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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灌婴为贩缯小贩,将自家母亲织的履、衣等物当街叫卖,因为没钱租买屋肆摊位,只能推着小车,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少被市吏放狗追赶。
如今再度归来,灌婴却贵为一地郡尉,曾经撵过他的城管,如今却跪在街侧,一口一个“灌君”,那感觉不要太爽,衣锦还乡的骄傲,在心中涌现,也对黑夫更加感激。
但让灌婴感到诧异的是,当年同一个里闾的邻居,竟十去四五。一问乡党,才得知多是死于秦、楚战乱。
甚至于,一个当年腰间别剑,在大街上以任侠为事的故人,如今却满脸胡须,眼神疲倦地对灌婴说道:“徭税无常,兵马往来频繁,只望睢阳能够早安……”
如此看来,宋地的人,是真不想打仗了。
“人心思安啊。”
于是灌婴少不得对众人宣扬摄政的话:
“乱天下者项籍也,凌虐梁宋者楚国也!他们,便是那颗荧惑星!”
“故梁宋欲安,必先灭楚!”
……
天下凌迟至此,一切都是项籍的错,消灭了此人,就能停止兵戈!
这是黑夫需要各地官员,给韩魏当地人讲的故事,大军的民夫需要他们充当,甚至成建制投降的军队,可以再次投入战场。
所以他在新攻占的东方郡县,设置了大量本地人长吏。比如任命公孙信为颍川尉;任命东阳县人陈婴为东海守——虽然他人还在中原。周苛为泗水尉。
只有巩固了脚下,才能继续前进!
但现在,也有一个难题摆在黑夫面前。
“吴广已夺取淮阳城,斩楚将萧公角,楚军未做更多抵抗,继续往东撤离。”
前不久,项籍在彭城的前线间做了选择,其结果就是秦军的大规模东进,而项籍却来不及将兵调回来。
可是对黑夫来说,淮阳,也就是陈郢,得之固喜,但它却是一个烫手的芋头。
诚然,陈的确是楚国的西北门户,控蔡、颍之郊,绾梁、宋之道,是进入楚国腹地最方便的通道。
王翦灭楚,由此始。
但李信大败,也由此始。
“陈地,简直是就是反秦力量的大本营啊……”
黑夫至今忘不了昌平君反秦造成的恶果,要知道,当年昌平君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单单驰车冲入陈市,便有上千人响应。
还有自己身为军吏,驻扎淮阳之时,在这遇到的敌视与威胁。
那几个他掏出糖来,却依旧恨恨看着他的陈地孩童,如今可长成为楚军中坚了?这样的人,又有多少潜藏在城中?
而楚国灭亡后,张耳、陈馀长期隐匿于此,陈地也是继南郡、淮南外,第三个举兵反抗胡亥的地方。
尽管黑夫第一时间任命陈郡阳夏县人吴广为陈郡尉,但对这种楚文化的大本营来说,一般的绥靖政策是没用的。
有人建议,对陈地的几万户人口,干脆一口气屠了了事,好为西河的无辜死者报仇,但羽翼营的谋士“黄石”却以为不妥,给黑夫上书道:
“臣曾在陈学礼多年,深知本地好恶,有一策,可使陈人放下敌意!”
第1007章 赢家
半个月来,黑夫对毁去面容的张良,从来没有二人独处过。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见张良毁了容,就此觉得索然无味。
而是因为,张良不愧叫“良”,加个偏旁加个字,就成了狼灭,竟能毅然毁去面容。
故黑夫对他依然提防,每每相见绝不解下佩剑,室内也常留一二亲信,二人相隔三步,黑夫朝其拱手:
“黄先生能让陈人放下敌意?还请教我。”
张良正襟危坐,不急不缓地说道:“请让我来说一说,对这陈地之人的了解。”
“我年少时曾学礼于淮阳,故知陈地之史也。”
“陈,古庖牺氏所都,曰大昊之墟。周初封舜后满于此,为陈国,陈妫姓也,乃周之三恪之一,风俗与中原同。后陈为楚附庸,器物渐渐楚化,楚惠王时终于灭陈,设县,七十年前,楚项襄王自江陵徙此,称之为陈郢,后又畏秦而迁于淮南。秦始皇帝时,秦与楚争夺此地,数次易主,终为陈郡,陈郢亦改名淮阳。”
因为特殊的历史,古陈国之中夏之俗,与东迁后之楚人之俗,在此地交融,造就了独特的陈楚文化。
张良不愧是长期在淮阳做过地下党,从事反秦事业的,表现出了对陈地的极大了解:
“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陈地之俗为西楚,言语则与汝南、淮北同,因多江陵迁民之故,亦能相同。”
“其口众繁盛,淮阳城在十年前户为三万五千,口为十八万,今饱经战乱,又多有人随楚军南遁,仅剩十二三万,其性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多轻侠,好诺然。”
“其信,陈人之后信舜帝,而楚人迁民信东皇太一、东君、大司命,与南郡同,而不论陈楚移民,皆信太昊,称之为人祖,为其立庙,不论贵庶老幼皆祭之。”
“其士人学术,则好老子,因老子乃陈地苦县人也。又儒术南渐,崇礼学儒者多矣。而文士颇喜屈原、宋玉之赋,据说当年宋玉随楚王东迁,其《对楚王问》《讽赋》《钓赋》《登徒子好色赋》《高唐赋》《神女赋》六篇,皆为远游后归于陈所作。”
“其衣着饮食,贵人喜楚式高冠,长袖翩翩,而庶人则服楚制短服,女子好细腰之裙。”
黑夫细细听着,他也曾在淮阳待过一段时间,但只是走马观花,对这座城市的了解,确实不如在里巷潜藏多时的张良。
但张良依然未提及黑夫的问题:
“如何让彼辈放下敌意呢?”
张良却笑道:“这一点,关键在夏公,而不在陈人。”
黑夫皱眉:“何意?”
“是否能让淮阳楚人放下敌意,在于摄政是如何看待淮阳,看待楚人的。摄政说过,要重新给天下和平,那么,今后在这焕然一新的天下里,又打算将楚人,楚地的数百万人,置于何地呢?”
“是像北狄灭邢、卫两国那样,屠戮,为隶臣妾。”
“还是像秦始皇帝那样,对楚人,对六国之人排斥,提防。”
“亦或是第三种。”
张良看着黑夫:“兼爱而一视同仁!”
……
张良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一个重新统一后的国策问题:对过去不同国别的人,是一视同仁,还是进行“地域压迫”?
黑夫想起了秦始皇帝。
始皇帝在统一后国家采取大一统模式,废弃封建,直接统治所有子民。
最初,他是希望其他六国人民认同这个国家的,怎么办呢?他又是封禅,又是到处巡游,招揽六国儒道学者等等,甚至应了黑夫的提议,设置靖边祠,将李牧等秦国昔日的敌人也纳入祭祀。
但很可惜,不管哪方面,取得的效果都不太好,这不仅是六国之人不领情,也因为秦始皇帝压根没给六国士人设置一个上升渠道。
于是最后,秦始皇又想通过战争来树立人民对国家认同,于是,他北击匈奴,西征月氏,但收到的只是远戍者的抱怨。
直到后来,当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六国人认同时候,竟决定消耗他们来解决问题……
大工程,大征战继续上马,南平岭南,东击沧海,确实消耗了不少六国之人的骨血,但也让战火从南方燃起,最后烧遍了天下。
作为亲历者,黑夫对那十余年里,始皇帝的努力、失望、愤怒,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而他自己,又会走怎样的路呢?
“我已对齐韩魏之人一视同仁,发粮食赈之,若赵燕之人能投降,我亦可赦之。”黑夫说道。
“但楚人不一样,尤其是楚地的轻侠、士人。”
“他们支持项籍,最为冥顽不化,已经成了这天下,必须割去的毒瘤!”
制造一个敌人,然后强调它,以结成一个同盟,这是黑夫正在做的,他在所有宣传舆论里,将项籍说成是大魔王,而楚国也成了一个邪恶国家。
他希望将韩、魏之人这些年纷乱日子的怒火,转移到楚国上,集结中原之力,尽快消灭这个复辟的政权。
这节奏,大有将楚国开除出诸夏的架势。
而对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楚人,战后也将实行更严苛的管制政策……
但张良却以为不然,他说道:“曹参是楚人,萧何是楚人,韩信是楚人,陆贾是楚人,陈婴是楚人,周昌是楚人,吴广是楚人,近来投降的吕泽、王陵、雍齿等,非得按其户籍来算,皆楚人也!”
“籍贯并不一定决定其品性,大多数楚人,只是因为畏惧,才投到项籍那边,如果他们看到摄政无绝灭之意,自会离开项籍,甚至为夏公反戈一击。”
黑夫却板着脸道:“我乃大秦摄政,我的立身之基是秦人,西河的疮疤尚未痊愈,我不可能给楚人太多宽赦和优待。”
张良却摇头:“此项籍等人之罪也,若以此判定所有楚人,不就是从竹管孔里张望天空,用贝壳做的瓢来测量海水么?”
“更何况,夏公常自诩为继业者,难道,就只是秦始皇帝的继业者么?”
这倒是让黑夫有些惊讶。
“夏公之所以为夏公,意当为诸夏之主公也,楚早已不是周时以蛮夷自诩的子邦,而早就是诸夏之一,难以割舍了。”
“故我以为,夏公不当只继秦之社稷天命,也当继承六国之业,六国之人!六国之文俗!”
张良长作揖道:“这是秦始皇帝未能做到的事,他烧六国之史,禁诸子之学,故步自封。但夏公却可以做到。”
“夏公不爱昆山之玉,不爱随和之宝,郑、卫之女不充后宫,不贪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
“夏公喜欢其他东西。”
张良似已十分了解黑夫:“公已接纳三晋之士人策术,接纳了齐临淄之商贾繁茂,求利之心,甚至接纳了邹鲁之儒俗礼乐,也应接纳,陈地、楚人的文赋信仰。”
“以其民为己民,如此方能真正一统天下!”
“或者说,谁站在这一天下的位置上,谁就必须做到这点!否则,枉称继业!”
黑夫面上默然,心里却十分感慨。
“这就是,开汉四百年的张子房么!?”
不提他的主意如何,光这份胸襟和见识,他和那个一心想着刺秦乱天下的刺客张良,真是一个人?
但这,也可能是经过十数年流亡、冲动、反思后,才沉淀出的智慧罢。
一个亡国之人有这份见识,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对于陈地,对于楚人。
此时,战后,应当如何处置?
是将他们,这些和黑夫说着相似话语的人,也许是后世中国几亿人的祖先排斥在外呢?
还是……
兼容并包?
“你说得对。”
黑夫沉吟半晌后道:“站在这个位置,站在这个节点,倘若不能将过去几千年的传承,数百年的诸子争鸣,七国的文俗典章,百姓喜乐统统继承下来,来一场大总结。”
“我,便枉称继业之人!”
他站起身来,掷地有声:
“炎黄之血脉。”
“三代之传说。”
“周之礼乐。”
“秦之律法,郡县,车同轨书同文之制。”
“六国良俗,诸子百家之学,不同籍贯的有才之士,全天下从这场战争里幸存的三千万生民。”
黑夫大手一握,露出了笑:
“我全都要!”
……
二人深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