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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烦骑兵,这是数十年前,带给秦国上郡极大压力的赵国强骑,秦始皇亦有耳闻,现如今,这支强大的武装力量,反倒被秦朝收编了……
雁门郡地边胡,数被寇。所以人民矜懻忮,好气,常任侠为奸,不事农商。且其民羯羠不均,剽悍异常,虽然有赵地的特点,但也有自己的特性。
比如说,他们对赵国的忠诚,远不如邯郸、巨鹿,而其中的楼烦人,更是有奶便是娘,只效忠强者、富者,当年秦赵鏖战于云中、雁门,楼烦人常常一个部落投靠两国,充当雇佣兵的角色。
历史上,甚至连楚汉战争里,楚汉双方军队里,都有大量楼烦雇佣兵存在……
秦始皇看向车外,句注塞北麓正是夏暖花开的时节,连天空在这个季节都显得分外的高远清爽,芳草如茵,在长风吹动下如波涛般晃动,白云似的羊群在草坡上面流动,令人心旷神怡——这里和北地郡一样,也是半农半牧。
皇帝的车队就行驶在这样的景致里,而在被保卫得严丝合缝的卫队两侧,亦有一些身着胡服,身负弓箭的胡人轻骑伴随左右,马蹄轻快,这就是天下闻名的“楼烦骑兵”。
“黑夫在北地收编戎骑,李信在陇西收编羌骑,冯劫在上郡收编白翟骑,你则在此收编楼烦骑。”
秦始皇摇头:“四地四将,异曲同工乎?”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战争发动在即,边郡人口本就不多,不可能纯用秦人,势必起用熟悉骑射地形的戎狄之士。
但出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秦始皇又觉得,在这场战争里,过分倚重戎狄骑兵,并不是好事。
相比之下,秦始皇就对黑夫在此基础上提出“以戎狄为猎犬,以北地良家子为猎弓”的提议更欣赏些。
关西良家子,是官府最信得过的群体,以他们为核心重新打造装备高鞍马镫的精锐骑兵,是不错的选择……
说话间,楼烦县到了,小小县邑外,本地官吏、居民,以及一群才抵达不久的内地移民,正跪迎皇帝的到来。
……
秦始皇车驾驶过时,楚人班壹也跪在人群后方,大气都不敢出。
他本是泗水郡符离塞的一个牧吏,符离塞古原,便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这首诗的出处。草多畜壮,故而班氏世代畜牧,家累百金,手下还有牧童数十,牛羊数百。
本来班氏在泗水郡过得好好的,谁料,去年这个时候,一个叫“黑夫”的家伙向秦始皇上了一道《屯田戍边疏》。黑夫建议,将全国划分成河北、关西、淮汉江南、中原几个大的服役区,如此一来,北人就不必南戍,南人也不必西戍,能节省大量行戍成本,减轻戍卒负担。
而中原各郡,作为天下二分之一人口汇聚的地区,除按照地理位置远近,安排不同的服役边郡外,还会被抽调一部分人,移民实边,屯田戍守……
很不幸,班壹所处的泗水郡,虽是西楚,却也被划归“中原”,移民戍边的名额,又不偏不倚落到了他头上。
于是班壹一家老小,乃至于手下的牧民牧童,统统北徙至雁门郡——官府看中了他畜牧的能力,让他来此驯养牛羊,尤其是秦朝近来打算大量引进剪毛织衣的羌中绵羊……
班壹心里叫苦不迭,却又不敢反抗逃跑,今天听说皇帝莅临楼烦小县,他正在城外监督牧童放牧,只能忙不迭地让他们将羊群赶远,自己则跪在路旁,又敬又怕地等待御驾。
等皇帝的“金根车”和几辆副车驶过时,班壹微微抬起头,想见识见识秦始皇的威势。
但他却愕然发现,在路对面的草地上,一头自家的小羊,不知是受惊还是怎么了,咩咩叫着,就要跑来冲撞御驾!
班壹目瞪口呆,心肝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好在最后的时刻,他家那个叫“心”的牧童,连滚带爬跑来,赶在小羊被道旁郎卫一矛戳死前,死死抱住了它,然后,心就在草地上,朝着御驾稽首不止……
已经抽出利刃的郎卫见只是个十来岁的小牧童,也没当回事,将他轰走了。
班壹这才松了口气,既为羊羔没冲撞车驾庆幸,也为秦吏没有去盘问牧童庆幸。
他只以为,这个两年前被一位淮南名士带来,请他代为藏匿的小牧童“心”,是一位战死的楚国将军之后,却没料到,心的身份,更加不同寻常……
路对面的草地上,瘦削的心抱着小羊瘫坐在地上,看着虎狼秦帝车驾驶过,羊羔在颤,他也在抖。
亡国之仇?彼可取而代之?大丈夫当如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些想法,熊心一点都不敢有。
他本就是一头从虎狼之师口中侥幸余生的羊羔,辗转流亡,藏匿姓氏,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因为熊心是楚国王族,是楚怀王熊槐幼子之嗣,正儿八经的楚国王孙!年纪虽小,辈分却高,昌平君、楚王负刍,都得叫他一声“叔父”……
若是身份暴露,死倒不至于,但很可能会被强行迁往关中居住,像他祖父楚怀王那样,成为囚徒。
但讽刺的是,命运给熊心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投靠的班壹,却好巧不巧,被秦吏点中,移民戍边!
逃是没法逃了,于是熊心便跟着班壹,千里跋涉,来到了代北楼烦县。昔日锦衣玉食的王孙,如今却沦为与戎狄共处的羊倌儿……
绝望的熊心不知道,若无黑夫献策,自己是不必有这趟折腾的。
黑蝴蝶的翅膀翩翩起舞,吹起的风越来越大,历史何止拐了个小弯,许多细节,也已偏离了原来的航线……
熊心能怎么办?怀抱羔羊,瑟瑟发抖的小少年,只能牢记那个费劲心机找到他,帮他改头换面,将他寄托在班壹家的长者告诫的话:
那个叫“范增”的长者是这么对他说的。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第0404章 国之大事
离开楼烦后,秦始皇抵达了马邑县。
雁门郡四周均为山地,北为阴山支脉,西为管涔山,外缘有黄河,南为雁门山,东为恒山,中间是一个狭长的盆地(大同盆地),冶水(桑乾河)自西南向东北贯穿全境。这样的地理形势,易守难攻,是军事上的“锁钥”之地。
而马邑县,位于大同盆地中部,西距大河,北临广漠,地控雁门关和武州塞之间的大路要冲,壮雁门之藩卫,为云中之唇齿,屹然北峙,乃代北之巨防。
马邑才归属秦国十年,当地民众也多为邯郸、巨鹿移民,充当行宫的县寺仍有明显的赵国建筑风格,这让始皇帝见了颇为不喜,勒令官府改之!
统一两年来,秦一直试图做一场“去六国化”运动:更易其文字、度量衡,收缴其史书典籍入秦秘藏,六国过去的制度、官职也统统废弃,只推行秦制。但想要让六国人忘记过去,视自己为秦人,着实不易。
这不,在马邑停留期间,秦始皇便听雁门郡丞禀报了一件案子……
“陛下,马邑人暗暗在城东设李牧祠,每年悼念李牧,香火不绝,官府屡次捣毁,但马邑人又暗中屡兴祭祀,除了马邑外,善无、平城亦有李牧之祠。”
现在郡府面临两难:雁门郡人对李牧念念不忘,屡禁不绝,官府是将李牧祠视为淫祠,加大捣毁力度呢?还是从当地民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是糊涂!”
郡丞话音刚落,廷尉李斯便斥道:“朝廷已立律法,列入祀典或祠令者属于正祀,不在其列者即是淫祀!”
“淫”,是过多、额外的意思。古人曾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商周以来的祭祀,分为天神、地祇、人鬼三大系统。而这三者,因为诸侯分裂,都具有极强的区域特点,各地神祇之间互相排斥。
人鬼祖先之祭,自不必说,“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各国都只祭祀自己的祖先神,不会乱认祖宗。
地祇方面,主要是山川,有“三代命祀,祭不越望”的说法,比如秦国祭祀华山等四座名山;晋人祭太行、王屋、霍太三山;齐人有蓬莱、瀛洲、方丈这三神山,另有“八主”之神;楚人也有巫山、冈山。
至于天神之祭,除了大家都认可的“昊天上帝”外,所封疆域,皆有分星,大家认准自己国家的天际分野,可不能搞错了。
秦始皇一天下后,便发现,虽然政治归一,车同轨书同文了,但各地祭祀却还是各行其道。
始皇想要的统一,是“六合同风,九州共贯”的大一统,为了整合文化,从称帝之初,他便开始着手制定礼乐祀——那七十多儒生博士可不是吃闲饭的,他们帮秦始皇做的,便是统一天下礼仪、祭祀。
首先是山川,秦朝官府汇总天下山川,以秦关中的七大名山加上关东的五大名山,形成“十二岳”“四渎”,这是官府承认的山川祭祀体系,每年隆重祭祀。
至于没入选的山川诸神,也没有贸然一棒子打死,虽不领于天子之祝官,但郡县官民可以酌情祭祀,毕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不能怠慢了。
山川是搞定了,但人鬼却有些麻烦,因为各地常祭祀地方鬼怪、名人,实在是太多了,统统视为淫祠?有一刀切的嫌疑,一一辨别却没那么多人手和功夫。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现象,诸多地方奇祠、淫祠,没得到官府承认,百姓祭祀祷告,官府也不怎么管。
但李牧祠不同,因为他曾是秦的敌人,生死大敌!
秦始皇尤其记得,李牧,这个名字无数次出现在前线军报里,伴随而来的,便是秦军的两次大败……
那是秦始皇十三、十四年的事情,那段时间,王翦阏与之战大败赵军,秦将桓齮(yǐ)又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赵国一副无力抵抗的模样,秦国朝野一片喜气洋洋,只觉得灭赵指日可待。
唯独赵高对秦始皇说,桓齮易骄,恐怕有失……
果然,随着李牧从雁门归赵,接过指挥大权,桓齮的噩梦开始了,宜安之战,秦全军覆没,桓齮败逃。
次年,秦始皇不甘心,继续令人攻赵,李牧却又在番吾大败秦军……
那是秦始皇亲政后,秦遭遇的最大败仗,李牧竟成秦始皇一统天下最大的障碍。
好在,之后几年,王翦与李牧对上,二人你来我往,谁也占不到便宜。最后王翦靠了一手反间计,使赵相郭开进谗言,杀李牧,秦军才得以轻易灭赵……
这样一个人,他是赵人的英雄,却是秦人的仇寇,岂能放任祭祀悼念?
所以李斯认为,应该捣毁雁门郡境内所有李牧祠,并按照律令处置祭祀者。
“擅兴奇祠者,赀(zī)二甲!”
法家认为,重罚是最有效的遏制手段,以宽服民,不如以猛服民。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
一通罚款下来,看谁还敢对李牧念念不忘!
这时候,一旁的蒙恬却说道:“陛下,臣也听闻此事,一番询问后,当地士卒说,他们祭祀悼念李牧,为的不是他与秦为敌之事,而是敬其为代、雁门抵御匈奴入寇,又怜其被昏君奸臣所害,死状凄惨……”
蒙恬自从第一次伐楚战败后,便一直盘桓于云中、雁门,灭代破齐,短暂在朝中为官后,又回到了这里。
所以,他比李斯更了解边地情况。
“赵武灵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