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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眼前这少年,亦是其中之一。
黑夫走到少年背后,熊熊燃烧的锻炉旁,铁砧上静静躺着一把长四尺半的剑,已经锻造完成……
尺乃秦尺,四尺半便是一米出头,后世看来略显短小,但在同时代,普遍长三尺的剑里,已经鹤立鸡群了。
春秋时的青铜剑,一般长不过半米,因为青铜材质脆而易折,且剑较宽厚。
进入战国后,各国开始盛行铁剑,剑锋和剑刃都更薄更利,长度也开始增加,“三尺剑”,也就是七十公分的剑,成为士大夫、兵卒、轻侠的标配。
黑夫拿起眼前的铁剑来掂量一番,他并非行家里手,但十几年行伍生涯下来,好坏还是分得清的,不由赞道:
“好剑,这剑不错,且能锻造如此之长,都快赶上陛下佩剑了!”
秦国军队里虽然还是用青铜剑居多,但秦始皇可是个赶潮流的,他的佩剑,长达五尺,因为太长,荆轲刺秦时,情急之下竟拔不出来,只能绕柱躲避。最终秦在左右的提醒下,“王负剑(舰)”,才顺利将剑抽了出来,并砍死了荆轲。
没错,是砍,剑开双刃,身直头尖,横竖可伤人,击刺可透甲,刺才是它的主要杀伤方式。可那当口,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的秦始皇帝羞怒至极,只有挥剑猛砍荆轲大腿,方能泄愤!
那还不算最长的,黑夫在齐地见过双手才能操作的长剑,竟长达六尺,将近一米四!难怪齐地有句童谣:“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意思是剑柄能顶到面颊。
眼下,少年郭铁匠得了黑夫夸赞,高兴地抬起头来:“君侯若不嫌弃,小人愿为君侯锻剑!”
黑夫颔首:“剑者,君子武备,所以防身,起于商周,其技初起,流于兵阵。军马相较之间,兵刃交加之际,以长器而拒敌,以短剑而防身,远杀近搏,长短互补。至于春秋之后,剑入名流,王侯将相,高人雅士,俱佩名剑而习其技,悟其理而通其道,用之于治学,则成诸子百家;用之于治国,则成霸业强国;用之于杀伐,则成强兵猛将。”
“然而剑虽好,可我眼下军中更用得上的,却是刀。”
郭绍钟爱剑,前些天黑夫要求铁山锻刀,他都不愿参与,眼下只觉得剑受了侮辱,有些愤愤不平。
“君侯,砍柴的刀,是低贱之器,岂能比得上剑?”
黑夫笑了笑:“你曾用青铜剑来砍柴么?”
郭绍摇头:“不曾。”
“为何?”
郭绍觉得这位君侯在明知故问:“青铜脆而易折,击刺杀人还行,砍柴就过分了。”
铜本来是软的,软到无法直接做武器,只有与锡结合后变成青铜,才是合适的材料。但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变得脆而易折,大力劈砍,很容易折断。
所以整个青铜时代,以劈砍为主的刀,只是昙花一现,顶多是撬贝壳、剥皮的小刀在燕齐流行,还渐渐演变成了刀币。
剑,无疑是最合适青铜的短兵,当之无愧的百兵之王。
而在民间,砍柴的主力,也是铜制的斧斤。
直到铁器时代来临,这种情况开始改变,虽然军中还是顺着以前的惯性用剑,但在民间,做工粗糙的铁柴刀,已经悄然出现。
尤其是在南郡、豫章、衡山、长沙等地,近年来,种植园主们为了让奴隶砍甘蔗,一种长肋,上宽下窄,没有刀尖的砍刀蔚然流行,形制颇似后世的景颇刀,郭绍来此数年,自然也见过。
“你用铁剑砍过柴和甘蔗么?”
黑夫似乎来了兴致,就在这工坊里坐下,不紧不慢地与郭铁匠聊起天来。
“铁剑如此金贵,怎么能用来砍柴!”
郭绍有些发懵,这位君侯是怎么了,专跟砍柴过不去,他这侯爵,莫非是砍柴砍来的不成……
“不错,铁剑金贵,好的长剑,百金难求,而我手下兵卒,何止数万,总不能让他们人人皆为百金之士罢?我……朝廷可养不起。”
黑夫又问:“你锻这柄长剑,花了多少时日?他们做一把刀,又花了几日?”
郭绍老老实实回答:“我用了一月。”
一旁的铁官也过来禀报,说平均算下来,每把铁刀,只用了三五日。
这是自然,从制作工艺来说,剑的要比刀难多了。剑是双刃,身窄而薄,前头很尖利,所以造剑的材质和冶炼工艺要求很高,不能太软,也不能太脆,恰到好处才行。一把好剑,整个工艺下来,再锻打百遍,起码得花一个月,有的剑,甚至要一年半载……
而一把老百姓也用得起的砍刀,好铁用到单刃上就行,刀身较宽,刀背较厚,一般不会折断,工艺马虎点也没事。慢则五天,快的话,两三天就行,若能流水线批量生产,则更快。
难怪后世有句话叫“十刀一剑”,意思是制造同等质量的刀和剑,造剑花费的时间是刀的十倍。
为将者必须明白一点:和士兵一样,兵器是消耗品,不是珍藏品!
军队制式装备,历来都是以保证威力的前提下,选择廉价、简单、易大量生产的,这便是秦军始终装备青铜武器的原因。
黑夫也一样,他需要的,就是能够量产,便宜,且能适应南方密林,不但能劈砍树木藤蔓,还能随时应战的砍刀。不需它百炼成钢,不需它千年不朽,不需它削铁如泥,反正对付的是赤身而战的越人,再钝的刀,砍上去也够见血了。
而且刀比剑上手快,就算在遭遇战里,秦兵因为慌乱,将技法忘得一干二净,学秦始皇击荆轲一样,闭眼猛砍就对了。
青铜被铁取代是迟早的事,哪怕钢铁工艺尚不成熟,产量大,造价便宜就是最大的优势。
而历史上,刀也迟早会取代剑,就像贵族君子被布衣莽夫取代一样……
最后,黑夫让铁山三个月内,制五千把砍刀,又令手艺不错的郭铁匠,为军中将吏打制十柄好的佩剑剑,但又道:
“造价虽有贵贱,但兵器并无高低之分,适合战场,能杀敌的,就是好兵器!”
……
黑夫为军队打制的武器,可不止一把丛林砍刀。
离开铁山后,他又顺路去了一趟南边四十里外的铜绿山,即使有水排煽风点火,光靠木炭炼出来的铁质量依然堪忧,除了铁刀外,其他兵器,依然以青铜为主。
考虑到岭南山林地带,善攻袭埋伏,近身格斗,长矛不易施展,除了铁山的五千把砍刀外,黑夫又在铜绿山定制了一万柄短剑,长不过一尺半,称之为匕首也不为过,而且同样是单面开刃,形状颇似95军刺,争取人手一把。
“届时每个屯的装备,以盾牌短兵为主,弓弩策应,少许长兵辅之,这配置,可比先前戈矛长戟合理多了。”
敲定军队制式武器后,黑夫结束了行程,他不太想回鄂县和武昌,决定绕个弯,走小道,直接往长沙郡方向而去。
二月下旬,当黑夫一行人抵达州陵县时,在武昌大营练兵的共敖,派人来禀报他一个消息:
朝廷派的监军,总算到南郡了!
“哦?监军是谁?”
黑夫心里暗暗吐槽:不会又是扶苏吧?一回还好,二回也罢,若这次秦始皇还要让二人搭伙,黑夫甚至都要怀疑,皇帝是想让他俩在一起了……
信使禀道:“这次来了两人,一老,一壮。”
“老者为伦侯公子成。”
“原来是昌武侯啊……”
黑夫颔首,的确,秦朝的监军,喜欢派遣宗室或者皇帝亲信,且要地位崇高,这才不会被主将架空,失去监督的意义。
这位公子成,乃是秦始皇的爷爷辈,秦昭襄王的小儿子,也没有大的本事,就是能活,是宗室最高辈分,早年作为宗正,是九卿之一。几年前,他作为王翦的监军,蹭了灭楚的大功劳,后被秦始皇封为昌武侯,是秦朝七位伦侯之一,与昌南侯黑夫平级,的确是合适的人选。
只是昌武侯年已七旬,顶多在南郡看看粮食,根本不可能随黑夫去岭南啊,别跟杨端和一样,死在半道上就尴尬了。
所以,秦始皇才派了双保险,一个年轻力强,能够随时跟着黑夫的人。
“壮者为谁?”
黑夫漫不经心地问道,猜测会不会是某位远房宗室,反正不可能是扶苏,更不可能是胡亥吧,呵呵。
“君侯,那壮者是左庶长,子婴!”
第0647章 沧浪之水
子婴对南方并不陌生,三年前,他以五大夫的身份,陪秦始皇东巡,回程的时候,皇帝来洞庭湘山观光。
但与原本的历史不同,那天洞庭湖风和日丽,秦始皇心情不错,没有派刑徒将湘山树木伐光,还让子婴代他祭祀湘君和湘夫人……
时隔三年,子婴再来南方,却是作为监军副手。
船只在湘山靠岸,接下来的路,就得靠马车了。他们沿着湘水而上,赶赴长沙,南征主将,昌南侯黑夫与子婴约定,三月十五在那碰面。
长沙郡并无驰道,马车在泥泞的小道上时走时停,得由士兵刑徒推攮才行,如此道路,可想而知,从南郡运粮也快不起来,难怪黑夫将新征的大军放在武昌,没有拉到长沙来。
子婴倒是很耐心,只闭目想着在江陵时,公子成对自己说的话……
作为真正的监军,被秦始皇帝寄予厚望的宗室老臣,昌武侯公子成才抵达江陵,就不走了。
“我老骨头一把,岂能再去南方湿热之地受苦,像杨端和那样病死了,更误事。反正南军之粮,起码一半都要经由江陵,我便留在此地督粮罢!”
说着,昌武侯就把昔日的楚国行宫占了一个,在里面喝着蜜汁,招来楚地倡优,逍遥快活起来。
而可怜的小辈子婴,则要继续上路,履行职责。
十天前,子婴离开江陵时,昌武侯还神秘兮兮地将他唤去,屏退左右,对他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婴,老夫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当知晓,三十年前,汝父叛秦,吕不韦、嫪毐以此为借口,诛杀屯留叛兵七百三十六人。按律,长安君全家,亦当族之,但陛下却力排众议,特赦汝罪,留下了你的性命,可知是为何?”
子婴跪言:“是陛下宽厚,亦是族曾祖父力谏陛下,方才留了婴性命。”
“然也。”
公子成颔首道:“陛下英明睿智,岂会不知,长安君去国,乃嫪毐所逼,那嫪毐竟以此居功,封长信侯,以河西太原为封国。陛下当时尚未亲政,一时隐忍,过了几年,终于灭了此僚!”
“虽然事出有因,但叛国毕竟是叛国,长安君留于赵,陛下派甘罗去数次相劝,他却迟迟不归,与秦离心离德。故陛下对你,也只能不冷不热,不封君侯,不赐寸土,你本是庄襄王的王孙,却只能从庶民做起。”
这是子婴凄惨的生世,他父亲成蹻是秦始皇的亲弟弟,他是皇帝的侄儿,扶苏、胡亥的从兄。
但子婴的整个童年,身份一直十分尴尬和敏感,与其说是王孙,不如说是囚犯。
“婴,你对陛下,可有怨恨?”
此言一出,子婴顿时大惊,稽首再拜:
“婴蒙陛下仁厚,方能活命,十数年间,陛下每隔几年,就找借口赐我几级爵,让我做到五大夫,近来又当上了左庶长,无尺寸之功而位居卿列,婴感激尚来不及,岂敢有怨?”
公子成笑道:“果然,正如我对陛下所说,你是分得清好恶的,这些年在宗正署做事,也勤勉老实,故陛下才给了你这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