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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承宣是个粗豪之人,并不在意风柔如何对自己,但他在意风柔如何对元幼祺。
如此看来,风柔对他的九弟的喜好与不喜都是极了解的。这是用了心思才能做到的事。
性子好,又有眼色,尤其还十分在意老九……这样的媳妇儿,才是最适合老九的。顾蘅什么的,纵有才学,纵富心计,纵有倾城之貌,都是天边的浮云,边儿都摸不着,还是算了吧!
元承宣于是愈加笃定自己的想法了。
酒过三巡。
风柔是个聪明人,已经从元承宣的言谈中探查到他有什么避人的话要与元幼祺讲,遂笑着起身,道:“刚刚府中绣房的针工娘子送来了王爷的两件新外袍,妾身还未细细瞧瞧是否合王爷的心意,请容妾身暂且退下。”
元承宣与元幼祺自是允的。
风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内侍奉的仆从也被她体贴地唤走了。
元承宣扭脸看元幼祺,“傻小子,绷着个脸做什么?这样的媳妇儿还不满意啊?”
元幼祺幽幽地瞥他。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中映着自己的影子,元承宣晃了晃神,脑中陡生出“老九怎么能生得这么俊?这样漂亮的一张脸,会让女孩子都自愧不如吧”的念头来。
他登时一副疼爱幼弟的心肠又软了下来,耐着性子劝道:“九弟,眼下情势由不得你任性……说到底,我们将来如何,妻子儿女如何,还不是尽在父皇的掌控之中?”
在元幼祺的印象之中,她的七哥向来最喜欢的就是征战沙场,更是个英风豪迈的人,什么时候做过这等颓废认命的情态?
“七哥想说什么?”元幼祺问出了心里隐隐的那个问题。
元承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为兄想说的,自然是你的前程。不止你的前程,还有大魏万千人的前程。”
元幼祺微诧。
她知道,这等话,不是她七哥的风格。
“七哥想说什么,便直说吧。”元幼祺道。
元承宣盯着她琥珀色的瞳子,肃然道:“那为兄便直言了。”
“好!”元幼祺爽快应道。
她已经察觉到元承宣将要说的,是什么了。
“自父皇分封我们兄弟几人的旨意一下,为兄便被章国公密邀长谈了一番。”元承宣道。
元幼祺微惊。
章国公齐浩然?密邀了七哥?
章国公的长孙女齐萱,便是七哥未来的正妃,淑妃娘娘亦姓齐,齐家与七哥可谓一体。所以,章国公是同七哥谈了十分重要的大事了?
“章国公说,眼下的情势,已是渐渐明朗,太子失位是迟早的事,端看这最后的祸端如何引发了……”元承宣道。
元幼祺闻言,呼吸一滞。她相信,以章国公的年纪和阅历,看清楚当下朝中的形势并非不可能。恐怕,能够看得清楚的,还不止他一人。
只听元承宣又道:“章国公与我开诚布公,所言极是坦率。他老人家要我务必心中有成算,不要被眼障所蒙,误了自己,更误了齐家。”
他说得很是郑重,话题更是直接指向了与国嗣相关的方向。元幼祺听得懂,她更想知道的是,在章国公的心中,若太子失位,谁才是下一个。
“便是你!”元承宣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般笃定。
我?
元幼祺脸色微变。
“章国公要我无论如何,要护卫你、辅佐你,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元承宣的表情凝重。
现在,是做皇子的现在;将来,是成为……的将来。
这样的话语,太出乎元幼祺的意料。她的养气功夫纵然被韦贤妃教导得极好,此时此刻,也禁不住心跳凌乱,身体微微发抖。
所以,齐国公这是在向她示以追随的忠心?
可是,就算是太子不被父皇待见,父皇素来喜欢自己,又怎么能够确定,父皇想要传与大位的,是自己,而非旁人?
父皇不止自己一个“儿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昂日更的我棒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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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父皇的孩儿; 不止我一个。”元幼祺定定地看着元承宣。
不是她不信任自己的七哥; 而是; 她身上的秘密太可怕; 韦贤妃给予她的教导,不允许她轻易地相信别人的话。何况; 这话,还是事关国嗣大事的; 稍稍行差一步; 就是万劫不复。
“父皇的儿子?四哥吗?还是三哥?或者; 你怀疑你七哥我存着那份心思?”元承宣见她不为所动,反倒很有些心疑的样子; 急了。
元幼祺没作声; 她看了元承宣许久,仿佛要看透到元承宣的骨子里。
元承宣被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莫名地动弹不得; 但他回看向元幼祺的目光却是坦率无私的。
元幼祺暗自点头:七哥没有诳她。七哥的心思,一如他的性子; 重情重义; 果断直率。
元幼祺于是站起身来; 恭恭敬敬地向元承宣作了一揖。
“七哥,是我小人之心了!”
元承宣自然也站起身,扶住她,叹道:“你我兄弟,不说这个!”
元幼祺却认真地看着他; 道:“我信七哥。因为七哥,我也信齐家。”
元承宣闻言,面有喜色,道:“你答应了?”
答应为嫡位搏上一搏了?
元幼祺却轻轻地摇头,道:“现下谈不到答应不答应。此事关系太大,不止涉及到你与我,千千万万人都会被牵扯进来。七哥见谅,此刻我还没法给你答复。”
元承宣缓缓点头,“我懂!”
每个皇子的身后,不仅有各自支持的臣属,更有母族、妻族的势力。比如元幼祺,她的身后有韦家,有与韦家有姻亲关系的其他世家,还有朝中赞赏她的人品才学、期盼她上位的臣子。如此重大的决定,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元承宣突地想到了自章国公那里听来的掌故,想到韦家,心内立时笃定了八。九分。
他宽厚的手掌一拍元幼祺的肩膀,露齿笑道:“老九,你放心,咱们的赢面可大得很!”
此话怎讲?元幼祺挑眉。
“老三那种人,自小父皇就不待见,父皇也不可能将大位寄托在他的身上。”元承宣道。
这倒是真的。若问父皇最不喜欢的儿子,任谁都知道是三哥承柏。
元幼祺与元承柏没有太多的交集,她的这个三哥,对她面上也还过得去。不过,三哥行事的狠厉霸道,还有那位扈姓三嫂的跋扈,元幼祺是极不喜欢的。
“至于四哥,”元承宣道,“当日父皇一口气封了我们兄弟三个亲王爵位,封了四哥秦王,又下旨意命他平西羌之乱,并让百官及众皇子恭送。我当时心里也很犯了嘀咕。父皇在潜邸的时候,便是秦王封号,这是我们都知道的……”
他看了看元幼祺,笑了:“不过,那日听了章国公的话,我便豁然开朗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章国公怎么说?”元幼祺问。
“章国公说,陛下这是把秦王殿下放在火上烤,等着给众臣分吃呢!”元承宣学着章国公老神在在的模样,捻须。
元幼祺莞尔,她脑海里已经冒出来四哥被架在烤架上,众人垂涎的画面来了。
所以,四哥其实只是父皇的一个幌子吧?若是真的在意他,属意他承继国嗣,又怎会舍得将他当成众矢之的?
如此,只要是稍稍明白父皇性子的,便不会傻不愣登地去抱秦王的大腿。
而且,父皇一箭几雕,还将太子与四哥之间亲若同母的情分生生割开了一道裂痕,从此之后,太子与四哥、丁氏与李氏,便再也不可能开诚布公地劲往一处使了。
元幼祺不得不佩服她的父皇的心思,而在这佩服之后,是惊悸和不安,还有彻入骨髓的阴冷——
他能将亲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中,为了他的江山、皇位,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还有太子与四哥。
临出征前,四哥与太子道别,他的眼神还是清澈殷切的,他还请太子“保重身体”,甚至还请“太子哥哥得空多去母妃的宫中坐坐,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不料,却被太子一道冷冷的声音驳了回去:“四弟放心去杀敌,宫中用度,父皇绝不会苛待的。”
当着众臣和皇子的面,他就这样冷了四哥的心,打了四哥的脸。
或许,他心里面对四哥是有怨的吧?元幼祺想。
毕竟,在太子看来,眼下四哥是对他地位的极大威胁,四哥再也不是那个始终追随在他的身后、事事以他为先的弟弟了。可不管怎么说,他自幼都是由四哥的生母李德妃抚养长大的。李德妃待他如亲子一般,再激愤气恼,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等话来啊!
元幼祺恍然忆起,母妃与顾蘅,都曾在不同的时候对自己说过,“天家没有真正的父子情意,更没有真正的兄弟情意”,一切都是为了那张龙椅,都是为了那个皇位。
元幼祺悚然心寒。她才十六岁,这样的认知在她有限的年岁阅历里,冲击太大了。
她有些惊恐于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会对自己也不择手段;更惊恐于,若将来,自己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也会成为一个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人。
“老九,你怎么了?”元承宣关切道。
这小子听了他的分析,就怔怔地不知出什么神,元承宣很觉担心。
元幼祺惊然回神,疲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不想再告诉七哥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尤其是那些父子、兄弟彼此算计的事实。
“你放心,老三、老四他们再厉害,咱们的赢面还是极大的。”元承宣冲她笑得和煦温暖。
元幼祺心头一热。她庆幸极了,自己有七哥不计回报的支持和爱护,还有母妃,还有风柔,还有……
想到顾蘅,她心尖儿上又是一疼。她不敢再去细想那个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名字,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往事。
若自己成了天子,该如何待顾蘅?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成了父皇的妃子了?
难道,真要学前朝的帝王,将先帝的妃子纳为自己的妃子,甚至成为皇后吗?
元幼祺突然陷入一种矛盾之中——
她想要顾蘅,想要和顾蘅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现在,她自知拗不过她的父皇。这个男人可以对他的任何一个儿子狠心,只为了自己的目的。
他能够不顾循例,封了风柔侧妃,便已经是向自己示以最大程度的善意,说明在他的心中,自己是最重要的皇子。
或许,他如此打压太子,利用众皇子,就是要将大位留给自己。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去不顾一切地争取顾蘅,是不是就会激怒于他?
以他的性子,歇斯底里之下,定会绞杀自己吧?甚至还会绞杀韦家,以及所有与吴王府沾边的人。最终,顾蘅还会是他的,谁都反抗不了。
若是退一步呢?得到他的信任,得到他的大位、他的兵权,将一切握在手中,那么顾蘅也是自己的了……
总之,还是现在的自己太弱!
元幼祺默默捏紧了拳头,她为自己可能的将来而感到兴奋而紧张:她会拥有顾蘅,会拥有那个夺走她心头爱的那个男人曾经拥有的一切!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顾蘅又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