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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忽如白昼降临,剑光照亮整片天空。
腰骨碎裂之声密密麻麻一片,血腥之臭铺天盖地用来。
万籁俱寂。
百姓和守城将士用手捂住双眼,方才剑光带来的烧灼感刺得他们疯狂流泪,那一幕劈天斩神的场景如玄铁烙入脑海,甚至有人忍不住双腿跪下,浑身颤栗。
黎钦在尸海之中回首,朝城楼上的顾相烟咧开嘴角。
顾相烟深深看着他,仿佛眼里只容得下这一人。他轻轻抬手,抚了抚脸颊。
黎钦一顿,立即会意,他笑嘻嘻的去摸脸颊,果不其然,脸上沾了一抹血渍,他也不讲究,拿手在衣服上擦干净。
将乾坤剑一收,黎钦披着一层月色,朝顾相烟走去。
而就在这时,天空之上传来轰隆巨响——如山崩地裂,巨石相撞,沉钝的雷响直逼而来。
“啊啊啊!妈妈我怕打雷。”小孩子怯怯缩进母亲的怀里。
才得救的民众又受到了极致的惊吓,这比之前的腐尸还令人毛骨悚然,雷暴之声仿佛顷刻之间便能夺去所有人的性命。
黎钦足尖一顿,瞳孔收缩,他立刻仰头看向天空,宛如游龙的雷电在黑云间若隐若现,电光忽闪,飞逝流转,盘踞在黎钦头顶之上。
“顾相烟……”黎钦双唇微启,他有些茫然的看向城楼之上。
顾相烟显然已经明白了什么,他冷静自持的神色如面具一般瞬间碎裂,他大喊:“到人群里去,天雷不会劈凡人——”
这一幕黎钦从未想过,他反应比往常更慢,听了顾相烟的话,黎钦作势要跑,可九霄之上的雷电已经铺天盖地罩来,万道惊雷如剑雨落地,严丝合缝的朝向黎钦。
“啊——!!!”黎钦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浑身每一寸皮肤都被天雷穿透。
雷鸣不绝于耳,电光游走黎钦全身,电网将他包裹其间。
“你别、别过来……”黎钦浑身痉挛,千百道电流如江河入海,渗入五脏六腑。
顾相烟瞳孔放大,他看着黎钦,伸手想去抱住他,黎钦拼命后退,身上电光流转。
从未有过的后悔之意席卷顾相烟周身,他一眨不眨的盯着黎钦,心痛、后悔、疼惜远远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该死——
为什么明知凶险的情况下,还要让黎钦涉险——
所幸九霄雷劫仅此一道,惩罚黎钦擅改天命,电流在黎钦贴内整整游走四十九道循环之后,才渐渐消逝。
等黎钦从蚀骨的疼痛中清醒时,发现在自己躺在顾相烟的怀里。
顾相烟一丝不苟的发髻稍歪了半寸,清俊的眉眼也极为柔软,只是对方双臂如铁条缠绕,箍的他挪动不了分毫。
黎钦连弯一下嘴角都疼,只得眯了眯眼,努力做了个“含笑”的表情,想让顾相烟放下心来。
但不知是适得其反,还是他笑得太假,顾相烟黝黑的眸子沉得更深。
“喂,别这副样子,”黎钦骨头缝儿里都在疼,可他性子乐观,看不得顾相烟冰冷的模样,“笑一笑。”
顾相烟俯首在他颈间,五指死死抓紧黎钦的衣服,“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这我要求的……”黎钦唇色苍白,他强笑道。
从城外回到顾府后,黎钦一直在静静养伤,让他出乎意料的,是原本他体质特殊,只有巫阳的药才能治得好他,可为什么顾相烟府上也有这类灵丹妙药?
日子渐渐久了,等能下地了,他让阿富去买了点甜品铺的茶点,到沉香阁外度过下午时光。
没想到,等阿富回来,眼睛红红的——气出来的。
“明明是顾大人的功劳,为什么他们全部都说是楚王和令尹的功劳?”阿富忿忿不平。
黎钦摇着山河明珠扇,懒洋洋的躺在红木雕刻而成的长榻之上,他道:“别急,慢慢说。”
说着,黎钦还为阿富斟了一杯茶水。
阿富气道:“那天您救了城外的百姓,不知是谁乱带头,说是您是楚王的下属,奉命前来保护百姓。后来突然来了一道雷电,雷电有妖,本就是要乱害人,祭司大人居然还让你跑到人群之中躲避。简直——简直是非不分!”
黎钦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阿富气到发怒,他一拍桌子,差点吓到黎钦。
“您知道还有更过分的吗。当天顾大人担心您的伤势,便将您抱起,令尹不知何时赶到,笑面虎一样把顾大人送走,然后收拾残局。他对百姓说:‘天佑我楚国,我日夜祈祷,希望有仙人下凡解救苍生,果不其然,上天见我赤城,便派仙人下凡,保护楚民。从此,楚国再不怕秦国!’他一说完,那些只喜欢听好话的人一会儿就被糊弄,都对令尹和楚王感恩戴德,把咱们家顾大人忘得一干二净。”
黎钦摇着扇,虽然眼角微弯,可里面却无半点笑意。
“顾相烟呢?他没说什么吗?”
阿富抹了抹眼角,他道:“顾大人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楚王把出风头的事交给令尹,然后把最得罪人的交给顾大人,还让顾大人告诉百姓,他们依旧不许进城,”说到这里,阿富吸了吸鼻子,“有几个乱民竟然用鞋子扔顾大人!”
黎钦手一顿,连眼角都懒得弯了。
“顾相烟为什么这么老实!”
阿富最后跪到黎钦身边,“公子,大人是真心喜欢您的,楚王要把您接进宫,您可千万别答应啊。”
“哦?”黎钦靠到长榻上,他道:“还有这一出。”
阿富点头,“是的,唯独这件事,顾大人坚决不肯,所以楚王还想方设法整顾大人,逼他把您交出去。”
黎钦把玩着山河明珠扇,他道:“在我眼里,楚王不及顾相烟一缕头发。”
阿富听了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公子最好了,您肯定离不开我们大人。”
黎钦心道,楚王肥头大耳,浑身油腻,又怎么比得上倾国倾城的顾相烟呢。想起顾相烟,之前受过的苦忽然甘之如饴。
从此之后,要来拜会黎钦的人几乎踏破顾府的门槛。
天一黑,顾相烟便将人请出家门,更是惹得人在楚王面前进谗,诋毁顾相烟。
黎钦道:“你何必让人觉得你不近人情呢。”
顾相烟拿锦被盖到二人身上,他亲了亲黎钦的脸颊,道:“有时我在想,楚国灭亡,会不会是天命所向。”
黎钦从未想到过会从顾相烟的嘴里听到这一番话。
他不是一向爱民如子,克己奉公吗?
“为什么会这样想?”黎钦一手撑头,静静看向顾相烟。
“那道天雷,让我看到了事情的本质。”
顾相烟以前还时不时会笑一笑,可如今,提及楚国之事,他眸中只有一股置身事外的冷漠。
黎钦心道,如今真心为楚的只有顾相烟一人,或许是上次城外救人事件,让顾相烟看到贪官当道,国家犹如虫蛀,根基已毁,药石罔效。
“睡吧。”顾相烟不愿多提,刀劈斧凿的五官犹如白玉,他朝黎钦伸手,示意黎钦睡过来。
黎钦眼底笑意盎然,他扑到顾相烟身上,一舔嘴角,“自从我受伤后,有多久没那啥了?”
顾相烟几乎是瞬间收紧手臂,他凑近黎钦耳旁,声音醇厚,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他哑声道,“念在你伤势初愈,不想再弄伤你……”
剩下的话未说完,黎钦直接吻上顾相烟的唇。
第27章 二十七、楚地·思美人
秋后,今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
街头上贵族家的小娃娃穿着棉袄,粉雕玉琢,俏生生的跟着大人出行。
黎钦与阿富上街,发现连腰缠万贯的商人也要和小贩讨价还价。
“你这菜之前还一个铜贝三捆,如今怎么一个铜贝一捆?真是奸商当道!”吊梢眼,麻子脸的胖子指着老实的商贩大骂。
商贩一脸苦衷,他捡起地上的白菜,收拾好上面的菜叶,为难道:“大人,您要是不要,还我便是,为何要扔到地上?现在夏季旱灾,冬季雪灾,南方疫病滋生又无法种植,我这菜也只是家里种的几株,卖了就没了,哪像三四年前那样储存富足?”
“呸,你们这奸商就是这样,骗我们老百姓这样缺那样缺,天天哭穷,卖了一捆又一捆,老子才不上你的当!”
阿富难过道:“唉,现在不仅是菜,连肉食的价格都涨的很快。富贵人家就算了,穷人只能喝粥了。”
黎钦摇了摇头,心道,物价暴涨,贪官当道,亡国之相。
当他们正欲回府时,一匹快马冲入街道,骏马嘶鸣,路人赶忙闪避。
“我的菜,我的菜啊——”
“滚开,老子给令尹大人送信,耽搁正事了要你偿命!”
烈马一蹄踏碎竹筐,一颗颗雪白新鲜的白菜当场被踩的稀烂,叶子撒了一地。
“我全家老小都指望这些菜卖点钱了,呜呜呜,这个冬天怎么过啊。”小贩盯着马蹄下的白菜,顾不得安危,冲上去要捡。
黎钦赶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老人家,那可是马蹄,小心。”
菜贩老泪纵横,魂儿像是离了身体,怔怔看着一地烂叶。
黎钦黝黑的眼仁看向那探子,探子手持马鞭,模样凶狠,正是满身戾气,他吼道:“看什么看?一个个倒霉样,一看就丧气,都给本大人滚!”
“一介小小士官,口气竟如此狂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在此耀武扬威。”黎钦嘴角含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探子打量黎钦,看见这人身穿白狐大敞,头发高高束起,一张小脸白嫩如玉,那气度一点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公子,背后肯定有大人物撑腰。尤其是那一双又长又利的凤眼,似笑非笑,总带着股不怀好意的邪气。
“哼,是那个老头挡了道,我手上可是有要急速上报的密信,耽搁了正事,你担当的起吗?!”探子立刻拿出令尹压人。
“什么正事?”黎钦的手藏在手炉里,他道,“秦军压境,不日便会抵达郢都。”
探子心里一惊,这是昨日才截获的密报,秦军此次是秘密行军,目的是杀楚军一个出其不意。为了得到这个消息,他们付出了一个内应,一支小队的人。代价惨痛!
“你!”探子捂住胸口,他恨恨咬牙,背后那封要赏的密信瞬间没了价值!
黎钦嘴角一弯,似有嘲讽,“秦军即将抵达郢都,才知道他们将来的消息,失了主动,”他声音一沉,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还不快禀报上去,商讨应对策略。”
探子也自知在这里耽搁太久,他想狠狠瞪黎钦警告一番,可是就算他坐在马上,总是不由弱上一截,他赶忙调转马头,直奔令尹府。
黎钦让阿富拿了一锭银子给菜贩,缓缓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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