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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言注意到所有的人身上都有武器,无论是五六十岁的中年人,还是刚刚七八岁的孩子。有的是弯刀,有的是菜刀,有的是gong///弩,还有一两个挂着shou///枪,那枪的型号何其眼熟,阿言身上也曾有一把。
再不济的,也是削尖了头的竹子或木棍傍在身侧。有的村民实在被疲倦折磨得受不了了,要靠着眯一会,手里也握着武器,像是随时要跳起来杀人。
那个女人注意到了阿言,她抬起头的一瞬,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目光尖锐得似乎能直接看穿阿言的身份,以至于阿言捏了捏兜里的手指,恨不得马上转头就跑。
但他的两腿又动得不灵便,此刻他除了披着大袄子,下身还有乌鸦给他弄来的三条裤子。他把自己像木乃伊一样包得严严实实,挪一步都十足费力。
女人从人群中站起来,用土话叫过阿大,低声发问。
阿大顺着女人的方向看,在阿言转身之际喝了一声,让他过来。
阿言犹豫了片刻,试着向山鸡投去求助的目光。
但很遗憾山鸡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他把所有的表情都藏在草帽帽檐之下,阿言甚至不知道他正看向哪里。
不得已,他又在人群中迅速地寻找着乌鸦。这时候他忽然觉着被乌鸦踹多几脚也无所谓了,至少他在乌鸦的眼中很少看到如那女人一般的凶狠的杀意。
阿言好不容易来到近前,女人便伸手一扯,扯开了他的领子,打量着他的脸。阿言冷汗都吓出来了,他觉着这女人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死。
但那女人没动手,她看了一会后,用口音非常奇怪的土话和阿大又说了两句,然后推了阿言一把,把手里装着毯子的篮子塞到他的怀里。
阿大说,你去分,你帮忙。
说着又叫山鸡过来,嘱咐了几句后,也把自己的篮子交给山鸡,最终和那个女人转进了里屋。
阿言想问山鸡情况,但山鸡根本没给他机会,让他把领子拉好、帽子戴好,跟着自己接着分饼。
第44章 第 44 章
进到里屋后,鸭姨说话了。她说这个就是那俘虏了,还有一个呢,还有一个关在哪里。
阿大说在我家,铁链锁着,跑不了。
鸭姨哼了一声,又摸索着烟点上。
阿大不敢吱声,默默地跟着抽烟。
鸭姨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又说,你搞个外面的人做契弟,干什么,你喜欢?
阿大说不是,“那时候是想杀的,山鸡跑来求情。他说那是他堂弟,求我放他一命。”
放活的没法交代,这在村民看来就是放虎归山。但活着留下做俘虏也不行,拷问不出东西就是浪费口粮。
“那你卖他面子干什么,谁能证明那真是他堂弟。”
“山鸡帮我们守了蛮久,没求我保过人,”阿大说,“这是第一次,我不好不做,往后还要用山鸡。”
鸭姨哼笑,她说你还顶一刀啊,南沟九叔一道劈你哪里,你给我看看,你还为这牲口伤了哪里。
阿大犹豫一下,默默地伸出手,张开手掌。
手掌上只有一条浅浅的疤,先前的疤掉了,但因为手要干活,活动太多又扯开了,现在重新结了一层。
鸭姨没碰他,看着又是一声冷哼。
阿大知道阿姐的脾气,这时候要他把从哥拖出来一刀斩了也不是没可能。
之前阿大的父亲也是想培养阿姐做寨主的,她比阿大要狠要横,也比阿大得山民看好。
记得年轻那会,她是一个人砍回一条寻狼犬的。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把寻狼犬扛肩上一路回来,大狗都快赶上她半个身子了。而那时候阿大还是个玩泥巴的小屁孩,就见着阿姐把寻狼犬开了肚子,撕下肉招呼小孩子们都过来吃。
所以在阿姐爱情至上地想跟了北坡那小伙子时,父亲好几次拿着棍子把那小伙子从屋里打出来。
阿姐是父亲的心头肉,父亲无论如何也不想忍痛割爱。
但好就好在那小伙子也硬气,打一次就来一次,再打跑就再来。
来往了好几年,后来大家都娶亲了,这小伙子等不及了,就干脆跪在阿大家门口,一跪跪了一整晚。
阿姐也不吃饭,她脾气倔,就是要跟这小年轻走。
末了父亲拗不过,终归是让阿姐跟了那人。
阿姐当然高兴,心里头也有一股不服气。本想等着自己丈夫在当上寨主之后,可以让阿爸高兴一下,至少让他看看自己没跟错人,岂料把嫁过去没多久,老寨主上山打猎脚滑了一下。
铁打的一个人,这一滑就再没起来。
那一年阿大二十四岁,也是他最后一次看阿姐流眼泪。
之后外人打进来了,阿姐就带着人往前扛。不仅扛住了进攻,隔三差五就能抓回活士兵。
北坡人手里沾满了士兵的鲜血,山鸡自己也知道,如果那时候他是误入了北坡,那估摸着人还没醒,脑袋就被斩下来了。
大家都以为最后陷落的应该是北坡,谁知道事实却与愿景相悖。
估摸着也是北坡在阿姐和姐夫的带领下与士兵结怨太深,以至于外头最终拿北坡开刀,也算是最大程度地宣泄了士兵的愤怒。
这一次阿姐失去了丈夫,伤痛又会转变成更深刻的仇恨。
阿大甚至能从阿姐的眼里看到火光,看到她在抽士兵的筋,扒士兵的皮。
第45章 第 45 章
“他是文官。”阿大苍白的解释,“他才刚被运来,所以也不知道部队的布设。估计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就被——”
“那有什么区别吗?”鸭姨打断,不用听她都知道阿大在为对方保命。
阿大噤声,他不再辩解了,等到阿姐抽完了三根烟,又从椅子上站起来,扭头对阿大。
“带他来,我问。”鸭姨说。
阿大想讲阿姐你状态不好,姐夫刚牺牲,你现在问也不能问出思路。
但对上阿姐那双眼睛,阿大最终还是默默地点点头,说好,我晚点让他来,“你休息一阵,吃点东西。”
不过那天晚上阿大没让从哥去,他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回去,仍然在一群北坡的寨民中来来往往,把他们安置到自己村民的家里,再等回乌鸦做筹划。
到了晚上,他让阿姐跟北坡的人喝点酒压压惊,大家都吓坏了,让人回过神来才好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之后阿大便来到乌鸦家里,而阿言也已经被山鸡送回。此刻阿言的脚踝也上了链条,被锁在屋后的茅草堆。
阿言怯生生地望着乌鸦,乌鸦也没搭理他,转身和阿大进了屋。
其实阿大心里清楚,乌鸦是做给他看的。
乌鸦对这个小秘书有好感,但谁知道好感还没生根发芽,双方的阵营又闹出了那么大的冲突。这时候乌鸦要再不对阿言严加看管,指不定就给阿大抓了把柄,杀了解气。
乌鸦给阿大倒酒,喝了两口,单刀直入地问——“阿大,我们攻回去吗?”
“怎么攻。”阿大说,咕咚咕咚几口酒下肚,身子终于暖和起来。
“问山鸡,”乌鸦说,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和山鸡再抓几个俘虏,他们驻扎在那里,肯定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阿大没表态,这个时候再抓俘虏很冒险。
驻扎在北坡的兵力很多,看似军备还有了增补。而如果从西头或东岭下手,估计就会让士兵加快再次进攻的脚步。
想到此,阿大问,“东岭怎么样,他们什么态度?”
“他们说知道了,会多派人盯着点。”乌鸦说,说完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心头的忐忑,又刺探着问,“那……阿大,鸭姨对这两个小子什么态度?会不会……”
“不知道。”阿大怼了回去。
风把窗子吹得呼呼作响,阿大不得不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酒。
从没关严实的门看出去,能看到后院茅草堆露出小小的一个角。
“你把他这样锁着,他明天得死。”阿大转了个话题,说道,“入冬了,越来越冷。”
这话让乌鸦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乌鸦想说是冷,所以等会还是想把他放进来。但又怕说了实话触怒阿大,反而让阿大觉着人家刚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你他妈居然还护着个小杂种。
所以乌鸦“是、是”地应了几声后,又继续埋头喝酒。
阿大没有停留太久,等把那一小坛酒喝完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阿大说今晚就先这样吧,等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要进攻要防守,等我想清楚再说。
乌鸦把他送到门口,阿大出了门走了两步,又转回头看着乌鸦,突然问,“你蛮喜欢那个小家伙,是吧?”
乌鸦一惊,目光晃了晃。
“你不想他死?”阿大又问。
乌鸦用力地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两人僵持了半晌,阿大拍拍他的肩膀,见着他没接话,也不再追问。提起立在门边的弯刀,往自己小屋的方向走去。
第46章 第 46 章
从哥见到阿大的时候,阿大似乎并不愿意和他说话。
从哥从阿大黑着并拉长的脸上可以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尽管难以接受,但他知道这样的表情造不了假。
战争对从哥这类人是很遥远的,或者说曾经是很遥远的。没上学的时候,战争是报纸新闻的噱头。上学了之后,是同学老师嘴里的口号。等到毕业了,终于接近社会一点点了,战争又被贴上了各种褒贬不一的符号,让它变得或热血或残酷,或正义或邪恶。
它和没有被战火烧及的地方隔着一层纱,那层纱是舆论的引导和政府的方向。所以从哥不知者无畏,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有一腔撸管管都消耗不完的闯劲和精力,才会毅然决然地选择一探究竟。
从哥想起自己曾经在学校图书馆里看过的一本狮国建国史,那是旧政府还在领导时编纂的一本小册。它落满了灰尘,塞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
从哥之所以发现它,是因为他找到空桌时阳光正巧照在那一排书架上。角落上最后的一排架子,架子的最下层一格。
里面记录了一个偏远的村寨,以及那村寨出来的几位战斗英雄的事迹。
那时候的记录非常简单,插图都是后来不知道找的什么人随便勾勒了几笔。
从哥对那本册子的内容印象已经不深了,但对其中一人说过的话记忆犹新,他说我不知道战争进展到什么地步,我只是觉得我还能再撑一下。
阿大的表情并不丰富,也没有像阿言说的那样把愤怒发泄到自己身上。阿大是一个很隐忍、很冷静的人,从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刀刃的那一天起,从哥对此就有所认知。
但莫名地,从哥就是想起了那句话。
他觉得苦山和那个小村寨的命运很像,可很遗憾他没有再多读一遍。隐约之中,他只记得最后村寨的人基本上被剿灭了,也重新规划并战后重建。
从哥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看完了那本小册子,后来再想看,却怎么也找不着了。问了图书管理员才知道,那本册子次年被列为jin///书,整理书室的时候,上交并销毁了。
从哥觉得苦山也会一样,现在发生的流血事件都是不光彩的,所以即便有人写出来,有人记录下来,迟早有一天也会抹掉。
而之后人们只能看到这里被改建后的模样,至于他们踩在什么样的历史上,这并不重要。毕竟后来人只会把它放在最角落的位置落灰,只会在某个年轻人闲来无事时,千载难逢地翻一翻,然后便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