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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古代学派和代表人群的局限性吧,儒家有臭老九的陋习,农家有小农阶级的目光短小,墨家也有小手工业者的尿性。
“不管是谁,都不十全十美,都得我在他们屁股后面踢一脚才行!”
黑夫早就喝得酒酣,此刻见程商不明白自己的苦心,犹犹豫豫,顿时火了,一拍案几,大声斥道:
“我说了这么多,都是为了墨家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吾妻,让人将黑板取来,我今天要给程子殷这头犟牛好好上一课!”
叶子衿早就休息了,听到声响和婢女禀报后,叹了口气,暗道:“我那良人又要给人上课了……”
她怀胎七月,挺着大肚子,虽然是二胎,但妊娠反应一样有,脾气也相应不好,哪里肯理这几个醉汉?让侍女取了黑夫要的东西到待客的厅堂,摆到三人面前。
本来喝得大醉,睡在一旁的张苍也被黑夫那一声拍案弄醒了,他偏着脑袋看了半天道:“这不就是前日在公学见到的物件么?”
没错,这亦是胶东新做出来的东西,课堂上虽然多了纸张这种神器,教学效率提高不少。但夫子口述,学生笔记,但有时候,因为口音等缘故,弟子对夫子说的东西不甚明了,夫子只能将话写在纸张上让全班传阅,费时费力。
黑夫旁听萧何上了一堂课后,便让郡中工匠做起了黑板粉笔。
黑板并不难,直接让木工们刨出几块光滑的板子,几层黑漆涂到上面,风干后就成了。
粉笔则要复杂一点,好在多亏了胶东的方术士,他们已发现了生石膏,并将其视为一种药材,对这东西十分喜爱,视为炼制丹丸的常用材料。
黑夫骗方术士去盐场钻研晒盐法之余,也招安了几个进郡府当门客,便让人在胶东周边采购了一些生石膏,在釜里加热到一定温度,使其部分脱水形成熟石膏,后将熟石膏加水搅拌成糊状,灌入模型凝固,便得到了粉笔……
黑板与粉笔作为最普及的教育工具,从发明开始就霸占了学堂最重要的位置,哪怕到了电子时代,它还在顽强服役,很难被淘汰,遂在胶东课堂上得到了运用。
至于郡守府为何会有此物?据家臣们说,是黑夫近来沉迷一种叫“胎教”的新东西,没事总喜欢给叶子衿上课,他去陪秦始皇封禅巡视,这才消停了三个月……
这会儿,大老粗黑夫便抄起一根粉笔,敲了敲黑板对程商道:“程子殷,你看好了!”
说着,便刷刷刷在黑板上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丑字,没有萧何陈平代笔,再加上醉醺醺的,他的字果然入不了眼。
张苍却顾不上出言讥讽,努力瞪着眼睛细观,然而他饮酒太多,竟连那到底是四个字还是五个字都瞧不清楚,只是喃喃念道:“学……学以……”
程商则看得真切,黑板上写的,分明是四个隶字!
“学以致用!”
第0540章 学以致用
“没错,学以致用!”
黑夫还没开始给墨者程商上课,张苍却哈哈大笑起来,满口酒气插嘴道:
“黑夫你还是晚了些,这一课,夫子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与我上过了。”
他摇头晃脑地说道:“夫子当日坐于兰陵,对众人言,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这意思便是,知并不是目的,知是为了用,知而不用,不能变成行动,再丰富的知识也没有用处……”
黑夫一拍案几道:“没错,在这点上,我与荀子所见甚至同,而且,真正有用的学问,不止是要你自己用,还得让别人也用!不止是要让少部分人用,还要让天下人都能用!”
“让天下人都能用?”
程商一愣,他们墨家虽然以机巧闻名于世,但只视此为手段,而不是目标,所以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黑夫拿出张苍来举例子:“张苍去年写完了《九章算术》上卷,前六卷里,《方田》篇涉及田亩精确测量,《粟米》篇是关于谷物粮食的比例折换,《衰分》与俸禄分配有关,《少广》《商功》则是土木工程量计算,《均输》涉及摊派赋税……”
“对了,还有《珠算》,专门讲了算盘这东西的用法和技巧。以上种种,皆极为实用,有简单的例证,难道是写给他自己看的?是写给他儿子弟子看的?”
“不对!”
张苍也醉意上头,击案大声道:“我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然而,我却想让天下士农工商,皆能将数术化而用之!”
这本《九章算术》乃是张苍对荀卿“学行合一”最好的履行。
胖子很明白,若是自己沉迷在深奥的数学问题里不能自拔,那这本书,终究是小众的自娱自乐,无法惠及大众,泽被天下。
于是,张苍将实用的六卷写于前,而理论性更强的《盈不足》《勾股》《方程》放在后面。因为对大多数人而言,前六卷已经够用了,若是有人读了前半本,还不满足,自然会想看后三卷,从而走上钻研数术的道路……
“若我将这些自己想明白的数术学问藏着掖着,只交给儿子和弟子,迟早会失传。”
张苍酒似乎醒了,认真起来,他很赞同黑夫的说法:“子殷,一个学问若高深到无人使用,就离绝迹失传不久了。”
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学问也一样。
不管理论多好,非得在运用领域有用,才能发扬光大,以其庞大的受众基数,和现实利益,反过来推动理论发展。
而且,工艺技术这东西一定要一群人在一起研究,才能越来越进步,一个人闭门造车,搞不好研究出来的是落后的技艺。
古代技术书籍缺乏,后世认为,是文人墨客不重视技术,其实未必,也可能是工匠们藏着绝活,不给旁人知道,最后传没了。
这毛病不单中国有,日本还有西方都有,直到专利制度发展起来,奖励公开技术,工匠才渐渐献出自己的绝活。
而真正要打破工匠的故步自封还是要靠科学的发展,工匠摸索了几十年的经验,还不如科学推导出来的结果,这才使得古代工匠彻底没了底牌。
黑夫明白,专利制度当然不可能,但秦朝可以鼓励军功,可以鼓励力田,也能鼓励一些工匠创新发明啊!
若这时代真正掌握“科学”的墨者参与进来,帮助官府培训工匠,或能让以科学主导工艺的进程,提前一些呢……
经过黑夫和张苍一说,程商也终于恍然大悟。
“墨子以为,工匠营造,总是要一个尺度作为计量,能工巧匠能够完全刻画无误,不巧者虽不能完全无误,但若依尺度动作,效果好过单靠自己个人能力去探索。”
他抬头道:“郡守,我明白了,你想要墨家做的,就是那个尺!用墨家的声望和能力,做天下工匠的尺度!”
黑夫欣慰:“然也!你可愿助我做成此事?”
程商颔首:“我这就回咸阳去,力劝秦墨同意!”
“不,不是求他们接受。”
张苍在旁纠正道:“我实话告诉你罢,在临淄时,因群儒以古讽今,李丞相进言,陛下几乎就起了焚百家言论之念,墨者也在其中!若非黑夫一力阻之,恐怕火已经烧到咸阳去了。”
此事程商亦有耳闻,此刻听来,依然后怕不已。
黑夫也接话道:“没错,李丞相亲口说过的,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在他看来,唯独这三样有用,其余皆是不中用之书,皆可烧!”
“若墨家不想变成绝学,就要乘着陛下没改变主意,接下此事,牵头在咸阳开办工学。若墨者想要在大秦生存下来,请务必证明,自己是有用之学!”
言罢,黑夫朝程商拱手:“这也是我黑夫,出于对墨子的敬重,对墨者的钦佩,唯一能帮上墨家的地方!”
……
“你昨日让墨者将他们墨经里的学问用于工技,这是极好的,但你后来又说,要我也将荀卿天论之学实用于农事,我却不太明白……”
到了第二天,昨夜酒喝多后,嚷嚷着要和黑夫“抵足而眠”的张苍醒来后,发现黑夫根本未与自己同榻。
他揉着生疼的太阳穴来到院子中,由侍女伺候着洗漱后,居然还记得昨日的争论。
黑夫也只是在隔壁屋子和衣而眠,一听张苍的话,顿时抖擞起精神来,想继续敲着小黑板给张苍讲课,却发现上面居然写着“联合工农”四个简体字!
也不知昨天自己就着醉意,还吹了何事,顿时冷汗直冒,伸手飞快将其擦去,这才干咳几声道:
“你张苍虽然博学,但毕竟出身富户乡豪,与我这从小在地里刨食的黔首之子没法相比,那我便继续与你说说农事!”
黑夫首先问了张苍三个简单的问题。
“五谷为何?”
“五菜为何?”
“六畜为何?”
张苍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暴跳如雷:“你当我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黑夫抬眼,打量老张两百斤的分量,别的不说,四体不勤倒是真的。
但张苍毕竟学问多,五谷稻、黍、稷、麦、菽。五菜葵、韭、薤(xiè)、葱、藿。六畜则是猪、牛、羊、马、鸡、狗……他一个不差地能说出来。连带哪个郡县出产什么,五谷优劣,六畜习性,饲养要点,也能说个七七八八,毕竟除了是个胖子技术宅,他还是个大吃货。
等张苍叨叨完了以后,黑夫才拊掌笑道:“说得好,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说!”张苍短脖子一扬,一副来者不拒的架势。
但黑夫的话,再一次让张苍愣住了。
“你以为,这五谷五菜六畜,世人难道从一开始便会种会养么?”
第0541章 莫如树谷
“早在儒生们以古非今时,吾等便议论过,世道渐变,总是今胜于古,有巢氏构木为巢、燧人氏钻燧取火、伏羲氏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那些个上古圣王的时代,人尚不知农事,更不知畜牧,除了直立熟食,会使用工具,有一点廉耻之心知道遮羞外,其实与禽兽无异……”
昨夜饮酒过度,叶子衿今天贴心地为黑夫他们准备了寡淡的小米粥,黄色的粟米在碗中,散发着清香,黑夫便指着这五谷之首,对张苍道:
“总之,当时的人只能渔猎鱼兽充饥,常年饥饿。久而久之,到了神农尝百草后,便开始采野生果、菜来弥补肉食之不足,然这样依然不可靠,时有时无。于是到了后稷时,乃种植草木于近处,使每年都能稳定采摘,这便是农事之始!”
民以食为天,如何获得稳定而可靠的食物来源,成了农业起源的动力。这过程肯定是持续几千年上万年的,但为了让张苍理解,黑夫只能按照史书里的说法,将功劳全部推给后稷了。
“后稷学会了种植粟,相地之宜,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于是粟亦称之为稷,后稷也被尊为农神……”
“众所周知,五菜都来自野菜,如今食用的芹菜,在云梦泽边还常是野生,但你可知,吾等今日所食粟米,最初都来自何物?”
张苍虽然博学,但毕竟没有亲自下过田地,不明所以,黑夫便一拍手,让下人捧着一本书上来,翻开书页,里面居然夹着一样干枯的植物……
“若是春夏之际,我定要亲自拉着你去田间地头辨认,但如今寒冬腊月,百草枯萎,野外是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