一代学问大家的道路上飞奔。
当下,夫妻二人一个看书,一个写字,竟然相安无事,直到紫鹃在外头提醒说“夜深了,爷和奶奶就歇了罢”,这才熄灯睡觉。
第二日一早,贾环果然打扮整齐要出门,黛玉拉着他一端详,见他头戴锦帽,一身深青的棉袍,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不由满意地点点头,取了油纸伞和手炉等物,交代道:“叫他们拿着,万一下雪了好用。早去早回。”贾环笑着抵了抵她的额头,这才一径去了。
他到得早了些,薛蟠还没来,大堂里稀稀落落的没几个人,说书先生也没上台,而是倚在一张桌子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唾沫横飞地和小伙计闲侃大山。小伙计年岁不大,人倒是机灵,边听边笑,不停说“您老别哄我了……您老都把假的说成真的了……”
贾环脚步不停,越过二人要上楼,可巧一片瓜子壳就飞过来掉到了他脚上。引路的伙计诚惶诚恐的“大人恕罪”。贾环翘了翘脚,瓜子壳就落了地,他平静地说“没事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老爷呢”?伙计打了个千儿,笑道:“不瞒您说,我不只知道您是个官儿,还知道您是京城人,刚从外任上回来。”这下就更奇了,贾环又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他便想了想,说:“倒也不是什么稀罕本事。您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京城呐!一块牌匾掉下来,砸着十个人,五个是当官儿的。这酒楼里每天迎来送往多少人,没这份眼力,我也靠不上这份活计了。”
“虽说如此,也是难得了。”贾环赞叹道,“你有这份眼力,日后一定不会只是一个伙计的。”伙计挺了挺胸膛,说:“承您吉言。”
他独自在包厢坐了一会儿,这包厢名为“水仙阁”,极适合冬天待,屋子里暖馥馥的,金兽炉里燃了苏合香,案上养了几缸水仙,已经开出了花,幽幽脉脉,极尽妍态。
伙计上了一壶香茗,直到喝得快没色了,才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停在门前,果然是薛蟠。门一开,薛蟠顿时气歪了鼻子。原来,他是和柳湘莲一起来的,柳湘莲穿了件青金色的斗篷,长身玉立,他也穿了件差不多颜色样式的雪衣,如今过来一瞧,贾环竟也穿了青色,当三个人穿了同一个颜色时,不说旁人,连他们自己都会暗暗比较。比较的结果当然是薛蟠一败涂地。
他就不明白了,明明他和宝钗一个爹妈,眉眼间天然就有几分相似,宝钗是大美女,他照镜子时,也自觉是帅哥,结果跟这两个人一比,简直就成渣渣了,怎么不让人生气!
表面上很淡定,心里气哼哼地坐下,再一看那两个人,竟然完全没被他的不在乎给骗到,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画面基得要命!
贾环和柳湘莲倒没觉得基,主要是柳湘莲是个笔直笔直的直男,贾环又是个现充,不如曾经的宅男薛蟠脑洞那么大。柳湘莲还笑说“他家的梨花白最好,我离京半年,梦里都想这一口,快叫他们开一坛子来”。他的要求立刻就得到了满足,不只是清澄如水的梨花白,一块儿送上来的还有一瓶子艳红如血的葡萄酒。贾环倒了一杯葡萄酒,与两人碰杯道:“如今家里有些特殊,只好喝些葡萄酒,莫怪莫怪。”光棍柳湘莲还懵着,薛蟠就窃笑起来,声调都拐了弯儿:“知道知道,特殊情况嘛!”
三人叙了一回话,说了些时事,待气氛炒热了些,贾环举杯向薛蟠道:“趁着今儿,兄弟说句心里话,咱们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也不必搞冠冕堂皇的那一套。大男人,谁不想娇妻美妾左拥右抱?人之常情而已。但我得说一句,你要是娶了我三姐姐,就要对她好!以前的人是姨妈帮你纳的,这个议亲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也说不响嘴儿,但往后你要还想纳小,必须和我姐姐商量,我姐姐不同意,她就不能进薛家的门儿!这一件你认是不认?”
薛蟠闷闷点头,哼哧道:“你放心,我心里都明白的。那些不明白的,也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知道,这次我能娶到三姑娘,是我姓薛的趁人之危了。要是没有南安王妃要办的那一桩缺德事儿,我也没机会娶到三姑娘。我早便和我妈发过誓,今生若能得三姑娘为妻,定不再纳小老婆了。我的妾室甄氏你也见过,是个真正老实纯净的人,绝不会故意兴风作浪,给三姑娘出难题的。如果真有人不要脸了,不必三姑娘说,我先处置了他。”
听了这么一篇话,别管他能不能做到,单就这个表态,已足够说明他态度端正了。贾环很满意,面上也放松了些,笑道:“这也是我做人兄弟的一片忧心。不过既然薛大哥哥这么说了,我自然信你。来,咱们走一个,就当祝你日后夫妇和美,子孙满堂。”
薛蟠忙举起杯子相迎。又是好一阵热闹,柳湘莲听得半懂不懂的,笑道:“南安王妃做了什么?南安府中可是一向与你们府上亲善的。”
“别说了,这真是宰生不如杀熟,”贾环摆摆手,说道,“去岁闹了兵灾,虽说将士用命,没叫人打进国门来,却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当今与那边议和,已经签了盟约,为表两国世代友好,要结成亲家,咱们这边要嫁个女孩儿过去给那国主做妃子。宫里属意南安王府,叫南安郡王家出一个女孩子。都是自己的亲骨肉,郡王夫妇如何肯将自家的女孩子填进去呢?只是皇命不可违,王妃就想了个法子,要在官宦之家里找个适龄的女孩子收作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