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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传入耳中,尽管身边没有亲人,和襄却不以为意。
书房里果然温暖如常,也不加炭了,看多久算多久。也不知究竟看到多晚,后来渐渐困了,便想着枕一会,不想就此睡了过去。
等和襄醒过来,才从春云口中得知,已经是大年初二了。看到春云守在身边,他着实吃惊,以为自己躺错了地方。扭着头看到确实是自己住的厢房,屋子烧着好大个炭盆。
“昨天不是除夕吗?”和襄艰难地开口,这才发现嗓子眼干的仿佛能擦出火苗来。
“你病糊涂了,除夕早过了。那晚我们跟着少爷从祠堂回来,要玩牌九守岁,本来想叫你的,可是你那屋子黑乎乎的,就以为你睡下了。后来少爷非要过去看你,这才发现屋里根本没人。是少爷到书房找到你的,当时你趴在桌子上,浑身滚烫,都快吓死我们了。现在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春云一口气把事情全说出来,和襄也喝了整整一碗水。
感觉身上舒服多了,和襄想着春云的话,虽然好奇柳隽修的所作所为,但这个时候也只有他拿主意。这位大少爷,有的时候还真叫人捉摸不透。
茜儿看到和襄醒了,就跑出去报信。
柳隽修进门直奔床前,气势汹汹的,不像是来看病人,倒像是讨债的。
“醒啦?!”
“多谢你。”
柳隽修咬着牙喝令道:“你们出去!”
春云和茜儿不知少爷要干什么,只得乖乖出去。
“起来!”柳隽修一听到门关上了,一把扯掉和襄身上的被子,抓住他的手腕就往上扯。
和襄原本还抱着感激的心情对他,这么看来发现自己又错了。可对他的暴行毫无反抗之力,于是急忙问道:“你干什么?”
“大过年的寻晦气,我还没问你要干什么呢。”柳隽修居高临下,像提溜着一条小狗似的几乎将和襄提离床榻。“先把债还了,诊费药费还有打点门房,共七两银子。”
“你……你发什么疯?放手!”和襄又气又急,说话都接不上气来。
“把钱还了,本少爷自然会走,绝不多留半刻。”
“柳……柳……隽修,你混账……混账!”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七两,这家伙一开口就要全部拿走,亏自己刚才还在心里感动他仗义。
这时门外有人冲进来,是春云、茜儿和四宝三个人。
春云和四宝着急地一左一右跑上前拉柳隽修,四宝道:“我的主子!他才好,你这么折腾,他受不了的。”
柳隽修道:“不是好了吗?我们着急忙慌的,他倒睡得舒坦。在他身上花了钱你们也不是不知道,难道还来挑本少爷的不是?”
春云哄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又跑不了,晚一两天有什么打紧?要是少爷再把他闹病了,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这么一劝,柳隽修果真放了手。接下来他一言不发,转身就出去了。
四宝见状朝春云使了个眼色,就立刻尾随而去。
到了外面四宝跟上柳隽修的大步流星,藏猫似的小声劝道:“我的少爷唉!我的祖宗唉!您可再别折腾先生了,不然――不然把他也气得撂挑子走人,又是我和五经替您挡事。”
“怎么?!这是你做书童的本分,难道你想回杂役房――”
“不!”四宝一听杂役房三个字,腿都软了。
“放心,他不会走。少爷我不放!”柳隽修无赖地一笑,勾着四宝的肩往前走去。
和襄本就被动,自然毫无防备,于是狠狠落下来,额头都是细汗。春云赶紧拿被子给他盖上。还好没有再着凉,一直到第二天也就是初三的下午,柳隽修又来了。
在春云眼里,少爷的阴晴不定最是可怕,所以一看到他进来,她本能地想喊;可一被他瞪着,她就立刻变哑不能做声,然后低着头逃也似的跑出去。
急促的脚步声惊扰到了床上看书的人,立刻变成刺猬竖起全身警戒。“你怎么又来了?”
柳隽修这回来要比之前规矩许多,往床边一坐,看到床上的人本能往里面挪,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好半天也不说话。
和襄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手不自觉地往床头褥子下摸。
猛然听柳隽修问:“摸什么?”
和襄忙收回手,连连摇头,突然反应过来,反问:“你跑来干什么?”
柳隽修道:“穿衣服,跟我出去。”
“去哪?”和襄紧张地看着他的脸。
“怕什么?我又不吃了你。父亲请周师爷过府用饭,你是秀才,没有藏着不见人的道理。父亲就让我来请。”
周师爷是个半百老头子,又矮又胖油光满面。柳员外为了请到这尊佛,也是动了心思的。
饭桌上,当柳员外介绍自己的儿子时,周师爷小眼一眯,摇头晃脑道:“令郎聪慧机敏,将来必定前途无限。”
柳员外道:“师爷谬赞,犬子是否有前途,也得过了明年县试再说。”
当说到和襄是甲申年的秀才时,周师爷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柳员外怎会看不出他的表情,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好好好,有了和秀才坐镇,令郎何愁不会高中呢。”
席间柳隽修在父亲眼神示意下给周师爷斟酒,周师爷道:“读书人也讲究缘分,秀才虽低小,那也是过河当状元要踩的第一块石头。再说文曲星下凡,那也是先渡劫再闻名天下得以正声。柳老爷家中已经有了一位秀才,若是令郎再一举得中,岂不是双喜临门嘛。”
即便是客套话,柳员外也听得满面红光,喜不自禁,也不要儿子动手,自己拿起酒壶给周师爷倒起酒来。
送周师爷出门的时候,周师爷附在柳员外耳边说道:“怪不得人都说你柳老爷智高于顶呢,府里连秀才都有了,周某今日算是见识过你这先见之明了,佩服啊!”
这顿饭对于柳隽修来说不过是又陪父亲走了个桌子,可对和襄来说,当真是又无聊又累。好在一回到书房便什么都忘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柳隽修再也没有来过,也没听春云和茜儿提起要和襄还那七两银子的事情。不过每每想起那日受到的□□,和襄都要放下手里的书,心里是久久挥之不去的怨恨。
直到二月末,柳府里恢复常态,柳隽修才回到书院。和襄一板一眼授学,绝不与他多说一个字。柳隽修也是如此这般。
第11章 第 11 章
和襄一板一眼授学,绝不与他多说一个字。柳隽修也是如此这般。
转眼又到了端午。
这期间柳员外不知为何又开始忙了,时不时两三日不能回府。没人查问功课,柳隽修三日里必有一日要出门会友。
县试日子渐渐临近,全府里只有和襄着急惦记这事。和襄心里觉对不住柳员外,但想着柳隽修哪是自己能管得敢管得的,况且再有两个月聘期就结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把六十两银子拿到手再说。
“可是,我毕竟签订文契了的,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啊。”
趁着晚间柳隽修在屋里,和襄壮着胆子来到魔王面前。
“先生,我知道我今天又不务正业来着,不过你千万不要现在讲书,因为今晚柳老爷没有精力查问功课。”
和襄最看不得这人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样子,正脸也不看他,中规中矩说道:“县试要开始了,你寻个空去县学把名报了吧。”
“县试?”柳隽修翻着白眼,“多谢先生提醒,学生谨记于心。还请先生自行回房休息,学生不送。”
兴许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和襄一声不吭转身就出去了。
而大爷一样躺在床上的柳隽修却在和襄出去的瞬间翻身而起,脸上露出警觉的神情。
和襄刚回到自己屋里,后面茜儿就跟过来,站在门口朝里探头问道:
“先生,少爷要是不去县学报名,你打算怎么办?”
茜儿问话时,语气古怪,还时不时往身后看。然而和襄刚刚被气到了,已经没有精力注意茜儿的异常,头也不回地答道:“自然是告诉老爷去,让老爷裁度。”
不管就是了,问过就是了,尽责就是了,明明都在意料之中,偏偏还是被气得不行。
“哎,少爷!”
身后传来茜儿的惊呼,和襄惊恐转身,却只看到茜儿被扔出门口的一条胳膊和换身进来的——
“柳隽修!你进来干什么?”和襄一边质问,一边急忙往门口走看看茜儿怎么样。可看到柳隽修擦身而过,直奔自己的床而去,他忽然没来由的心生恐慌。
只见柳隽修一屁股坐到床上,伸手就往床头摸。
那里藏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七两银子,难道这家伙是冲着银子来的。
果然柳隽修摸到什么东西,回过头冲着屋子的主人咧嘴笑。“先生,这好像是你的——”
“你干什么!快给我!”和襄立刻扑过去,伸手就抢。
柳隽修来不及起身,往后一仰,一手支着身子,一手高高举着一个小包。
和襄都快急红眼了,连自己贴在柳隽修身上了都顾不得。
柳隽修裹着和襄的身子站起来,然后连连往后退去。
“柳隽修,还给我!”
“先生,我讨厌参加那个什么县学考试,就像你讨厌自己的东西被这样拿走一样。”
“你想怎么样?”
“银子暂且由我保管。县试报名后日结束。后日晚上,我自会亲自送还,绝不食言。”柳隽修说完转身就走。就在和襄追上去刚要喊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补充道:“别告诉我父亲,不然不用他赶你出去,我就可以直接做主。到时候别说我手里的银子,就是你的薪俸也一个子儿都别想。”
被胁迫也就罢了,可恶的是柳隽修还指使五经对和襄实施三日寸步不离的监视。当柳隽修把银子送回来,和襄就决定这次争执以后,彻底不管这个大少爷的事情了。甚至简直可以说是避之不及,唯恐自己的银子再被他拿去当做要挟的筹码。
等柳员外想起县试这茬事,已经是几天后了,自然是把柳隽修狠狠骂了一顿。而对于和襄,想着再问也是无用,便也懒得质问。
这事之后,宋韬玉两次专门给和襄下帖,一次是邀他过府一叙,还有一次是到明阳诗社会友。在宋府那次柳隽修也在,不过二人谁也不理对方。后来和襄去了诗社,柳隽修对此却不感兴趣,没有到场。
明阳诗社是解阳县书馆和几个书塾的学生自发兴起的民间组织,和襄以前只听说过,却从未亲临过诗社。第一次进到里面,和襄满脸惊奇。
宋韬玉细说道:“明阳诗社至今已开办十五年了,最早只是以文会友的地方,后来逐渐有了以画会友,以棋会友,道如今已是琴棋书画俱全。”
宋韬玉带和襄认识了诗社里的石玉和苏秉昀,还有钟子琬。
“这名字是不是听着耳熟?她就是你在宋府遇到的那个钟子校的妹妹。”
“妹妹,怪不得觉得温婉,原来真是女儿家。”
一身男儿装扮的钟子琬大大方方说道:“我在家倒是听哥哥说起,韬玉哥哥新结识了位极清雅的公子,和他们那些粗人比起来,总算是找到了趣味相投的朋友,原来说的就是和公子你。”
“哪里哪里。”被女子这么一说,和襄顿时羞赧不自在起来。
苏秉昀是解阳县最大的古董玩物商苏家的小公子,眼光独到,最擅长观画,书画自是一绝。等大家说完话,他便炫耀道:“看看本公子今日这幅赏荷图如何?”
宣纸上,两片荷叶高低呼应,半开荷花与叶底花苞相望,半空一只青蛙,四爪张开,眼看就要落下来,却不知会落到哪一片叶上。他说话的时候,手里尚持蘸有墨水的笔。
钟子琬将他的胳膊往旁边一推,道:“小心墨汁弄脏了画。”
宋韬玉赞道:“画面清新,水波点点应是细雨蒙蒙之时,青蛙欲落未落,让人跟着期待。”
石玉也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