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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转身,又坐了回去。
来者是林海音的父亲。他裹了厚厚的一层衣服,使他的步伐不可避免地变得笨重。面色略有些苍白,这是长年病痛留下的痕迹。他与他的女儿同样有着一双明亮的眼。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视线停留在王羲之的身上。他径直向她走去。
“您好,羲之小姐。”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说完这一句,他以掌掩唇轻轻咳了一声,才继续说,“我是海音的父亲,叫做林焕文。在九十年代到千禧年的十几年间,曾负责过保护您的工作。”
林焕文面相和善,一看是和蔼模样。王羲之心里也知道这一点,但面对他时却还是不免感到了几分紧张,这种紧张感通常会在她与长辈对话时很经常地出现。她交叠着手,向他微微鞠了一躬,笨拙地说:“是吗?嗯……过去麻烦您了,实在是很感谢您。”
“不,并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他连连否认,“知道您已经苏醒,我就一直都很想和您见一面,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王羲之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着:“确实。这可不算是个绝妙的见面机会啊,对吧?”
她的话一不小心让对话陷入了沉默。林焕文似乎也有点紧张,和王羲之一样。
纠结了片刻,他说:“虽然现状不算太好,但我们一定会为您开辟出最安全的空间。我希望,您可以生活在这个时代,尽管它并不一定会是最好的时代。”
王羲之把他的话听进耳里,却感到有些诧异。他是在害怕自己会再度感到绝望,再一次选择沉入长眠中吗?答案太难确定了。她抿了抿唇,小声说:“我已经觉得这是最好的时代了……”
“如果您这么认为,那再好不过了。”他好像笑了笑,“我去看看海音。暂且先离开一下。”
“好的。”
王羲之看着他走进房间,和林海音说了些什么。她听不太清楚,也没有认真去听,毕竟这是父女之间的谈话。
当这对父女出来时,公寓也基本搬空了。家具还是那些家具,却总感觉有点不太一样了。
“走吧。”
他们打开了门。
几乎如同被重重包围着一般,王羲之被护送着下楼。门锁的闭合声回荡在楼梯间,荡了好几圈还不肯停下。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王羲之好像突然摸清了自己心中的异样不舍究竟出自何处。
她确实想要离开这里,从来到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可能就在想这件事情了。但她想要的是正大光明地从这里走出去,而不是像只悲哀的老鼠一样,被赶来又赶去,不得不在各处逃窜。
不管是在过去还是现在,这都不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唉……”
叹息声不自觉地就从她的嘴里漏了出来。
从公寓里搬出来的东西被迅速挪到卡车上,港黑大概是已经确定周围绝对不会有人在监视,所以才放心地在露天停车场做这事。
“您上那辆车吧,我们带您去新的躲藏地点。”
烧鹅小弟指指停在卡车旁的另一辆车,王羲之认得这是中也的。不知怎么的,她竟然松了口气,向烧鹅小弟道了声谢后,就快步走上中也的车。
车里没开灯,略有些暗,但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橙花香气。广播被调成了静音,格外的安静,数字钟上的事件跳到了四点。中也一手撑着车窗边缘,另一手抱住方向盘,尽管逆着车前灯的光,倒还是能勉强看清他紧绷的表情。
他或许也不太好受。王羲之想。
她也不说什么了,默默系好安全带。
咔嗒一声,卡扣被扣得稳稳当当。中也转动车钥匙,引擎声差点盖住他的话语。
“你的衣服上,是不是还有血?”
中也指着她上衣领口的地方,灰色的布料上残留着几点深色的印记。
“嗯。一直没来得及换外套。”
“嘛……对不起啊。”他挠了挠后脑勺,不自在到了极点,“没能把你藏好。”
说真的,他都没脸拿工资了。这一整个晚上,他都在不停反思,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听了他的话,不知怎么的,王羲之倒是觉得轻松了一点。她轻轻摇头:“不用道歉,您又没做错什么。变成这样也怪不了谁。”
其实应当怪她。说要去东京的人是她,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出事的也是她,所以该为现状负责的人是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中也的道歉,她做不到。
“你这话和鲁迅说的一样。”中也闷闷地说。
“是吗?英雄所见略同吧。不过,抛开不太妙的现状,其实今天还是挺棒的——哎呀,已经不能说是今天了,应该是昨天。”看到现在的时间,她自主自觉地纠正了过来,“所以我还是很想感谢中也先生的。”
愿意接受她放肆的提议,能够见到崇拜的职业英雄,甚至将异能推到了自己都不敢想象的界限,短短几小时之内的经历,现在回忆起来都还是倍感激动。
她偷偷打量中也一眼,随即就收回了目光,没有说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我们要去哪儿?”
“横滨的另一端,那里更加隐秘一点。”中也回答她,“我是想让你躲到港黑大楼去的,但鲁迅说那样不好。可他也不说哪里不好。”
“是这样啊……”
她不再多说什么了。对话结束得这么仓促,让中也感到有点不安。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应该让对话进行下去。
“那个叫五十铃的,他的名字居然和某个汽车的品牌名一模一样,连一个平假名都不带差的,真不知道他父母取名的时候怎么想的。”
话说出口中也觉得有点奇怪——他提五十铃做什么!煞风景!
“五十铃原来是个汽车的名字呀?”
王羲之应了这么一句,然后也没有说什么了。
再想了想,中也又说:“我们要去的那间房子,有个后院。”
“哦哦,真不错。”
“不过看不到未来港21的摩天轮了。”
“那有点可惜。”
王羲之俨然成了个捧哏,只不过是个情绪不怎么高涨的捧哏。中也听着她的回答,总忍不住担心她状态不太对。
恰又迎面遇上了红灯,中也一个急停,扭头看向王羲之,睁大的双眼里满是不安。
“你可千万别哭啊!当然哭也不要紧,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你完全可以在我的车上释放情绪,没事儿的!”
可能是希望自己的话语能变得格外强有力,中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声,却听得王羲之表情复杂。
“……我可没想哭。我建议您认真开车,现在已经绿灯了。”
中也的气势顿时缩了回去。
“……哦。”
第27章 二十七片鹅毛
新的藏身之所离城郊很近。再走远一点,就真的要远离城市了。
建造在斜坡中段的小小房子被两边的高墙挡住了仅剩的一点阳光,就算是在白日里也不得不开着灯,否则就只剩下一片昏暗。
从厨房的窗户望去,正像中也说的,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杂乱地生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遵从王羲之的吩咐,中也帮忙把夹竹桃放到了后院的屋檐下。
“这位置行了吧。”他挥了挥手,大声朝屋里的王羲之喊,“你看得到吗?”
王羲之远远站在厨房的橱柜旁。从窗外看去,刚好能看到夹竹桃的枝叶。她向中也比了个“ok”的手势,招招手让他快点进来。
“这次,我大概是哪儿都不能去了吧?”王羲之笑了笑,以轻松的语气笑着问中也。
岂止不能出去,最好是连窗口都不要靠近,刚才他们就是这么叮嘱她的。她现在能行动到的最远范围,大概也就只有这个橱柜了。
中也低下头,有点愧疚,但还是不得不回答了一句:“嗯……”
“不过这里倒是挺大的。中也先生的同伴们,之后都是驻守在楼上吗?”她又问。
“对。”
中也走到窗边,拉下透白色的百叶窗帘,将浓重的绿色挡在窗外,又走回到她身旁。他察觉到王羲之从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在不停地四下张望,起初他以为这是对于转移到陌生地方的好奇心,可她这个无意识的行动一直持续到了现在,虽然频率有所降低,但想来应该不只是好奇心那么简单。
“你在看什么呢?”中也问她。
王羲之倒也不遮掩,直接问他了:“海音怎么还没有来?”
中也倒茶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你不知道吗?”
“什么?”王羲之感觉不是很妙,“我没听到任何和她有关的事情。”
放下茶壶,中也站直身子,侧对着王羲之。
“嘛……她应该是不会来这里了。鲁迅说不希望她也被牵扯得太深,毕竟盯住了你们的那个家伙还挺可怕的嘛。她就只是个小姑娘,之前让她负责看守你,其实还挺勉强她的。”中也说得口干舌燥,中途喝下了一大口茶水,“所以就让她回家休息去了——这也是鲁迅说的。”
他这倒也不是急于为自己甩去责任。事实上,在这些事情上,他基本上没有什么决定权,都是由鲁迅和其余人一起决定的。
如果剖析一下这件事中各自的职责,他所在的港黑就只是“被雇佣”的一方而已。
“哦,这样啊……”
王羲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平淡淡。她把杯子推到中也面前,用眼神请求他帮自己倒一杯水。中也照做了,倒完还不忘提醒她:“还有点烫,你小心点喝。”
“知道了。”
捧起茶杯,王羲之并不急着喝,只是盯着水面上晃动的小小涟漪。微烫的茶水很快就捂热了她冻僵的手指,可这温度好像只能停留在表层,内里还是冰冰凉凉,怎么也暖不起来。
楼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弄些什么。
关于林海音的离开,王羲之全然不知。真可惜啊,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机会说,也无法和她道一声谢。对于那个崇敬自己的孩子,王羲之发自内心地喜欢她。
对于林海音来说也是如此。坐在父亲的车上,驶向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家,虽然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些恋家的情绪,但在小小心室中占据了更多空间的,好像是懊恼和不舍。
懊恼于自己无能,不舍王羲之这个朋友。
甚至,她都还没有道别啊。
轻叹了一口气,林海音偷看一眼父亲的表情,很想知道他现在会是在思考些什么,对于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但父亲的神情却还是和平素一样冷静,并不能看出什么来。于是她收回了目光,看向车窗外昏暗的天色。
很快就会天亮了。
“中也先生,你会留下吗?”
很忽然的,王羲之这么问中也。也还是同样的神色,看不出期待,当然也不可能会有嫌弃。不过这问题当真有点吓到中也了。有那么几秒,他感觉到了格外的不自在,不过他飞快地调整了过来。
清了清嗓子,他说:“接下来还是由我和其他人负责你的保护工作,所以我会留下。”
说出这句话时,中也的大脑中忽然掠过了一件事,一件他稍早之前被告知的事,一件告诉王羲之会更好一些的事。
然而它就是这么掠过了,只留下了隐约的一点点痕迹。中也努力回想,连眉毛都拧起来了。
想得太过认真,他完全没有听到在他的回答结束后,王羲之小声说出的那句“能留下真是太好了”。
幸好他的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