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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怕陛下染着阴气,损了龙体?”
“陛下乃九五至尊怎的被这些个阴气损了龙体?”何笑一副你连这都不知道,是怎么入宫的神色。心中松了一口气,这人看来是被他搪塞过去了。
“那你一个侍从来此处做甚?”何笑有些心虚,再次开口。
“犯了事,被管事的罚了去打扫无人居住的宫殿。”
“宫里那些个管事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尽欺负才来的老实人。”何笑被策澄焕神色间的委屈勾起了心里藏匿很深零星半点的同情。
“嗯,还罚我七日不得晚饭呢。”
“那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何笑起身用脚踩灭还燃着不多的冥币,伸手轻拍策澄焕的肩头,“倘若你不把我今日烧纸钱的事宣扬出去,你七日的晚饭就由我包了可好?”
“好啊。”
“嗯,以后晚上餐点后一个时辰揽音阁后边院子的矮子松边上等我。”那人傻气得笑,不由得何笑也回了他一个笑,然后就要离开。
“你是乐师?我该怎么唤你?”
“嗯,何笑。”也不转身,背对着那人停下脚步挥了挥手,又往前走去。
策澄焕就在那静静观望,那个黑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渐远得消失在夜色里。
03
日日送些吃食给他,想来过了这七日那人便也不会再和自己有任何交际。
怎料那人最后一日竟还央求着说想听他弹曲子,按着何笑的性子本该拒绝可看着那人的神色觉着狠不下心只能手指一指,告诉他自己的住处,告诉他倘若他不怕再受罚就可以来找自己。
翌日,夕阳满布天际之时。那人竟真真切切出现在何笑的门外,轻叩木门。
“何笑?”策澄焕唤出他的名字。
“嗯。”起身亲启木门,何笑眼中映入了身着侍从简服男人的身影。他没有一点屈于人下的低眉顺眼,谁说的好不是那些个王爷或者大臣的儿子在宫中住上个个把月,换了侍从的衣着寻点乐子?有过这般念头的何笑就从不问他的名字,不问他是何处的宫人,倘若问来的都是那人捏造的,又什么知道的必要呢?
“进来吧。”屋子里就一张木榻,一张放着古琴的矮桌,一个略微有些旧了的斑驳木头橱子和整个不大的屋子中央一个圆桌,配着同样斑驳两个矮凳。
“嗯。”策澄焕手上提着一个食盒,何笑还未看清是什么,食盒就被递到了他手中,“给你。”
启开那个食盒,里面程着三碟精致得点心,何笑一挑眉,“给我的?”
“嗯,快吃吃看可好吃?”策澄焕也不拘束,坐下拿出碟子推到何笑跟前。
“……嗯。”这些哪是一个刚来宫里的侍从能拿到的吃食?
抬头看看那人眼中的期许,拿上一块点心塞到嘴里,细细尝了,点点头,“好吃。”
“那多吃点。”策澄焕绿色的眸子染上了盈盈笑意,托着腮,“我唤你笑笑可好?”
“咳咳……你说什么?”
“呛着了,慢点吃,喝点水……”
“这和吃快吃慢有何关系?”一把夺过策澄焕递来的水,一口饮尽,“笑笑,这般不知的还以为你唤的是女儿家。”
“我喜欢啊……笑笑。”
“还觉着你老实呢,原不过都是装的。”何笑垂目,故意让脸色硬起几分。
“是嘛……”
何笑最是见不得策澄焕这幅委屈的模样,每每这人垂目轻抿薄唇,就如同有什么触及了他的心头,更本不忍开口说不。
“没有没有,你欢喜怎么唤就怎么唤,别装着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又不是那些个婢女啊什么的不会怜惜你的。”说来这人生得倒很是好看,薄薄的唇瓣,绿色的眸子。
何笑不禁用手指轻触策澄焕的额间,再用力一戳。
“唔……会疼的。”策澄焕捂住额头,言语间浓浓撒娇意味,“笑笑弹琴补偿我。”
“……”也不应他,移过古琴桌子,瞬间沉香气息绕自身侧,指尖轻抚丝弦。每当指尖轻触丝弦之时,何笑就如同染上了仙气。
右手擘、托、抹、挑、勾、剔、打、摘,左手跪、带起、罨、吟、猱、撞、唤。
浑然天成,澄澈入心。
虽说策澄焕不懂音律,却在这琴音之中迷了心智,灵台成空不思不想。
日后策澄焕想来,怕是初见那人弹琴的那一日起,便对他有心了罢……
☆、04…05
04
三日了,策澄焕没去,何笑独坐塌上托腮思量,夜已有些深了,今日他也不会来了罢。
木门被人轻叩,急急起身,嘴角不自觉荡开一个笑。
“笑笑。”不过三日,恍若久违。
“夜都深了,怎么还来?”手轻扶在门框,站在门前刻意隐去笑意。
“今日是十五,赏月!”说着拉起何笑只有四指的手,往揽音阁后院里去。
一直走到亭子前,阶梯上让何笑先坐下才矮身坐在他身边,“笑笑,今日这月亮这般大,好像我起了身就能触到”
“傻大个,你就是爬上树梢也触不到的。”用余光瞥一眼策澄焕,噗一声笑出来。
“笑笑,可喜欢这月亮?”
“怎的,倘若喜欢,你要替我摘下来么?”不知是月光暖了心还是什么,他心中有种特别的宁静。
“有人说取个铜盆装上水,就能有摘得月亮。我替笑笑去取个铜盆可好?”策澄焕仰着头,月亮上有些斑斑驳驳的黯淡。
“待晨起了还是留不住。倘若不能长久,我宁愿不从曾有过。”
月光漫在整个皇城,依旧会有影子,依旧有月光不能照到的地方。
“笑笑觉着什么能够长久?”策澄焕不再望着那伦月,借着月光看清身边人的模样,很平凡,很普通,这般模样的人这世上怕是很多很多。和策澄焕心底的人不同,那个人就如同这天上的那一伦月,独一无二。
“没什么能够长久的,化骨成灰也只光阴一瞬。”
“那笑笑有什么祈望的么?”
“没有。没有祈望,就没有得不到,没有得不到,就没有失望,傻大个你说是不是?”月光下,何笑细细打量着自己各只有四指的双手,缓缓握紧再松开,再握紧再松开,过了许久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问身旁人,“为什么有的人,终其一生都逐着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呢?”
“笑笑……”策澄焕不知该如何宽慰他,从何笑的字句间感到了生无可恋。
“傻大个,我啊……从前生命里只有琴,现在生命里只有琴,以后生命里也只会有琴。有琴,我就够啦,这一生很完整了。”平俗极了的形容带上一个寻常极了的笑,“这样,我就很满足啦!”
“嗯,那就好。”策澄焕不曾察觉何笑那寻常极了的笑容里带着牵强。
同坐于一排阶梯,思绪隔着很远很远,何笑也不期待身边这个人吐出一句像‘你以后有我啊’这般惊人的话语。
如今月下,月光不显凄冷,有人伴随,不再形单影只已是月光的赏赐。
“呐,傻大个我困了,回去歇息了。”
“好!”
未等策澄焕和何笑起身。
“哟,这更深露重的还以为是宫女侍卫偷情呢?”从矮子松边上隐出一个人影,“原来是何笑啊。”严瀚睿虽说口中这么说着,落在策澄焕身上的目光满是敌意,“日日和这小子一起,旁人不知的还觉你是断袖呢。”
“什么断袖,只怕是思慕了不该思慕的人,把旁人都看成了假想敌了吧?”
“我哪有什么思慕之人啊?”严瀚睿走到何笑身边,从容坐下。
“昨日不还说着公主容貌倾城绝世,若是能娶了回家便是三生有幸?”何笑扬起一个笑容,就如同在诏告他的乐成。
“是又如何?”公主容貌倾城绝世这句的确出自严瀚睿之口,只不过是信口一说,想看看何笑会有何种反应,如今却是辩驳不得了。
“不如何,我们走。”起身,拉起策澄焕的袖子离开那个洒满月光的亭子。
严瀚睿一直看着他们走到何笑屋前,何笑合上木门,策澄焕独自离开,而他一个人独坐到再不见月光……
何笑啊何笑,你可知你方才拉着的那是何人?
05
“那个侍从小子怎的就不来了?算算也有十多日了吧。”
“我嫌他琐碎,喊他不要来了。”沉默过后淡淡应道。
“是么?”这两日何笑的失魂落漠的模样严瀚睿全都看在眼中,要是他信了何笑的话那便是痴傻了。
“太后寿宴……你可想去?”
“你呢?”
“要去。”从前这般琐碎之事何笑从不愿搀和,这次以再看一次皇帝真容为由掩过心底异样。
“我也要去,不如就太后寿辰的曲目我们比试一番?”能与何笑争一争什么怕是也有趣得很,不拆穿他调转话头的回避,顺着他的话问道。
“好。”瞥一眼严瀚睿脸上兴缓筌漓的笑意,找点事来做也好。
严瀚睿生得俊朗,好些吹箫的女乐师倾慕于他,动则以琴箫相合为由寻他伴乐。何笑是不觉他那里特别,和旁人一样罢了。
翌日,揽音阁。
【春江花月夜】是太后的祝寿曲目,古筝古琴和萧,旁的人选都已选好,现下只缺在两者琴师间择一人。
严瀚睿一曲毕,额间微见涔涔汗水,已是用了全部心力完成这一首曲子。结果如何不打紧,他只是乐此不疲做些与何笑有关的事,太后寿宴的名额他本就不放于心上。
“何笑,该你了。”
“嗯。”
一袭白衣,身于琴前尘俗之气皆与他无关,微风抚起青丝,何笑闭眸吸气,指尖轻落。
“叮——”
古琴只响起一个音,众人都目眦诧异,刺目猩红染上丝弦,滴落在浅黄的琴身。何笑挪开指尖,任双手垂在身侧,滴下的红色绽开一朵朵的血花。
严瀚睿见状慌了神,“何笑,你怎么样?”说着就撕下手中的袖子要为何笑止血,琴师的手犹如性命般重要。对上何笑抬头冷冷的神色,心下一紧,莫非何笑疑他?
顾不上这些,严瀚睿对着首座上的人喊道,“司音大人,我陪何笑去太医院寻点药。”手间为何笑包扎的动作不停。
“你陪他去了,这太后寿宴谁去?不行,我另外遣人陪他去罢。今日这件事我必定会查清楚的。”司音揽袖,蹙眉,冷冷的目光扫视整个揽音阁里的乐师,朗声道。
严瀚睿微一嗤笑,这般装腔作势的模样他是见了多了,何时又真的寻出过一个‘真凶’了?旁人的事他不想管,如今此事伤及何笑……
“司音大人,何笑他……”语气已经略带冷意,旁人不清楚严瀚睿的身份,司音还是知晓几分的。严瀚睿不是他一个小小司音招惹得起的。
严瀚睿还未说完何笑就冷声打断了他:“我伤得不重,不劳严乐师挂心。”转而略带恭敬得向司音道,“司音大人容何笑歇个几日便就不碍事了。”
“可是……”严瀚睿目中的关切不会是假的,手上轻缓的动作也不会假。
这双八指的手,不多久也会失了温度的,何笑已然不那么在意了。
“严乐师,我没事,太后寿宴就拜托了。”何笑目中冷淡渐渐隐去。
“嗯……你好好歇着,待了了我再来看你。”拗不过何笑,严瀚睿回神后才惊觉口唇被自己咬破。
“何乐师就歇息吧,严乐师去准备一下。”司音揽袖掌间,丝丝冷汗溢出,神色依旧如常,转身再吩咐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