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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仗队后,接踵而至的是英武整齐的“郎中令军”。
郎中令军,这是守卫王左右的精锐部队,里面的成员都是关中的官吏良家子,李信、李由、蒙恬等人都出自其中。
先是统一穿着黑甲,头戴沉重兜胄的步行武士,身高几乎是统一的八尺,五百人按照“五兵”的顺序依次走过,盾牌背在身后,短剑挎于腰间,戈矛高高举起,弓弩箭羽整齐,铜戟的枝桠像是一片经过的森林。
步卒之后,则是骑士,这些人被称之为“武骑士”,据李由说,年龄皆在四十岁以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身体健壮,骑术精湛,箭技高超,能够“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
只见两百骑分为前后两支,前者戴着飘洒红樱的兜鍪(móu),穿着铜皮合甲,披着绛色的战袍,长达九尺的长矛向前斜指。
后者面戴狰狞的铜面具,头戴纯白色禽毛冠,腰佩长剑,连马都装备有皮制的马铠,人马全副武装,在尘土的遮蔽下愈发神秘。
他们马儿个高,人也装备精良,经过时显得龙马精神,黑夫的部下们观之便不觉嗟叹,只感觉不愧是保卫秦王的精锐啊,看上去当真可以以一敌五,尤其是作为斥候的虞厩吏,羡慕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至此,秦王的车驾已经陆续过去了几百米,黑夫在感慨王者出行不愧要摆足威风之余“必千乘万骑而行”,也在感叹秦王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就在他想感叹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时,却又有几辆鼓车经过,上面的官吏大声喝道:
“大王法驾将至,拜!”
……
“拜!”
下意识地,众兵卒单膝跪地,身后的秦国民夫两腿跪倒,十里范围,沿途的十多万人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齐齐伏倒!
这时候,战车组成的王驾护翼队伍也驶过眼前,黑夫听说,秦王已经在用天子法驾了,虽然没有当皇帝后车驾八十一那么夸张,但也有三十六乘。
先是六乘轻车,朱红色的轮舆,不巾不盖,建矛戟幢麾,上有持弩卫士警惕地看着四周,上面还插着五彩幡旗。
之后,则六乘先导车,有尚书、御史乘坐,为王之先导,亦有戈矛弩箙(fú),皂色车盖,色赤内里,车舆也涂成朱色。
终于,在先导车之后,黑夫总算瞧见了秦王真正的乘舆法驾……
那是由六匹纯白色的马拉着的庞大马车,看似不甚华贵,可处处都有讲究,首先它比一般的车大一倍,轮皆朱班重牙,文虎伏轼,龙首衔轭,羽盖华蚤,并建大旂(qí),后面还紧紧跟着五辆副车。
黄屋左纛,黑夫看得真切,是秦王车驾没错!
“来了?”
黑夫点了点头。
“来了!”
黑夫身边的季婴、东门豹等人原本还在低声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统统屏住了呼吸,神情十分忐忑不安,他们既想挺直了身子,看看秦王的模样,又有些不敢,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偏起头打量来车。
今日并非普通出行,而是犒劳三军将士之旅,所以秦王没有乘坐严丝合缝,却较为安全的“金根车”,而是敞篷能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乘舆……
不过黑夫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为秦王驾车的人,体魄高大雄壮,佩剑置弩,束带着冠,留着短须,威武沈稳,正是中车府官属!
而御者身后,在车舆中端坐着的,当然就是秦王本人!
但见其正襟危坐于车中,身上穿着绘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的王服,衣裳玄上纁(xūn)下,手里竟如李由所说,依旧拿着竹简。
秦王头上戴着沉重的冠冕,广七寸,长尺二寸,细旒遮住了他的容貌,所以黑夫只能看到颔下长长的髭(zī)须随风微微飘逸,而秦王眼睛微闭,似是在休息,在养神……
在经过最靠前的安陆兵时,秦王终于睁开了眼。
珠旒之后,是一对明亮锐利的眼!
虽然只是轻轻一撇,面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却足以让那些和王四目相对的兵卒吓个半死。
胆大包天的东门豹,常出惊人之语的利咸,方才还满嘴骚话的季婴,统统猛地垂下了头,因为他们下意识地觉得,与王对视是大不敬!
黑夫亦挪开了眼睛,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下中,甚至有人整个人趴到了地上,以首稽地,呼吸王驾经过扬起的尘土,将此视为殊荣。
“王!”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这一片的秦卒发出了低沉而厚重的颂声。
“王!大王!”
从百步到千步,从千步到十里,宛丘至淮阳的沿途,十数万人像是传声一般,从西到东,都开始呼喊起同样的话。
“大王!”
“大王!”
先是秦卒在喊,而后两边的秦国民夫也在喊,最后,连外围见识了车驾威风凛凛,早已面如死灰的本地楚人,也受不了这气氛和压力,跪倒在地,跟着呼喊起来。
有关中话,有南郡话,有中原话,甚至还有巴蜀和燕赵方言,杂糅在一起,要表达的东西却是一致的。
也只有这个男人,才能让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如同出于一口吧。
秦王的眼睛又闭上了,没有微笑,没有皱眉,只是轻轻捋着胡须,无一丝波动,他似乎是在享受,又仿佛是早就习惯甚至厌倦了山呼之声……
黑夫也跟着喊了几声,再抬头时,眼前已经只剩下了秦王车驾的背影,还有那高高的冠冕,纹丝不动地戴在头顶。
和普通秦卒、民夫满眼的崇敬,疯狂的呐喊不同,就在方才,从秦王身上,黑夫似乎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法驾乘舆,黄屋左纛(dào)所代表的荣耀。秦王是至高无上的王,也即将是这片土地上独一无二的皇帝。整个过程中,他虽无一言,却能够让千人万人为其欢呼,为其疯狂,为其稽首效死。
天下权柄,就攒在那只握着竹简的手中,如此威风,也难怪日后刘邦见了此情景,要感慨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但在荣耀之余,凑近之后,黑夫也见到了秦王身上的一丝脆弱:他权势再大,也是个人,一个凡人。其身上堆砌了太多的神化,一些秦兵坚信秦王是不老不死的,但黑夫知道,秦始皇最后并没有长生不老。
项羽也看到了这点吧,看到了日益衰老的皇帝,看到了他九五之尊下凡人的身躯,能万人敌的自己只要一步跃上去,就能将其打倒……
难怪,他会张狂地脱口而出那句“彼可取而代之!”
不过比起这两位的想法,作为后世来者,黑夫还知道关于秦王,关于始皇帝的更多:
他会活得很精彩,以其权势做许许多多前代难以想象,后世也无法重复的事,南取百越,北却匈奴。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他会死的很无助,在最后一次出行中,从端坐的车舆上痛苦倒下,尸体被置于臭鱼鲍肆中,旨意遗诏被人肆意玩弄修改,子孙几乎被屠戮殆尽,数年后,建立的帝国也分崩离析。
除此之外,黑夫还看到了其他。
他看到了出行途中,秦王的手不释卷。
他感受到了,靠一个人的精力,治理这么一个庞大国家,是多么沉重的一个工作。黑夫现在做一个千夫长还算轻松,但让他管一个县或者一万军队,就十分吃力了。
他瞧见了,秦王冠冕的高度和重量。
广七寸,长尺二寸?
“不,不。”
“其荣耀高千丈。”
“其重量亦万钧!”
刘邦看到了荣耀之高,但这个小亭长,当时肯定不知其重几何。
项羽看到了将这冠冕抢过来的可能性,却沐猴而冠,不知该如何去戴。
于是此时此刻,黑夫心里冒出来的,并不是那两位的话,而是自己的想法。
在秦王法驾渐渐远去后,黑夫不知是感慨眼中的秦王还是嗟叹历史,起身暗道:
“欲戴王冠,先承其重!”
第0285章 秦王(中)
在秦王政的车驾走完十里长道后,在淮阳西郊,还举行了一场浩大的受降阅兵仪式。
主管宗庙礼仪的“奉常”此次也随王东行,早早就准备好了一整套的礼乐仪式,数万秦卒环绕两侧,伴随着以剑击盾的声响,乐官们开始敲钟击缶,演奏起浑厚的《殷武》来……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深入其阻,裒(póu)荆之旅!”
“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
曲调古卜,黑夫听不太懂,李由告诉他,这是《商颂》的最后一篇,诗写武丁伐荆楚之功,并让各地诸侯来臣服之事,那时候的楚人作为夏朝诸侯昆吾国的余孽,跑到荆山继续顽抗。
在血缘上,秦是以殷商的继承者自居的,子姓与嬴姓都有天命玄鸟,降生先祖的传说,秦国王族的远祖飞廉、恶来长期作为殷商帝王的御者,故嬴姓多显,甚至得为诸侯,是真正的“助纣为虐”,直到武王灭商,才一度中落,被赶到西陲养马。
商颂唱毕,接下来则是小雅里的《采芑》(qǐ)。
“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啴啴(tān)焞焞(tūn),如霆如雷!”
此诗描绘的是周宣王时,命令卿士方叔为威慑荆蛮而演军振旅之事。虽然看着威风,可实际上,整个西周,都未能压服荆楚,周昭王还淹死在江汉之滨,当时熊渠还喊出了“我蛮夷也,不与中国号谥”的口号,赫然封子为王,表示自己不稀罕王号,不服周!
而秦国在血缘、姻亲上是商的继承者,在地域、文化上,则又是宗周的继承者,秦国起于被犬戎残破的宗周故土,吸收了大批周人,几百年过去后,无论在器物、文字、语言上,其实都比关东六国更似宗周。诸侯视秦为戎狄,也与孟子等嫌弃楚国方言是“鸟语”,都是典型的地域黑,谁信谁傻。
据说近来,咸阳有一桩两百年前的旧案又被翻出来了,说是秦献公时,周太史儋入秦献礼,预言道:“秦始与周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
秦在周朝一开始只是区区“西陲大夫”,作为周王附庸,没有独立的地位,从秦襄公勤王有功被封为诸侯,到秦昭王收灭东西二周,迁九鼎,正好五百年。之后十七年,则是秦王政及冠亲政之年,秦也的确大霸天下。
于是乎,这场仪式的意味便不言自明了:殷商和宗周,终其一世都未能消灭荆楚,而作为殷周的继承者,秦却做到前代没有完成的事!
八百年楚国社稷覆亡,这场中原与南方两个文明中心长达千余年的战争,也宣告终结。
是谁做到了这一切?
当然是秦王政。
受降仪式在数千楚俘落魄地来到祭坛下,楚王负刍裸身牵羊,朝高高在上的秦王行稽首礼时,达到了高潮。
随着楚负刍拱手至地,头也低低伏于地面,颤抖着请秦王饶恕己罪,环绕在祭坛的一千郎中令军也大声颂唱起奉常交待的台词。
“秦之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
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
戎臣奉诏,经时不久,荆楚沦亡!”
在一阵鼓乐声中,宏大的受降仪式宣告结束。这时候黑夫却发现,在祭坛之下,还有还有三个战战兢兢的家伙,黑夫瞧他们穿着盛装,却不是秦王的随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