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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疠人怜王!”
“疠人怜王!”
扶苏感受到了世上最大的讽刺,他再度放声大笑,又哭得像个孩子,疯得更厉害了。
昔日的贵公子,好像彻底从他身上消失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月余,直到盛夏时节,他坐在大河边抓着身上的虱,却从路过的渔夫闲聊中,得知了秦始皇崩逝的消息……
他一下子呆住了,手里掐住的跳蚤挣扎着,蹦蹦跳跳地溜走了。
旁边漂丝的妇人们看到,这个披头散发,又脏又臭的乞丐疯子,竟一头扎进了大河!
惊呼阵阵,但也就这样,没人来救他。
扶苏会水,泪流在河中,而激荡的浊水,也冲走了他用来包裹自己的脏壳。
良久后,当扶苏再上了岸,眼神已清醒了不少,他动作麻利,用树藤扎起发髻,找出了那柄残破的剑,离开滞留许久的窝棚,一路向东走去!
扶苏走到了海边,那一望无垠的湛蓝唤醒了他的初心,现在扶苏已记起,自己当初一路东行,是想去哪了!
他欲走捷径,渡海去海东,但正值咸阳使者缉捕胶东黑党,对齐地政策改弦更张,海,被禁了,临淄、胶东、济北,片板不得下海。
仿佛老天注定不想让他走得太轻松。
也正是在海滨,扶苏听闻了黑夫“叛乱”的消息。
没有难以置信,没有不可思议,扶苏只是默默掉头,转而向北走去。
他算是恢复了健康,恢复了神智,但行事却与过去大不相同。
过大河时,因身无分文,船家骂骂咧咧,扶苏直截了当,横剑在膝,胁迫船家载他渡河。
到了河北,为了填饱肚子,扶苏更开始持剑抢掠行人,掏空他们的钱袋,抢夺其车马,只在离去时,扔下一把钱,只当是回家的盘缠。
若在平日,他恐怕又要遭官府缉捕,可现在,已没人顾得了小小一起抢劫案了。
在关东流浪时,扶苏见识过秦律重压下的民怨民愤。
而眼下,他开始见识到,比苛政秩序更可怖的,是这些秩序,一夜间荡然无存!
巨鹿郡,赵人举义,意欲复国,与郡兵相互攻杀不休,尸横遍野。
广阳郡,盗贼横行,虎狼食人,庄稼被大火烧毁,浓烟直冲天际。
渔阳郡,早已忍耐多时的燕赵戍卒造反,长城沿线烽火缭绕,这里没有孟姜女,但女人的哭声为何仍如此响亮?
辽西郡,东胡王乘机入寇,大掠不休,胡马践踏边民,弯刀斩落无数头颅,妇女横于马背上,嚎叫着被掳走。
辽东郡,昔日窜逃的戍卒卫满扰边,这群在山林里窝了许多年的暴徒穷凶极恶,边境许多里闾遭了秧,这是当年那场兵变营啸留下的隐患。
山河破碎,人的命运一如飘絮般,零落成泥,碾作尘土。
相比之下,自己遭遇的,算什么?
扶苏一路北来,目睹了这一路惨相。
他听说过,往古之时,共工与祝融大战,怒触不周山,于是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
眼前发生的事,不就是传说在现世的写照么?
扶苏孑然一人,纵杀死一二盗贼、胡人,却无法阻止更大的惨剧发生。
他只能漫步在尸骨之间,逼迫自己睁大眼睛,看这一切,记住它们。
“都是你的错。”
一张张死人面孔前,一个个破败里闾外,扶苏对自己如是说。
“你辜负了父皇,懦弱踌躇,让他不能瞑目。”
“你辜负了妻、子,自私自利,抛弃了她们。”
“你辜负了门客臣属,让他们没个好下场。”
“你辜负了黑夫,让他走到今日这一步。”
“你更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让这乱世降临人间……”
“扶苏啊扶苏,你才是那颗荧惑星!”
他有罪。
罪大恶极。
所以他需要弥补,需要赎罪。
扶苏只想到一种办法。
经过数月跋涉,终于抵达襄平城时,他一度踌躇,但最终还是放弃入城,继续向东。
他不再天真,不再轻信,就算辽东守认识自己,但孤身而去,纵然表明身份,也可能被缚擒拿。
只有自己手里有兵,交涉才是对等的。
于是,他再度用脚步丈量大地,沿着昔日远征的路继续向前。
荆棘深深插进手里,鲜血淋漓,脚上的水泡破了又起,最终变成硬实的老茧,饿食野菜,渴饮溪水。
当九月初,扶苏抵达西安平时,整个人已不成样了。
他才三十出头,看上去却似四旬老汉,皮肤黝黑,形容枯槁,脚踏草鞋,若非很熟悉的人,仔细辨认容颜,再无人认得出这是过去如玉般高贵优雅的公子扶苏。
扶苏现在不再是易碎的玉,他亲手毁掉了自己,褪去了所有印记,在烈火里焚烧许久,而成了坚硬的青铜。
西安平的驻军是扶苏旧部,因为太过偏远,忙于对付北伐军的咸阳朝廷,甚至都来不及派使者来。
本地驻军也零星听说了中原的事,以及远近的叛乱,他们踌躇不安,有的人觉得该就地等待,更多人认为不如自行回故乡去,这两种对立的看法,随着与胶东间联系中断,越发惴惴不安。
官吏已弹压不住戍卒,叛逃不断出现,像上谷、渔阳那样的兵变随时可能发生!
所幸,西安平的守将高成曾是扶苏的左膀右臂,助他镇压兵变,高成仔细辨认这个自称“故人”的造访者,一下子认出了他是谁。
那个咸阳朝堂斗争的失败者。
那个或以为死,或以为亡,去向成米迷的失踪者。
高成激动万分,拜在扶苏面前哭泣,喊出了扶苏一年来都未听过的话……
“公子,长公子!”
真是熟悉的称呼啊,但听上去,却又感觉如此刺耳。
他现在已不是长公子,只是扶苏!
扶起高成,扶苏对他笑道:
“别叫我公子了。”
“叫我‘将军’!”
扶苏来的正及时,成了救星,成了希望,成了戍卒们努力抓住的救命稻草。
当戍卒们聚集在一起,当扶苏再度披挂上一身将吏甲胄,面对这些巴巴望着他的眼睛时,竟一时失语。
他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喉咙和铁一样硬。
沉默良久后,扶苏才朝所有人重重作揖。
千言万语,汇成了简单的话。
“扶苏辜负了所有人。”
“但不会再辜负二三子。”
“我来履行未兑现的诺言。”
“我来,带汝等回家!”
……
“将军!”
高成的呼喊,打破了扶苏的回忆,回过头,却见高成眼中满是昂扬的斗志。
“最后一批戍卒已经回来了,是从汉城那边来的!”
汉城在海东的东海岸,是黑夫所建,虽名为城,实则只是个小寨子,驻扎百人,可以说,那就是秦帝国最偏远的哨所了。
既然连汉城驻军也召回了,整个半岛,将再无秦军一兵一卒。
那些远在域外的据点,现在都要统统放弃,游子们得回家了,相比于这片蛮夷之地,他们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去守护。
高成禀报道:“汉城的五百主是拖家带口回来的,以百人之力,击溃了袭扰的数百秽人,他也想随将军回中原,正欲亲自拜见。”
“不容易。”
扶苏颔首:“带他过来罢。”
不多时,一个浓髯汉子大步走来。
此人五十上下年纪,身穿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双目有神,见到扶苏,十分干脆地双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激动的哭腔:
“沛县刘季,拜见长公子!”
第0828章 谁能置身事外?
十一月初十,十天时间,足够陈平的探子往返辽东、胶东一趟了,陈平更亲自到了夜县,好第一时间获知海东情形。
“海东驻军在西安平集中,然后又往北走了?”
陈平琢磨着这个消息,海对岸的戍卒们倒是想渡海而来,但陈平早已勒令所有胶东船只近期不得前往海东,又增强了辽南旅顺港的防御,万不得已,甚至会将那的胶东人统统撤回来。
但海东戍卒没有心存侥幸,前往辽南,而是离开了海岸,进入了老林密布,野猪和熊瞎子出没的辽东丘陵,沿着上一次征东之役开辟的小道北上。
“彼辈恐怕是要去辽东郡首府襄平啊。”
眼下已是仲冬,胶东都很冷了,辽东更不必说,再过几天恐会降雪,倘若一个月内走不到襄平,等待海东戍卒的,很可能是冻饿致死……
陈平追问刀间:“胶东已数月未曾送粮过去了,海东的戍卒,有粮食吃么?从何而来?”
刀间道:“郡君,我派人在箕子朝鲜打探,说是公子扶苏以兵威胁箕氏,逼迫箕氏献粮数万石,又征走了朝鲜几乎所有的牛马……”
“啧。”
陈平有些惊讶:“那所谓的公子扶苏,莫不是假冒的?这行事,真不像其作风。”
但不管是真是假,陈平都已将海东戍卒,当成了潜在的敌人对待。
陈平复问刀间:“海东戍卒里,有你的人么?”
刀间露出了笑:“有!”
他作为胶东大贾,主要业务是贩奴,顺带送妓女去海东,为戍卒提供服务。几年下来,培养了很深的人脉,哪些人贪财,哪些人好色,哪些人怕死,这些熟客的性情,刀间都一清二楚。
只要他愿意,戍卒中的什长、屯长、百长,甚至是某位五百主,都能为他提供情报!
“这便好,且让彼辈先藏着,以待日后之用。”
陈平并不着急,他很清楚,不管对方是不是扶苏本人,想要带兵走陆路回中原,实在是太难了。
且不说路程有数千里之遥,陈平已让人沿燕赵海岸打探过,知道那发生了叛乱,赵已复国,燕地的上谷、渔阳两地也有两股大的群盗叛军,至于辽西、辽东,虽尚未发生叛乱,但当地官府也苦于东胡王入寇扰边……
前路遍布荆棘,那三千余人想回家,得度过多少难关啊。
至少半年内,是不必担心的。
刀间问道:“郡君,此事是否要立刻派船,去告知君侯,以早作打算?”
胶东和北伐军大本营的联络很不方便,但得先去会稽,再溯江而上,就算现在派快船出发,等消息传到南郡,最快也得开春了……
“先等等。”
陈平却有自己的打算,他捋着胡须,那双小眼睛里,不知又在琢磨什么阴谋诡计。
“君侯日理万机,虎争天下。”
“胶东能自行解决的事……”
“就不必惹他烦心了!”
……
陈平却料错了黑夫,十一月中旬这几天,黑夫并没有日理万机,而是抽空回了趟江陵。
算起来,黑夫与妻子叶氏已分开三年有余,再度相见,分外眼红。
叶氏呢喃着说想还要个女儿,然后……
黑夫整整一天没下床!
老婆孩子既然回来了,当然不能再挤黑夫当年做兵曹左史时的小院子,江陵城郡守府被腾了出来——这可以说是叶子衿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十分熟悉。
夫妻二人饭后散步,过了月门和廊道,便是叶腾当年最喜欢待的书房。
“我当初挺怕来郡守府的。”黑夫笑道。
叶氏颔首:“妾知道,良人那时候便有些怕妇翁。”
那是当然了,黑夫尤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