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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敲打后,黑夫对兵曹做了一些小的人事调整,将自己从北地、南郡带来的一些个有爵位的门客骑从,安插进郡兵之中,担任军吏。
这是在为月余之后,共敖结束淳于的任务,来到郡城后,将兵权交给他做准备,秦兵虽寡,仅有数百,但多一把剑,黑夫晚上睡觉也能安心些。
至于其他曹掾,黑夫暂时没动他们,初来乍到,手下又没有足够的人才能补上,不宜搞太大的人事变动。
让众吏下去后,黑夫只留了陈平,问他道:“如今威已立,事已明,兵权也开始着手掌控,你的后三策,又是什么?”
……
陈平先前卖了个关子,只言前三,此刻便道:“第四条,是立信。当年,子贡问孔子,应当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又问,若不得不去掉两项,只留其一呢?”
“孔子答,去兵,去食,因为若民不信其官吏君主,则国不存焉!是故,民无信不立!”
孔子的原话是这样,但在陈平看来,若不掌握兵权,空谈立信,是没有用的。
黑夫颔首:“商君当年变法,也是先徙木立信,但即墨人怨恨秦吏,我又当如何立信?”
“或可从新开设的学室入手。”
陈平给黑夫出了一个主意:“让吏学一月后考试,胶东子弟能说秦言最佳者,能书秦篆最娴熟者,能背诵律令最多者,皆赏五十金,并将其列入官吏簿册,可以一边学律,一边领一份斗食俸禄!”
五十金当然不是什么黄铜,那是骗人玩,而是正儿八经的黄金,加起来也有近三千钱,相当于沛县刘亭长一年的工资,可不是小数目。富豪之子或许不在乎,但那些得以免费入学的小地主家子弟,肯定会心动。
“如此一来,既能让学室的胶东子弟竞相学习秦言秦字,又能借他们之口告诉所有胶东人,官府言而有信。”
黑夫突然兴奋了起来:“不必只做一次,可使之成一项制度,一月为月考、半年为期中考、一年为期末考。小学升吏学,为中考,吏学升佐吏,为高考!给考试优异者发的钱,就叫奖学金!”
陈平没想都黑夫会想出这么多门道,愣了愣,拱手:“一切如郡守之言。”
考试大法好啊!黑夫颔首:“此策甚善,只要考试优异者得钱,必宣扬官府守信,而胶东人将争相使子弟学秦言秦篆,第五策呢?”
陈平道:“信既立,接下来自然是足食了,春耕在即,郡守当委任良吏,效仿南郡、内史之事,在即墨修公厕,再推广堆肥沤肥之术。”
即便有官府支持,科技传播速度依然很慢,胶东距离秦地实在太远了,黑夫在沛县窥见的公厕,这里尚无,更别说堆肥沤肥之术了。虽然黑夫没办法更改朝廷税率,但若能把产量提上去,将蛋糕做大点,或许农民的对重税的怨愤就没那么大了。
黑夫沉吟:“第六策又是什么?”
陈平道:“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如今胶东多盗,已经张狂到行刺郡守的程度,等春耕结束,官府腾出手来,必须按照淳于县查到的线索,肃清郡中任侠盗贼,以震慑宵小!”
见黑夫皱眉,陈平又道:“以上诸事,郡守也不必事必躬亲,而当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从诸吏中挑选善者任之。”
黑夫点点头,郡守和郡尉不同,什么都要管,陈平作为长史,虽然能替他分担,面临繁杂的工作,也分身乏术。
故而,他必须分权。
但黑夫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分任各处,独当一面的人才,郡中官吏的脾性才能他还不熟悉,无法信任。学室里的各氏子弟,学成尚有一年半载,也派不上用场……
就在这时,却有门客小吏来报,说即墨内城门处,有人自称郡守之客,请求谒见……
“一行数人,这是他们让下吏奉上的信。”
黑夫接过来一瞧,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瞌睡时遇上了枕头,我手边正缺的司夜之鸡、执鼠之狸来了!”
陈平已经猜到是谁:“莫非是沛县的曹参到了?”
“来的可不止曹参。”
黑夫起身笑道:“来的是‘沛县三杰’!”
第0480章 三杰
一月初春寒料峭,即墨郡守府外,三个人两前一后,站成了品字形。
位于右前方的是接受黑夫邀请,调到胶东做官的曹参。他从县吏升到郡吏,还攀上了皇帝重臣的大腿,对萧何所言“穷达以时”深有同感的曹参显得精神抖擞,手扶着佩剑,眼中满是期待,他跃跃欲试,但又想到要保持自己的干练形象,故不敢表露出来!
左前方则是正在整理衣冠的萧何,他却没有好友的兴奋,右手细致地抚平左袖子上的每一丝褶皱,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萧何在思考事情,修长的脸上平静如水,不知在想什么。
“阿嚏!”
唯独二人中间靠后,已经没了大胡子的沛县刘季猛地打了个喷嚏,惹来萧曹二人注意。
“倒春寒,天有点凉。”
刘季揉了揉鼻子,随口嘟囔了一句,满不在乎地将手上的鼻涕往衣裳上擦了擦。
刘季就是这样一个人,跑要跑得干脆,就算是丢盔弃甲,老婆孩子全扔了,也绝不会回头看一眼。
但若他豪气上来,决定做一件事时,也不会再首鼠两端。婚也结了,新娘吕雉也睡了,来之前和兄弟们喝干了两个酒肆的酒,对着泗水迎风尿三丈,豪放的楚歌吼得两岸都听得到。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虽然,樊哙等人都以为,刘季是为了那一万钱的事,来向黑夫郡守“报恩”的,都将他当成义薄云天的大侠。但刘季清楚,自己是主动过来,把脖子放到斧钺上。
“季与尉郡守比,固不如也。”这是他对萧何承认的事。
两人的地位云泥之别,那还犹豫个屁,既然对方不像是要置他于死地的,那就果断服软讨饶啊。
这一路上,刘季该吃吃该喝喝,沿途景致都晓有兴趣,呼噜打得震天响,吵得隔壁曹参睡不好,所以一直不相信刘季得罪了封疆大吏,还以为是他与萧何联手戏弄自己呢……
抵达潍水时,听闻黑夫在此遇刺,胶东话他们听不太懂,连比带划,竟然理解成“新来的官吏死了”。
刘季大喜过望,萧何面色释然,唯独曹参大惊失色,连忙追问后续。
等沟通明白,得知黑夫安然无恙,死的是刺客时,三人的心情,又反了过来:曹参松了口气,萧何又变得心事重重,刘季则朝冰消雪融的潍水里狠狠吐了口唾沫,暗骂:
“我当年在薛郡遇到的齐人,都说齐士擅长技击,足如飘风,怎这齐地的刺客,连那黑心郡守的皮都没伤到?什么齐技击,假的罢!”
既然黑夫无事,刘季还是得硬着头皮,跟萧何来请罪。
郡守府很大,一层层通报,一扇扇门递进,最后到了郡守府门前,千里迢迢来到这的刘季,站如喽啰……
“郡守使平来迎。”
陈平走了出来,笑容可掬地朝萧何、曹参行礼,又看向刘季:“这位是?”
萧何正要代为介绍,刘季却习惯性地拱手自报家门:“沛县刘季。”
陈平诧异:“便是郡守贺万钱的那位亭长?”
“正是他。”
曹参见陈平本就有一身好皮囊,穿上长史官服后,更显英姿勃勃,算起来比自己好要年轻几岁,却已经在北地郡干下了不俗的事业,更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三人稍稍寒暄,陈平便引二人而入,郡守府是先前的即墨大夫府,占地不小,但却显得有些杂乱空旷,黑夫的门客,带来的女婢忙里忙外,陈平笑道:
“吾等刚搬进来没几天,一切仿佛草创,不易啊。而这胶东之政,也如同这宅邸,空地上需要新起屋舍,破屋子需要拆掉,还能住人的庭院也要清扫,人到用时,方恨少啊!”
他话里的话,听在萧何、曹参耳中。
等进了庭院,四人才发现,黑夫没有高坐厅堂等他们拜见,而是先一步站在院门处,负手笑道:“曹狱掾,来何迟也?我可将你盼来了。”
曹参本来担心,黑夫当日欲征辟萧何不果,才招揽了自己,如今见萧何同来,或许会将注意力放在萧何身上,自己又要回到昔日万年老二的地位了,却不料,黑夫却先和他打了招呼!
曹参一激动,抢步上前,长拜道:“过亢父时遇到大雪,故来迟!还望郡守勿怪。”
“岂会怪罪,胶东不少位置,都已经空出来虚位以待了。”
黑夫扶起曹参,才看向紧随其后的萧何:“萧吏掾也来了?”
萧何也长拜道:“萧何拜见尉郡守。”
他说是不来,却又来了,气氛有点尴尬。主君有意求贤,不能埋汰萧何,陈平便主动做那个坏人,嘿然道:
“萧吏掾,我方才忘了问,你不是说,父母在,不远游么?”
萧何叹了口气:“当夜萧何归家后,家母知郡守问我入仕之事,便怒斥何,说郡守以两千石之位,问一区区小吏,以下绝上,无礼,便勒令我向县里告假,亲自来胶东向郡守赔罪……”
黑夫心里呵呵,嘴上却赞道:“真贤良母也,能怪能教育出有萧君这样的儿子。”
萧何又道:“此为其一,何此来,还有第二件事。”
他示意身后的刘季过来,刘季也知道该轮到自己了,便大步上前,恭敬地朝黑夫下拜:
“沛县刘季,特来谢郡守贺万钱之礼!”
……
虽然萧何出主意说,让刘季学廉颇,负荆请罪。但刘季想了想,还是不干,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但请罪是一回事,摇尾乞怜是一回事。若真那么做了,且不说不一定能活命,日后回沛县,恐怕也要遭人笑话。
所以,他既没有脱衣服,也没有往捆树枝,而打算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性命挽回来。
“原来你就是刘季……”
黑夫看向刘季,此人四十上下年纪,高鼻梁、宽额头、短胡须,在刮了胡子后,和那个外黄时见到的游侠儿大不相同,唯一似曾相识的,是他的眼神。
自从一年前,让族弟在沛县开个家红糖坊,开始打听本地人物后,很快就找到了刚从咸阳服徭回来的泗水亭长刘季。
没办法,这厮是沛县的风云人物,就算糖店的伙计不刻意打听,有关他的故事也时常在市肆流传:刘季的豪爽好施,好酒好色,今天上了曹寡妇的床,明天在酒肆喝得烂醉如泥,躺在地上睡着了,而两家酒肆的老板娘却甘心折了酒券,让他免费喝……
随着消息渐渐传回,黑夫便注意到了一些“巧合”:刘季几年前去魏地当过轻侠;去年冬,他和许多沛县人在咸阳服徭,还见到了伐匈奴凯旋的三将军,目睹秦始皇车驾;去的时候,刘季一把美须髯,回来时,却剃成了短须,理由是闹虱子,下巴痒。
结合种种迹象,刘季,很可能就是黑夫在外黄城头和咸阳城看到的那个大胡子游侠!
感慨缘分的同时,黑夫也定下了今年的沛县之行,既要挖一挖沛县的人才,也想吓吓这家伙,看他到底是李逵还是李鬼!
本想着,刘季吃了那万钱一吓,可能会直接跑路,提前落草。但没想到,阴差阳错间,他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千里迢迢来胶东,就为此事?”
刘季被黑夫盯得发毛,也豁出去了,索性承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