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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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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夫在上面看了一会,也忍不住想要下去帮忙,但衷嫌他有伤在身,不许他下水田,于是黑夫便自告奋勇,和弟弟惊一起,包揽了打谷的工作。
  割好的谷子一束束在田埂上叠放好,每一束的分量是恰到好处的,多了拿不完,少了耽误时间。
  黑夫的侄儿“阳”虽然才七岁,却已经开始帮忙了,小孩子乖巧地蹲在田边,帮忙把一捆捆谷子从田埂上,抱到打谷的地方,几趟下来,跑得他满头大汗。可在大人的夸奖下,小孩却不亦乐乎,只是脸蛋被秸秆划花,让人看着有些心疼。
  黑夫他们家的打谷工具,其实只是一个大木桶,称之为“灌斗”或者“半斗”。其工作原理非常简单,就是双手紧握成熟的稻子下端,用劲摔打在谷桶内壁,这样就能达到脱粒效果。
  桶边还围着一圈编得很密的竹篾,这样一来,脱粒后的稻谷即便被打飞出去,也会被竹篾挡回来,落在桶内。
  黑夫这边双手抓一把谷子,高高地举过头顶,甩动谷子的破空声,和谷子甩到灌斗四壁的撞击声悦耳动听,然后就看到一粒粒金黄的稻谷离开了秸秆,跃入桶内。
  “半桶一响黄金万两,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不知为何,黑夫想起了前世时家乡的这句老话,两千年里,中国农民的农活,其实变化并不大。
  除了这种最简单的木桶外,黑夫发现,旁边也有用连枷的人家,那东西由一个长柄和一组平排的竹条组成,好像一个大号的双节棍,可以来拍打粟、稻、麻等,使子粒掉下来。
  黑夫有心,暗地里略微算了算时间,其实不管是半斗还是连枷,都既费时又累人,而且打下来的谷子并不干净,得吹拂干净,才能用来交租子,或者挑回家存入仓库里。
  “今年是来不及了,等到明年,我或许可能让姊丈试着做做那种脚踏的木质脱谷机,那东西比半斗和连枷要高效不少。”
  “仲兄,你腿上还有隐痛,歇一会吧,剩下的谷子不多了,我来就行。”
  和黑夫一起打谷的,是他的弟弟惊,惊16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年时间,竟又高了几寸。惊在去年被黑夫激励过后,也变懂事了不少,过去几个月里,他被黑夫安排,去乡里学读书识字,为明年开春进入学室做弟子做准备,听说在乡邑里十分勤勉,已经能够写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有在农忙时候,他才回家帮忙。
  黑夫之所以要做秦吏,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让惊入弟子籍,免除兵役,逃避秦楚大战。可现如今出了那档子事,他还真有点吃不准,自己这官还能不能保住,即便保住了,听说县右尉很快就要调走,没了靠山,黑夫在尉官体系里,就不太好混了。
  “鸡蛋不能全放我这一个篮子里,秦律太严了,为免我有一天犯事被罢官,惊还得有其他出路才行……”
  黑夫一边想着,一边坐到衷身旁,听着伯兄和邻居农人谈天说地。这一年来,随着他们家日益兴旺,大哥也不再是过去讷讷的样子,开始变得健谈起来,而且因为他为人忠厚,颇得邻人信赖,里中祭祀时,还请他代为分肉……当然,或许也有畏惧黑夫亭长凶名,刻意讨好的成分在里面。
  见此情形,黑夫不由心生一策!
  ……
  忙活了几天后,田里曾经满满当当的稻穗消失不见,只剩下割得短短的茬子,孤零零地留在水田里。
  至此,黑夫他们家的稻田、粟地全部收完。对了,还有春天时种下的十多亩甘蔗,长势很旺,不过它们要到入冬才收,那时候才是甘蔗最甜的时候。
  收完谷子后,农活却并未就此结束,谷子挑回家里,还得连夜将它们都摊在宽大的竹篾上,确保谷子通风,晒下湿气,免得发霉。中途还要不断用耙子在面上翻拨,把谷子翻面,促进风干。
  到了第二天,就可以放在艳阳下暴晒了——官府可不收湿谷,而且收租时量的是体积,不是重量,以免谷子干湿不一,造成不公。
  这时候的谷子,还夹杂着大量的杂质、谷皮、破壳,得一一除去才行。
  筛是筛不完的,黑夫发现,自家是用晒干的大芭蕉叶当做扇子,力量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要刚好把轻的杂质吹去,只留下饱满的谷粒。
  百无聊赖地扇着扇子,黑夫心想:“待到明年,还可以让姊丈做个手摇的风车,那东西不仅是风谷利器,在舂谷子时也派得上用场。”
  一路看下来,黑夫才发现,这时代生产力实在是太落后了,别说耕种时了,就收获的过程中,在他这种农活外行人眼里,几乎每个步骤,都有很多能够改进的地方。
  与此同时,黑夫还从里监门家里借来了量体积用的“石”,其实就是一个中空的大木桶,将各亩收上来的干燥的谷子一股脑倒进去,一番计算后,那一百亩用老法子施肥的粟,每亩果然还是只产了2石不到。
  而使用了堆肥肥料来施粪的一百亩“试验田”,因为黑夫不放心,又选了十多亩收上来的粟一一称量后,发现果然如衷前几天所说的,亩产接近3石……
  “粟种一致,原本的土地也相邻,浇水锄草,也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差别,就是用的肥不同。如此说来,堆肥沤肥,果然比新鲜的粪尿更有成效!”拍着满满一石粟,黑夫说道。
  不仅结果如此,衷也回忆了他照料田地的过程,施了堆肥沤肥的庄稼,的确长得更加肥美,结穗也明显更多。那些开春时嘲笑他们家堆屎尿来玩的那几个老农,这几天都在啧啧称奇呢,还想方设法跟衷打听他种地的秘诀。
  “聪明点的老农,已经猜出来缘由了吧,明年开春肯定会效仿,这个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
  但黑夫却一点都不担心,笑道:“我腿上已经痊愈,必须去亭里复任了。这样,明天就是去乡邑交租的日子,我便与伯兄一同出门,正好与你一起,见见云梦乡的田部佐。”
  这时候,黑夫他大嫂路过,奇怪地问道:“往年交租,都是乡里的小吏经手,这次为何非要去见田部佐?”
  衷则明白过来了:“仲弟,你莫不是想将堆肥之法告知田部佐,让他帮忙献给官府?能让每亩产量增加如此之多的法子,的确是农稼利器啊,吾家不能藏私……”
  大哥还是太老实了啊,黑夫笑了起来:“伯兄,不是我献,是你去献!此事若成,伯兄定能受赏,说不准,官府还会赐你一官半职呢!”
  衷却依然有些发懵:“喃喃自语道,这法子,不是黑夫你从关中客商那里听来的么?难道这关中的旧法献上去,还能讨赏不成?没道理啊……”


第0106章 重租
  九月初一这天清晨,在通往云梦乡乡邑的道路上,放眼望去,皆是挑着扁担、竹筐的农夫,筐里是新收后晒干的黄橙橙谷子,沉甸甸,仿佛要将扁担压断。
  与这些需要费力挑谷的士伍黔首相比,衷牵着的牛车驶在道上,就显得鹤立鸡群了。更别说,还有黑夫骑着红马在前面威风凛凛地开道。
  原来,进入九月后,便是秦国百姓交租的日子,正所谓“税租九月而具”,官府将统一在这个月收取田租,好为十月份的上计工作做准备,而田租多寡,便是上计好坏的重要标志。
  就黑夫所见,与收获时满脸喜色不同,路上的行人,大多面露忧虑。毕竟交出去的,都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啊,而且肩挑手扛十分劳累,路边田埂上,随处都是蹲着歇气的人,他们看向黑夫兄弟的牛车乘马,眼中满是羡慕。
  牛与马,得家里有一定财力的有爵者才可能买得起,这也是很多农夫劳碌了半辈子的梦想,家中有了这两种牲畜,里中姑娘会争着来嫁。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虽然刚上路时,衷也感慨了一番今年不必挑谷子走十多里路了。但离乡邑越近,他就越是发愁,一边牵着牛车,一边回头看着车舆里那二十多石粟,叹息道:“这地多了也不全是好事啊,算起来,还得再拉十趟,我家的租才能缴完。”
  衷的话一点都没夸张,因为在八月底时,夕阳里的田典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向全里百姓宣读了来自乡里的文书,公布今年的“租程”。
  这道程序叫做“写律于租”,也就是官府在收租之前,先将本年度有关收租事宜的各宗律令逐级下达,从县令到田蔷夫,从田蔷夫到乡里的田部佐,一直到里中田典。
  与后世的百分比纳税不同,“租程”是固定的租额,各家缴纳的粮食都要够数,今年的租额是每亩6斗粮食。
  “6斗?这么多。”
  黑夫有些惊讶,说好的什一之税呢?他后来才算搞明白,原来税是针对商品征收的钱,与身为农夫的他们家无甚关系,他们只需要缴纳田租,以及每年的“口钱”,那也是个不小的数额。
  衷却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说一般的“税田”,官府会结合近年粮食产量算出一个平均值,校订出一个“合理”的数值,作为当年的纳租额,官吏们管这叫做“校数岁之中以为常”。
  所谓合理,就是让农民感到负担有点重,但还没到活不下去的程度。一般来说,根据灾年丰年不同,租额在五斗到一石之间,所以衷觉得,今年的6斗已经算少了。
  “这还只是普通税田,若是官府自己经营的舆田,听说每亩要收1。5石,剩下的才留给种地的庸耕者和隶臣妾自己食用……”
  “那样的话,交完租,地里基本就不剩下什么了!”
  黑夫听闻微微一惊,那么算起来的话,在官府经营的舆田上耕作,只能确保勉强果腹,基本不可能有积蓄。看来后世说秦国的税收“二十倍于古”“收泰半之赋”,还真不算黑。
  此外,固定了租额之后,官府还要按每家所拥有的田地多少来收税,不论你耕种与否。这样就可以避免部分人有田不种,整日游手好闲,还可以打击逃租者。按照田地收税,人可以跑,地可跑不了。
  所以算下来,黑夫他们一家分为三户,共有地四百余亩,三户要缴的租额是巨大的,足足有240石之多……
  此外,还有每顷田要缴纳的刍3石,稿2石,也够再拉一车的了。
  其实除去休耕的田地,只种了300多亩而已,正因为租税如此之重,若想有些积蓄,秦国的农夫才不得不勤勉于农事,通过精耕细作,让自己田地里的粮食多产些。
  好在黑夫家用了堆肥之法后,今年是大丰收,大概得了500石粟,250石稻,交完租子,还能有许多积蓄。只希望今年粮价不要太贱,将多余的粮食一卖,再缴了口赋,几千钱的纯收入还是有的……
  这样想来,黑夫因为失手放跑了杀人凶犯,被罚的那四千钱,还算可以接受。
  想到这,黑夫不由同情地看着沿途那些步行挑粮的黔首,自己家的日子在蒸蒸日上,可这一路上的农夫,却大多挣扎在温饱线上。
  他们也得来回许多趟,才能把租运完,整个九月份的上半月,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来回拉粮食,就够累的。而剩下的粮食,除去作为种子的部分,一整年吃穿嚼用下来,也花得差不多了。若再有红白喜事,家人生病,一年忙活到头,最后却落得个入不敷出。
  二人也不说话了,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黑夫才故意打趣道:“伯兄你要这么想,等到明年,我家就有五百亩地了,到时候要交的田租,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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