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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子里大人都过来帮场,留他一个在那儿,会让那帮小的欺负……”小玉麟说着说着就警惕起来:“七爷,你以后想要孩子么?”
虞冬荣摇头:“算了吧,养你都不够我费劲的。”
小玉麟黯然道:“我说真的……”
虞七少爷回头看着他:“报上的事儿你看了么?”
小玉麟点头。
虞冬荣轻轻叹道:“朝不保夕的,能把自个儿顾全了就算是好的。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这话一出口,是真的难受起来。北方如果有事,虞家这样的,肯定是要阖家离开的。可是周老板怎么办呢?他的戏在这里,戏迷也在这里。莫说周老板自己未必愿意,就算虞冬荣有心带他一块儿走,可带走了之后呢?一辈子当个小傍家儿么?那这么些年学戏的苦,不就白吃了么?
他有心和小玉麟仔细谈谈这个,可不知怎么总想往后拖着。仿佛拖一日算一日,就能长长久久地不分开了。
时局看着摇摇欲坠的,却也似乎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上。比起东洋人,仿佛革命党闹出的乱子还更大一点儿。不过天大的事都在外头,城里是一如既往的。只有学生们时常在街上喊口号。
艺人们照旧演戏,可是偶尔会被学生们追着骂,说他们只知道唱些靡靡之音,丝毫不关心国事。曹班主对这个事儿挺气闷的,因为五福班台上忠君爱国的戏其实也没少演。大家便安慰他,兴许是学生们弄错了。毕竟戏班那么多,搞不清谁是谁,那也是有可能的。
时间一久,最初的那些不安似乎就淡了。日子总还是要照旧过的。
小玉麟在这一年技艺进境很快,上了台,是真正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入秋时第一次演《挑滑车》,没有像以往的艺人那样勾脸,而是直接俊扮,扎蓝靠上场,赢了满堂彩。
打那之后似乎戏路就更顺了,嗓子的状态也越来越好。秦梅香和吴连瑞帮他正音时,都觉得心里头十分高兴。可是高兴过后,秦梅香就要偷偷地惋惜。他想小玉麟若是能早生十年就好了,能正正经经地红上十年。如今这样的时局,整日里提心吊胆的。万一乱起来,还能好生唱戏么?
他一向是心事重的,一分忧虑能盘算出十分。但是旁人未必有他这样通透而多思,所以日子仍然与平日没什么分别。
日子在这样一层隐忧里轻描淡写地继续着。许平山隔三差五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秦梅香也不问。他带着南哥儿习字念书,偶尔还教他弹弹琵琶和古琴。南哥儿学得仍然挺慢的,可一旦学会了却很扎实。秦梅香觉得欣慰。
吴芝瑛转年复出登台了,仍然与小玉蓉搭戏。她的声腔有了微妙的变化,但仍然是好的。秦梅香知道,为着这个好,她背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吃不下的苦。然而他们入了这个行当,再苦再难,都要藏着。拿给座儿看的,只能是鲜妍的那一面。
为了庆贺,大家约在了小玉蓉家里吃饭。菜是从鼎泰丰叫的,大伙儿都很高兴。小夫妻的一双儿女正是惹人怜爱的年纪,生得玉雪可爱,不再是刚落地时那幅红猴儿似的模样了。秦梅香拿了一对黄金嵌宝石的璎珞出来,算是给孩子的礼物。小玉蓉认出来是这个是当年给姚家唱堂会时,姚老太太赏的彩头。因为太贵重了,哪里肯要。
秦梅香却笑:“又不是给你的。”
倒是吴芝瑛瞧出了一点别样的意味:”既然是秦老板的心意,那我就替孩子们收着了。将来等孩子会叫人,不知道有没有福分认秦老板叫一声干爹。”
秦梅香笑道:“那该是我的福分才是。”
一顿饭吃完了,秦梅香也没叫车,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快到家的时候,听到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声炮响。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又没什么动静了。
谁知进门的时候,又是一声,然后很快那巨响声就密集了起来。秦梅香的心往下重重一沉。
他瞧见了火光。
徐妈抱着花雅南,惊恐万状地看着他:“这是又打仗了?”
外头街上很快嘈杂起来。秦梅香当机立断:“抱好了南哥儿,把门关紧了,千万别出门。”说完就转身往外跑。
徐妈惊惶地喊他:“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秦梅香出了门,自己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去那儿干什么呢,去了许平山也未必在。打起来了,那头想必是一团乱的。
哪知道还没想清楚,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飞也似地冲他开过来了。小李子急急地喊他:”秦老板,快上来。”
秦梅香想也没想就上了车。
小李子把车开得飞快。一路上不时就是震天的动静,秦梅香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问。
车子没走大门,而是停在许公馆院后的一个地方。小李子带着秦梅香从一个不起眼的角门进了去。领他到了一个陌生的空房间:“您在这儿等会儿吧。”
秦梅香来许公馆不知多少次,向来只在卧室呆着。许平山没有在这上头限制过他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愿意让人讲究,落人话柄。只是这一回,却不一样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着窗外的炮火声,还有炮火声间隙里,隔壁微弱的争吵和电话铃声。许平山的咆哮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和谈个屁!小鬼子的炮都轰到眼前了你他妈让我南撤……”
“师座,如今咱们的大部队让上峰扣在了泰宁,城南的守军您调动不了。事到如今,只能按照上头的意思来。这里有别人守着,您得抓紧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大帅一死,许平山日子不好过。上头一面防备他,一面又想要用他。他的直系部队如今根本不在身边儿,城外守军长官和部队早就换了人。如今留在燕城里的许平山,只是个光杆司令罢了。
秦梅香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人声散了。房间门打开了,许平山言简意赅:“跟我来。”
楼上的卧室地上好几个火盆,里头都是残灰。一只黑箱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床上,扣着锁。钥匙系在提手上头。
许平山把门关上,声音冷静到几乎不带感情:“打仗了,上头要我走。这一走就没时候了。你跟我这么些年,别的我也没什么,那一箱子黄货你收着,往后自己好好过吧。”
他转过身去,似乎是不愿意多说:“这就让小李子送你回去。”顿了顿,又低声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不情愿,但我没家没业,除了你也没别人了。要是我死了,你给我守三个月孝……不,一个月就行了。往后要是成家,娶个对你好的。”
身后一直无声无息,许平山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却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秦梅香站在他身后,眼泪淌了满脸。
许平山难以置信:“你……”他嗓子似乎一下子哑了:“还以为你挺盼着这个……”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替秦梅香擦一擦眼泪。
秦梅香侧头避开了他的手,使出全身的力气给了许平山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太狠,饶是许平山那么个结实的大个子,也被打得踉跄了一步。他抬手摸了摸脸,怔了半晌。看着拼命抬头忍泪的秦梅香,却忽然笑了。
外头开始催起来了:“师座,快点儿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许平山最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梅香,你保重。”
他走得像一阵风,秦梅香扑过去,指尖堪堪只碰触到了一点衣角。
走廊里空了下来。许平山始终都没有回头。
秦梅香木然地站了许久。直到外头又一阵炮火声响起。
他擦净了脸上的泪,把那只重得可怕的箱子稳稳地提了起来。
第36章
城外的炮声响了一夜。
虞冬荣守在电话旁边,心急火燎地一个接一个拨电话。最后他放下电话,颓然坐倒:“这里怕是……守不住了。”
这些年来一直是内忧外患的。政府军和革命党日日打,三天两头就要搞”剿匪“。然而政府里也分作几派,时不时就要斗做一团。小鬼子占着关外,野心路人皆知,上头却只是一味含混。直到炮火真的对着这北方的六朝古都,燕北中枢轰过来的时候,大伙儿才反应过来:往常再怎么乱,只是自家人的折腾;唯有这一次,怕是真的要亡国了。
卫阳的虞家已经开始连夜收拾行李打算去江城暂避。虞冬荣知道自己也得走。大少虞春荣是政府里的主战派,手里握着荷枪实弹,早就惹小鬼子不顺眼了。如今一旦全线开战,留在北方的家族亲眷只怕弄不好都要做了肉票。
他看向神色忧虑的小玉麟,艰难道:“我只怕……得走了。”
小玉麟低声道:“我知道。”
虞冬荣有些吃惊:“你知道?”
小玉麟低头看着他,神色难过:“你同我们不一样。就像渔夫捕鱼,网撒下来,小虾米从缝里钻一钻就过去了,大鱼却是跑不了的。”他勉强笑了笑:“总不能老是打着,等打完了,你不是还得回来么。”他含着一点期待看着他:“七爷,你会回来吧。”
这种事哪里说得准呢?虞冬荣做生意,虽然奸滑,但是最讲一个信字。他不能给小玉麟许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那是坑了小玉麟的一辈子。
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想要自私一把:“你跟不跟我走?”
小玉麟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可是那份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不能走。和班子签了契的。再说我走了,我的位置谁来顶呢。”
虞冬荣闭上了眼睛。他天性是个快活的人,这一刻却鼻子酸得难过。他定了定神,像是安慰小玉麟,也像是安慰他自己:“也没那么快,再等等看看。”
话是这样讲,手上却不能不准备起来。该处理的东西不能留,该运走的货抓紧运。分明是三伏天,大伙儿心里头却寒浸浸的。街上的铺面关张了三四成,老百姓家家也是门关得严实。有时偶尔从偏街上经过,只觉得空城似的。
虞冬荣偶尔也会涌起些别的想法,怀疑他大哥让全家西迁的决策对还是不对。如今城里没有一户人家往外跑,都是仍然各过各的日子。虞家若是全家走了,未免也太惹眼了一点儿。何况燕都这样固若金汤,守军齐备的北方枢要都守不住,别的那些地方,真的就能守得住么?他也是经历过炮火的人,知道从前任何时候打起仗来,这座城都是北方最安定的地方。最安定的地方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外头真的还能给他们留活路么?
和谈的消息隔三差五就要出现在报纸上,但又很快被炮火声一次次击碎。虞冬荣看得很明白,小鬼子这是在拖时间,城马上就要破了。
趁着铁路线还没断,虞冬荣把紧急采购的最后几批药物伪装在布匹货物里,分小批次往南发货运走,另留了一部分,命可靠的伙计藏了起来备用。
他向来是个仓鼠性子,什么东西都要囤,钱要囤,货要囤,能想到的都要囤一囤。可是如今越囤越是不安生,简直快要得了神经病。
他和全城的百姓一样,在这种提心吊胆里,听到了城外守军司令殉国的消息。家家尚且来不及哭一哭祭奠这些军人,膏药旗就已经插满全城了。
起初,大伙儿盼着远在金陵的政府能有所行动,可后来这个心思也渐渐熄灭了。燕都周围的城市依次陷落,卫阳也不能幸免。出城的关卡被重重设置了起来,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