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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哪个‘jing’?尊敬的敬?名字有点儿俗啊,我好几个同学叫王静的。”薛蟠一边问,一边伸手拿起茶杯喝水。
贾环眨了眨眼:“女字旁的婧。”
这下薛蟠惊了,手一抖,水一下灌进了气管,呛得他连连咳嗽:“你!你是女的?!”
“我不能是女的啊?”贾环凉凉的反问他,脸上神色阴郁了起来,还是在他惊悚的目光里解释,“上辈子是,这辈子不是了。”
薛蟠捶了捶胸口,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吓死我了,还以为遇上男扮女装的玛丽苏了。要是你是女的,又和我这么孤男寡女的见面,我还不得被礼教逼着娶你啊。”
“礼教不会逼着你娶,只会逼着那个女的嫁给你,操作的好了,为妾也不是没有可能,”贾环说,“这毕竟是个男权社会。”
薛蟠说:“扯远了啊,别说女权的事儿,这个话题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女人就该贤惠些,老那么争强好胜的干什么,都像宝钗才可爱。”
“你这是直男癌,得治。”贾环随口反击了他一句,也不想和他在这方面争执,又说:“你找我就是为了认老乡?”
“吃菜,吃菜。”薛蟠热情地招呼了一句,叹着气说:“基本上是吧。按说虽然咱们以前都是隶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可是过去从来都不认识,人心隔肚皮,我不应该找你,可是一个人太难了。独处的时候简直要发疯。所以我也顾不得了,哪怕你是个坏得流脓的坏蛋呢,那也是个能理解我的坏蛋。”他说完,闷着头连喝了两杯酒,终于是流露出一股子沉痛来,“我爸我妈不知道我穿越了,肯定当我死了。”他笑了一声儿,笑声中充满了自嘲的意味:“你说得一点儿没错,穿越到红楼梦,这听起来真他妈的像是精神病人的幻想。”又问贾环:“就算是幻想里的发生的事,也不可能两个人幻想得一样吧?”
贾环半真半假的说:“不知道,也许有呢?”
两人一起笑起来。笑声里只有寂寥,没有欢快。真是失意人对失意人。
贾环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那个,穿越的?不是我说,我一直很谨慎,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怀疑我有异常。”
他是真的对这个有好奇。要知道,他刚从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变回婴儿时,正是戒心最重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所有示好行为都会被他反复琢磨,并忍不住脑洞大开的阴谋论之。他乳母是个极品,好吃懒做,倚老卖老,贾家大小主子的乳母中,大约只有迎春的乳娘能和她比。那时候他不会说话,王夫人不管,赵姨娘隔得远,空有劲使不上,屋子里只有他乳母最大,整日里作威作福,管东管西,指使得小丫头们团团转。为了讨上头的一句好儿,对贾环管教得十分严苛。贾环那时候两眼一抹黑,可叫她坑惨了。可后来这个谨慎的习惯也很好的保留了下来。
薛蟠一哂:“这还用特意怀疑吗?贾环是个什么人,红楼梦里早有定论。他可不是什么少年神童。”他坏笑了一下,问他:“你想不想知道原著里的贾环是什么样儿?”
贾环听见他说“贾环是个什么人”,心里十分别扭,又听他这么问,明知他不怀好意,后面跟的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却还是说:“想。”
薛蟠坏笑了一会儿,才说:“我记得的也不多。你也知道,红楼梦,它是一部世情小说,出场人物本来就多,‘贾环’就是个边缘人物,出场次数少,还每次都是作为反面教材出场的,给人的印象很坏,不学无术,心肠狠毒,嫉恨宝玉什么的。不过网上也有人给他说好话,说是贾家给他的关爱太少了,对他太不重视,才导致他黑化了什么什么的。”
“这个理由你信?”贾环一直沉默不语,这时才慢悠悠的反问。
薛蟠笑了下,说:“我不信。不过,”他八卦的凑了过来,贼兮兮的问,“我姨娘有没有虐待过你?或者鄙视你,饿你饭什么的。”
“没有,”贾环摇头说,“贾家好歹也是个传承百年的大族,一向自诩说诗书旧族,书香的门第儿,当家的太太怎么会这么不晓事?况且,你姨娘的为人还是不错的。”
薛蟠听他说得冷淡,心知必定有些内情,只是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若强要追问,得出答案来未免尴尬,便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只说:“你倒是好,是贾家内部人员,随便随便就能见着十二钗,不像我,就只能见到宝钗。”
“什么是‘十二钗’?”贾环奇怪的问他。
薛蟠这才想起他没看过红楼梦,忙给他解释说:“是书里的一套书册,分为正册、副册和又副册,记录了红楼梦里女孩子们的命运,每册是十二个人,所以称‘十二钗’。”
贾环“哦”了一声,又问:“是书里列的吗?记了的都有谁?林姐姐?薛大姐姐?凤姐儿?还是我家的三个姊妹?”
全中。薛蟠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垂头丧气的说:“你说得全都榜上有名,俱为薄命司中薄命人。其他几个有史湘云,有凤姐儿的女儿,有贾家的大小姐贾元春,李纨,秦可卿,还有一个尼姑叫妙玉,以后你就会见到了。”
贾环注意到的点却很偏:“秦可卿,是宁国府的冢妇?原来她的小名儿叫可卿?”
薛蟠点了点头,说:“就是她,小时候儿叫可儿的。红楼梦里有给她的判词: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注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是在宁。”
第40章
贾环重复了一遍:“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造衅开端实在宁,”疑问道:“这不像什么好话啊。你说的判词,是现在戏本子上那样用来臧否人物的判词么?”
薛蟠应着:“是啊。你没看过不知道,有红学家推测出秦可卿是前太子义忠亲王的私生女儿呢。贾家收留了秦可卿,但贾元春利欲熏心,通过告密换取到了宫中的妃嫔高位。”
“什么太子的私生女?秦氏?还有妃嫔?元春?等等,这些都有什么关系?”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贾环顶着一头雾水,都被完全弄糊涂了,只好鹦鹉学舌似的重复。
“啊,再过一段时间,秦可卿就会死,贾元春会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你们家就要大出血了。”薛蟠不怀好意的窃笑。
贾环仍然是搞不清他所说的这些事情之间的内在联系,但是他了解元春,也了解贾家,这就够了。于是他说:“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如果元姐姐果真得幸,或许会是我们家的幸事,却绝对不是她的幸事。至于蓉儿的媳妇,”他没有再说下去,只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笑容里有明晃晃的不屑意味。
他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倒引起了薛蟠的莫名不快:“喂,你就这么信任你那‘元春姐姐’?你们好有十年没见了吧?人都是会变的。”
贾环好笑道:“别胡说,哪有十年?我信任她什么?她虽然和我一个父亲,又是我们家的大姑娘,却是老太太屋里头养大的,一向看不起庶出,只和死了的贾珠还有宝玉这两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好。我是什么,犯不着为她说话儿。”
他这么流利的说“我是什么”,态度平和,显然已经不放在心里,薛蟠却难免会升起一点儿伤感。这个时代,到底不是他们的时代。不管贾环从前是男是女,不管他们之间的价值观念差异有多大,现在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互相理解的人了。他打起精神问道:“那在你的眼里,贾家的几位小姐都是什么模样儿?”
“没什么吧,都是很普通的女孩子。”贾环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多说,见他不依不饶,只好想了想,说:“元姐姐性情端正,颇似我们老爷的为人,行事端方有度有规矩,虽一向看不大上我们,倒是从没有为难的。当年选入宫中作了女史,便是用的贤孝才德的名目。规矩上一点儿挑不出来的。二姐姐为人温柔沉默,不擅词锋,但很照顾弟妹,性情不差。三姐姐聪明敏捷,在姊妹中是第一。四姐姐还小,一向只随着两位大些的姐姐行动,也没出过大纰漏。”
薛蟠还听得有些意犹未尽,见他说完了,顿觉冷冰冰的,催着他多说些,他却再不肯说了。
贾环望了望窗子外,仍然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行人,熟悉的热闹,但是在现在的他的眼里,却和今天之前的都不同了。
他好像透过这条街道看到了埋藏在他心里的那个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世界,那个几百年后的说不上好与不好的他的时代。他的时代,自从他来到这里,就紧紧的埋藏在心的最深处的珍贵的东西,若不是此刻回想起来,他都要忘了。
薛蟠看见了他眼睛里绝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的清晰的疼痛与追忆,一时也静默下来了。他来的当然比他晚,但也已经有了几年。何况,和自小生长起来的贾环比,他更要辛苦得多。因为他没有缓冲期,一睁开眼睛,他就是薛蟠,就要投入到这个角色中去。
薛夫人当然只是个平庸的妇人,一生被束缚在后院,虽然锦衣玉食,却没有多少见识,但她不是傻子,宝钗更是个聪明姑娘。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如果这个社会允许女孩子出去打拼创业就好了。如果接手家业的是宝钗,一定不会像他这样焦头烂额吧,她一定会有办法处理一切。她就是这样厉害的一个姑娘。
两个人都静默下来了。
在这样的时刻,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有一个人在。我知你是谁,我不知你是谁,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原是茫茫宇宙中的两粒尘埃。我们本毫无联系,但是宇宙为我们建立了这一种联系。我们不需要靠近,但从此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关系又将牢不可破。
贾环漫无边际的想着这些无稽的东西。他原来是个理工科的学生,没有多少文青的情怀,人生啊宇宙啊漫想啊这些虚幻的哲学的东西对他来说,吸引力远远不及函数曲线和电子碰撞来得妙趣横生。但他不可能凭借那些东西出人头地,获得独立的资格。这个时代讲究的是儒学科举,讲究的是诗词歌赋,为生存所迫,他不得不丢开了自己心爱的理科,转而对过去无爱的文科深入钻研。当然,他现在想到的东西也一样与他平日里读的书无关,只是文人习气发作罢了。
薛蟠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倒了两杯酒,对贾环说:“来吧,喝两杯,一切都会好的。”他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脸上却发着光,用热切掩饰突然而至的悲哀:“敬我们,敬穿越,敬无常的命运让我们最终在这里相遇。”
贾环笑了笑,也举起杯子和他相碰:“敬穿越,敬我们。嗯,也敬命运没有让我们变成这个时代的底层劳动人民吧。”
薛蟠仰着脖子一口把酒灌下去,哈哈大笑起来:“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让我想想,如果真像你说的,那这世上又会多几个像是‘囊虫映雪’啊、‘凿壁偷光’啊之类的故事了。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喝酒,而是和不知多少人赔笑。冬天不知有没有一件破了洞的棉袄,夏天没有冰,只有蚊子和农活,那什么的时候用树叶,没有树叶就用麻绳……”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猥琐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里就闪烁起了泪花。他伸手去擦眼睛,说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又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动情,贾环检查了一下墙壁,发现隔音效果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