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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底游鱼-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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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兄连夜跑到了他们的防线附近,看到他们正在用工兵铲填土。他见着里面有露出的残肢,于是便明白坑里装了什么东西。
  堂兄受不了了,从防线回来后,他来到阿大家中。他说他是兵,他和外面那些人一样是兵,杀了他吧,他不想继续了。
  阿大说,我知道。
  堂兄讶异,他说你怎么知道。
  阿大说,你能懂那么多据点,你一个商人,怎么可能。
  堂兄哭了,他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我只是——
  “为了活命,”阿大说,“我也是为了活命。”
  堂兄为了活命,成了逃兵。阿大为了活命,逼迫堂兄出卖同胞。士兵为了活命,硬着头皮也要盯着枪林弹雨上。而苦山人为了活命,他们拿着砍刀也要保卫自己的土地。
  大家都是为了活命。
  “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理解你,”阿大告诉他,“所以除了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曾经的身份,包括宝莲。”
  宝莲就是堂兄现在的妻子,“她阿爸身体不好,没多久了,不要刺激她。”
  堂兄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擦着眼泪。
  这一年来宝莲对自己的照顾和情谊他都看在眼里,也正因如此,在接受宝莲善意的同时,堂兄也背负着深深的罪恶感。
  “你不是兵了,你是苦山人啊,你帮我们做了那么多,没有你,西头寨也撑不到如今。”
  阿大说着又给堂兄倒酒,让堂兄镇定一点,冷静一点,让他喝酒暖身体,回神智。
  自那之后,堂兄便听了阿大说的话。他始终住在那个救下自己的农家,直到农家的老人也在一次打猎中遇到士兵,被士兵失手推下山坡。
  他娶了老人的女儿,就在今年的年初。
  而若不是在年末见着从哥的面,或许堂兄便会让这些话永远烂在肚子里。
  “那你家呢,你知不知道家里人都当你死了。”从哥听罢,也叹了一口气。回忆刚刚女人走路的模样,他觉着宝莲有了身孕。
  “我不知道,”阿大说,想了想,他又摇摇头,“也许我是应该死了。”


第35章 第 35 章
  从哥没有接话,他望着堂哥,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就像他嘴里喊烂的一声“哥”,陌生便是苦山人叫他的“山鸡”。
  从哥没有见过部队里的人施暴,让他相信堂哥口中的一切仍然是艰难的。但至少他终于明白,因为阿大救过堂兄,堂兄也救过山寨,所以堂兄已经牢牢地和西头寨绑定在一起,再回不了头了。
  也正因如此,当堂兄发现新抓进来的俘虏是从哥,见着从哥身上穿着的军服,才知道除了自己出面以外,谁也难保从哥的命。
  “契弟这个名头在你听来不舒服,但你想要活,可能还真只能如此,”堂兄最后告诉他,“这是阿大给我的面子,但如果你真的不想和他怎么样,我认为阿大也不会对你强来。”
  回去的路上从哥碰到了从山上下来的阿大,阿大和乌鸦一人提着一个篓子,里头装着凿下来的巢,胳膊上还挂着绳索,估摸着是刚刚下崖采过蜂蜜。
  阿大问从哥上哪里去。
  从哥说见了山鸡,问问他原先打哪里来。
  阿大默默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看守从哥的小年轻一路跟在后头,从来没吱过声,暂且忽略不计。乌鸦见了从哥的面也不说话,和阿大连闲聊都省了。
  一路走着没人说话也有点尴尬,从哥便没话找话,说刚刚在山鸡那里抽了水烟,有蜂蜜味,这蜂蜜就是加水烟里的吗。
  阿大嗯了一声,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乌鸦补了一句,说酿酒用的,不搞那个。
  说完两个人又沉默,搞得从哥真是尴尬至死。
  于是他又说,怎么不见你们抽水烟啊,我觉得水烟比那种粗粗的土烟好些啊,味道顺一点。
  阿大又他妈嗯了一声,而这回乌鸦连嗯都不嗯。
  从哥心说你们可以啊,这比我还能憋。
  但想归想,从山坡再绕道栈桥,越过栈桥再下小路,一行四人就干巴巴地走路始终没人说话,实在是太他妈傻逼了。所以最终从哥还是服了软,试着继续找话题。
  他注意到乌鸦手里还捏着几朵花,梗子长长的,颜色艳丽,又指指那花,说这也是酿酒的吗,这是什么花,看着挺好。
  阿大回头别了一眼乌鸦,摇摇头,说不是,这乌鸦搞的,好看。
  从哥又看向乌鸦,可这一回乌鸦非但没有说话,脖子还有一点点发红。
  从哥认为这红绝逼比他看到的要艳丽,连乌鸦那么黑的皮肤都遮不住。
  从哥见着乌鸦没回答,以为乌鸦没听清楚,又追问了一遍,他说这做什么用的啊,是不是苦山女人做香料——
  “都说了,拿回去好看的,”阿大打断了从哥,又别了一眼乌鸦,替他回答,“给你那个小秘书的,好看的。”
  乌鸦一听,脸色大变。他惊慌失措地说阿大你这怎么说话的,这什么和什么,都说了是采回去好看,我自己摆窗台的,我给自己看的,什么小秘书,你说什么小秘书。
  “好了好了,”走到村寨口,阿大也懒得和他胡搅蛮缠,从乌鸦身上拿过篓子,让从哥背着,催促乌鸦,“你快回去了,你那么用力拽,花都给你拽蔫了,走吧走吧。”
  乌鸦还在嘟嘟囔囔,但阿大都打发了,他也不好停留,默默地朝自己住的屋子走去。
  从哥眯起眼睛往他家看,此刻阿言正坐在门口玩小树杈,见着虎背熊腰的乌鸦回来,吓得怪叫一声,丢下树杈就往屋里跑。
  “他不像送花的,他像拿着花过去杀人的。”阿大哭笑不得。
  从哥见状也啧了一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36章 第 36 章
  其实每天白天过得还容易,毕竟阿大要出去打猎或者谈事情,没什么时间搭理从哥,但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
  先是洗澡,后是睡觉。两个人并排着躺在一起,又彼此存在发生那些关系的名分——这对从哥和阿大来说都是一种挑战。
  今天晚上也是一样。所以从哥觉着他们是要说话的,有的时候话说开了,人就变得没有神秘感了,就不一定有搞的欲望了。
  这就像和一个人结婚久了,交心交得多了,变得越来越透明,身体之内而外都探查个遍后,就不那么容易扯旗了。
  所以从哥决定今晚谈一谈阿言,或者谈一谈乌鸦。
  这两个人里一个是自己熟悉的,一个是阿大熟悉的,怎么着都能引导着聊到后半夜,然后眼一闭,腰一软,一觉到天亮。
  在洗澡之前,从哥都想好了。他问乌鸦的事也在情在理,他和阿言是好兄弟,现在阿言又成了乌鸦的契弟,自己作为兄长的想多知道乌鸦的情况很正常,他也料定阿大愿意讲。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等自己和阿大分别洗白白之后,阿大刚一上床,从哥就说了,他说乌鸦是你阿哥吗,还是你表哥堂哥之类的,我见你们关系挺亲密的。
  说着还注意了一下阿大身上的伤,然后心头一凉——阿大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神奇的草药,伤口痊愈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不仅已经不用缠着绷带,看似还已经结疤。
  阿大一边抖着被子,一边躺到床上。
  他想了想,说不是,他不是我血亲,但他是我阿哥。
  “捡的?”从哥问,并往旁边挪了挪,和阿大保持安全距离,侧过身子看着阿大。
  他对自己这个体位很满意,既能表现出谈话的专注性,又能在阿大有进一步越界行动时及时发现,并作出闪躲或反抗的应对。
  “嗯。”阿大又应了一声从哥最为熟悉的音调,然后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像在回忆什么。
  很好,阿大有深入聊天的意图,从哥很满意。
  此刻阿大有蝾螈纹身的一边手臂靠近从哥,那蝾螈狰狞至极,几乎都要爬到从哥脸上,逼得从哥转转眼珠,把目光挪开,挪到阿大的面颊。
  说实话,阿大除了黑了点,面骨嶙峋了点,胡子拉碴了点,其他方面都还蛮好。
  他的手臂很健壮,估摸着也是常年打猎的结果。所以上面也会有一些小的疤痕,和血管的纹路交织在一起,阡陌错杂,看上去像褐色土地上蜿蜒的河流。
  苦山人打一头凶猛的野兽,会习惯性地把野兽的血抹在自己脸上。这象征着野兽的勇猛附在自己的身体里,以后他们也将具有野兽的力量。
  所以从哥一直以为苦山人是臭臭的,至少身上会有浓烈的血腥以及血腥怄臭之后的酸味。
  说到底这是一个对着树根都能放水的地方,那村民们的身上有点怪味也不奇怪。
  但令从哥惊讶的是,除了阿大受伤那晚之外,阿大身上并没有多余的味道。而现在仔细去闻,也只闻得到一点点的汗味,和动物皮毛残留下来的、若有似无的腥膻。
  阿大琢磨了好一阵子——或者说语言转换了好一会,终于技能冷却,才又重新开口。
  也就是这天晚上,从哥对阿大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他慢慢地明白为什么堂兄一直强调阿大是个好人,虽然这“好人”的意味复杂,有着堂兄太主观的认知。


第37章 第 37 章
  乌鸦是被阿大的父亲捡到的,说是捡到,其实是乌鸦被丢在阿大的家门口。
  乌鸦是中土皋的孩子,但中土皋不要他了。那一年,乌鸦十岁。
  乌鸦的父亲在帮助旧政府抵抗外敌时战亡了,死时乌鸦大概七八岁。乌鸦的母亲不相信丈夫战亡,把孩子托付给邻里,便出了村寨,到外头的世界找丈夫。
  本以为出到外头,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就会回来。岂料他母亲一走,就再也没了影。
  那时候中土皋的生活非常窘迫,劳动力缺乏,田地又荒废,大家都饿着肚子,能养活自己就了不起了,没人有多余的一口饭再照顾一个孤儿。
  其实那些年苦山所有的村寨都在闹饥荒,但西头寨——也就是阿大所在的寨子——勉勉强强还能糊口。
  所以乌鸦就这么被送来了,中土皋的人偷偷地把他带到阿大的家门口,给他塞了几颗糖,让他见着披着动物皮毛的人出来,就开口叫阿爹。
  乌鸦虽然小,但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被遗弃了。所以他没敢跟着把他送来的人再跑回去,也确实乖乖地坐在家门口吃着那几颗糖。
  只是当他见着阿大父亲出来时,他只能做到揪着对方的衣服皮毛,却怎么着也没法喊出“阿爹”的称呼。
  “我阿爸见他可怜,就把他留下了。”阿大说。
  “你们有饭吃。”从哥怕阿大就此打住,赶紧接话。
  “有,首领肯定是有的,”阿大顿了顿,道,“不多,但养活个孩子还可以。”
  于是乌鸦就这么来了,他大阿大五岁,也就真成了阿大的哥。
  乌鸦来的第二年,西头寨就有了收成。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因为其他几个寨都没有,偏偏就西头寨开了火,仿佛是上天为了回报他们的善举,专门给他们开了小灶,烧旺了炉子。
  由此,阿大的父母认为乌鸦是福星,他是上天给他们带来的机会,他来了,灾难也就过了。
  也正因如此,阿大的父母对乌鸦更是加倍照顾,视如己出,和自己的一子一女一块养着。
  “你还有个姐姐?”从哥问。
  “嗯,嫁到北坡了,上次的俘虏是我阿姐和姐夫挪来的。”阿大说。
  听到俘虏二字,从哥心里有点堵,于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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