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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友善开朗的少年,她忘了,他生于世上最绝情的家族中,或许不久之后,他将成为世上最绝情的人。
“清川王可有想法?”老皇帝问。
“遵照太子殿下说的做吧。”清川王无奈回道,她腹中孩子无论是不是太子的,都留不得了。
打掉胎儿,无证无据,待日后船过水无痕,找个远山远水的贵户下嫁,或者干脆绞了她的头发,发到庵里做姑子,至少保住了清川王府名誉。
“阿爹,我是你的亲女儿,腹中是你的亲外孙,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清川郡主不敢置信的大叫。
清川王悲叹一声,撇开脸不再看她,低道了声:“作孽呀。”
宋瑞一脸悻悻然,龟缩一旁默不吭声。
大家都明明白白的看出来,清川郡主确实说谎,而且说得极为拙劣,谎言一戳就破,甚至能治以诬陷谤毁太子的罪名,胎儿定然保不住了,她本人也逃不过责罚。
老皇帝点点头,做最后的裁夺:“清川王既然同意了,那么来人,去太医院拿药过来,这事便这么了结吧。”
清川郡主神色惨极,抖如风中落叶。
未几,一个太监快步端了一碗汤药过来,呈到她面前:“郡主,请用。”
清川郡主扬手欲打翻,太监眼明手快的闪开,药汤没溅出一滴。
老皇帝微颔了下首,另两个太监上前,各抓住她一只手臂制住她,以防她挣脱,那太监一手端药碗,一手箝住她的下巴,恭而不敬道:“郡主,恕小人无礼了。”
说著,便要将药汤硬灌入她口中。
除了清川王,在场的人大多冷眼旁观,她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我不要喝!”清川郡主挣扎哭喊,她心中有预感,一旦喝下这碗药,不仅流了胎儿,连她都会一起没命。“阿爹救我!”
清川王以袖掩面,不忍卒睹。
“我说!我说!这的确不是太子的孩子!”
“慢!”宋琅阻止道。“先让郡主说。”
三个太监退到一边,清川郡主瘫软在地,牙一咬,忽指向宋瑞:“是三皇子的!”
宋瑞躺着也中枪,原地一蹦三尺高,大叫:“不可能是我的!”
清川郡主恶狠狠瞪着他,眼神疯狂的豁出去道:“三皇子,您先玷污于我,后再迫我诬赖太子殿下,您怎么能这么恶毒?”
“胡说八道,妳这个女人才恶毒吧!”宋瑞怒急交加,冲口而出:“那夜我和江丹书在一起……秉烛夜谈,江丹书可以做证!”
清川郡主一愣,怎么扯上自家哥哥了?
清川王的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女儿和儿子没一个省心,早知当初出生时就全该一把掐死得了。
“咳,我也可以做证,三哥那晚确实和世子在一块儿……”宋琅故意顿了顿,才道:“秉烛夜谈。”
宋瑞暗瞪他一眼,不知该恼恨或该感谢他,想必他知道那夜的事,简直奇耻大辱,这回又搬石头砸自个的脚了,这是要有多蠢呀!
老皇帝脸色一沉,语气冷肃的令道:“来人,此女屡次诬搆太子与皇子,诋毁皇家名誉,先拖出去杖十,再行审议。”
“臣惶恐乞求皇上,求皇上网开一面,饶恕小女年幼无知,臣愿代小女领杖!”清川王护女心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道。
怀着身子受杖打,一尸两命,必死无疑。
“阿爹……”清川郡主泪流满面,这才明白闯了多大的祸,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
“郡主,妳腹中孩子究竟是谁的?”宋琅再问,神情和缓三分的劝道:“如若妳愿实话实说,道明苦衷,皇上念妳怀有身孕,其情可悯,或可法外开恩,并为妳做主,如若妳还敢任意诬枉,恐怕连妳阿爹都会受妳牵连,背负欺君之罪,妳要想清楚。”
欺君之罪何其重,甚至可能连整个清川王府都受拖累,宋琅的话压垮了清川郡主。
“是……”她心如死灰,终于坦白说出实话:“是……进忠伯世子……”
宋瑞松口气,暗暗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破事啊!
其他人的表情则都快麻木了,除了贺容玖,他从头到尾眉毛没动半下,不过此人本来就是个面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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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进忠伯世子同样是宋琅的玩伴,京城纨裤帮的一员,家世比其他少爷稍低,平时不太起眼,像个小喽啰地在大伙儿身后跟着玩,没想到竟然敢干出这等下流勾当。
老皇帝又命人召唤进忠伯及其世子前来,偌大御书房都快挤得满满当当的了。
进忠伯世子一见到清川郡主,不用说明都能猜到是何事,跪下磕头,主动自首道:“启禀皇上,甘泉行宫游猎那夜,是小臣与郡主在一起的,小臣与郡主两情相悦,乞求皇上赐婚于我二人。”
他与清川郡主见过好数次,倾心恋慕于她,那日才会注意她的行踪,悄悄尾随她身后,最后在冲动之下铸下大错,惹起这场莫名其妙又乱七八糟的风波。
“你胡说,明明是你强迫的我!”清川郡主大怒。
“妳闭嘴!”清川王转身当众给女儿一耳光,再对皇帝叩头请罪:“臣教女无方,险些欺君罔上,臣无颜面对皇上,无颜面对世人,此事但凭皇上做主,是生是死,臣与顽劣小女皆无怨言。”
“阿爹……”清川郡主伏身在地,泣不成声。
进忠伯的脸色不好看,既使今日能高攀清川王府,也高兴不起来,这种难堪丑事实在有污门楣,况且清川郡主骄横跋扈,品性不端,进忠伯府还能有太平日子吗?
如此这般,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那行宫黄门侍人自然是打杀了,不过老皇帝对清川王府还是宽洪大量的,当场令两家结秦晋之好,给清川郡主和进忠伯世子赐婚。
不过清川郡主欺上瞒下,先诬赖太子,再搆陷三皇子,罪责难逃,褫夺郡主封号,贬为一般无品级贵女,连封有乡君封号的杜小姐都比不上,而杜小姐正是她一直最瞧不起的。
子不教父之过,清川王代女领罚,杖责十下。
宋瑞突然跳出来为清川王说情,言其年岁不小,代女领罚更不合人伦礼法,理当让世子江丹书代妹受罚。
这才真叫躺着也中枪,江丹书房凭白无故给喊来挨打,尽管施杖者未打实,做个样子而已,他仍吃了一顿皮肉痛,十分倒楣。
宋瑞在旁观看,恨不得抢过棍子由他打,往死里狠狠的打!
此外,再罚三年食邑税收,对清川王府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最主要是清川王丢光老脸,好阵子紧闭王府大门,称病谢绝会客,没脸见外人。
清川郡主临走经过贺容玖身边时,语带恨意的对他说:“你别得意太久,总有一日`你也逃不过。”
贺容玖置若罔闻,视她为无物。
他何必要逃?
他这辈子注定是逃不过的。
这场栽赃荒唐戏就此落幕,自古至今,上流社交圈都是很八卦的,这种事瞒得了一日,藏不了三天,成为当年最大的京城世家丑闻之一。
王爵女儿下嫁低了三个品级的伯爵家,对心高气傲想嫁入天家的清川郡主来说,可能一生都会在痛苦和后悔中渡过。
顺道说一下,七个月之后,她险些难产的生下一个女儿,对外宣称是不足月的早产,抱出来一看,却是足有八斤的胖女婴。
做满月礼时,五王府派人送了不轻不重的礼过去,三王府则只派人去道贺一声,扔下一只金葫芦当贺礼,着实让她面上无光。
此女往后如何,无关紧要,毋须再多说。
宋琅早猜到老皇帝会这么做,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并没为此恨上清川郡主,因为他对她全然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情亦无恨。
不过宋瑞肯定记恨上了,这回再次砸了自己的锅,给清川郡主摆了一道,在皇帝面前更没脸了。
幸好老皇帝没当场斥责他,给他留点情面,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定明天就怪罪下来了,他一点都不想去守皇陵啊!
于是,只好再哭着去找妈妈……嗯,这次没哭,只是带着张惨无人色的脸找他亲娘。
事情了结,众人拜礼退出御书房,宋琅理所当然和贺容玖同行,他们半个月没见面了。
自从入主东宫后,他时常代替皇帝到这里、去那里,今日检阅军队,明天接待使节,努力学习和协理朝政。
太子这职业不是享福的闲差,是苦差累差,皇帝逐渐放权给他,让他分担更多政务,诸臣恭呈太子御览的奏章增多,有劝导谏言的,有歌功颂德的,有为民请命的,种种类类不一而足,光批阅处理这些给他的奏章就颇劳心费神,比以前更加忙碌。
在宫中仍可每天看到贺容玖,但通常匆匆一见,私下相处的机会和时间减少许多,例如这次他去巡视卫城守军,如果不是清川郡主的事提早回来,还得在那边待几天。
“清川王这次真是丢脸丢大了。”宋琅摇头一笑。“没想到清川郡主竟敢这么做,游猎那日`你说她去向不明,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也算勇气可佳。”
“哼,该死的愚蠢之辈。”贺容玖显露怒意,难得情绪形于色。
“如今事情圆满解决,你别想着怎么弄死她了,那可是一尸两命,太造孽,晦气。”
“嗯。”
贺容玖垂目掩住眼中的暴虐戾光,收敛杀气,他在战场杀人无数,双手沾满鲜血,然而他不想让宋琅在他身上闻到血腥味。
“三哥必料想不到会给反咬一口,江丹书莫名被叫来打一顿,瞧三哥那得意劲儿,看来他们的孽债很难掰扯清楚了。”宋琅不掩幸灾乐祸,等著看这两人之间的好戏,谁叫宋瑞老想扯他后腿,这次手段卑鄙,手法拙劣,可惜这个如意算盘还是砸了,且砸了自个的脚。“希望这次三哥能学聪明点,别成天想搞幺蛾子,到最后不都还是他自食恶果。”
“如果清川郡主一开始就说是宋瑞的,宋瑞或许会因为想拉拢清川王府而认下。”
“你很了解我三哥嘛。”
“我最了解你。”
自互表心意那日起,他们简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偏偏各都忙碌著职务朝政,相思常常泛滥成灾,一旦见面了,恨不能化为狗皮膏药黏在对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宋琅笑眼如新月弯弯,像喝了十斤糖水,整个人甜滋滋的,凑到他耳边,带着诱惑气息低语:
“九哥,我想你了,今夜到东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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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翌日,德妃到御书房主动求见老皇帝,她向来看他不顺眼,能不见就不见。
皇帝晓得她是为宋瑞而来,清川郡主的事他明显有教唆之嫌,还没来得及敲打他,他娘就先过来了。
德妃依宫仪见礼,老皇帝赐座,她却傲然站立著,年过四十仍风华美貌犹在,依稀可见当年英姿飒爽的影子,那个在朝宴上舞剑而惊艳全场的美丽少女。
“难得德妃来找朕。”皇帝说。
“别跟我来虚与委蛇这一套,咱们俩人谁不知道谁。”
“那么,有话直说无妨。”
“当年你明知我有心上人, 却下旨召我入宫,只为箝制贺家,毁我一生,事到如今,我再如何怨你恨你亦无事于补。”德妃对老皇帝不假辞色,直言今日来意:“我从未求你任何一件事,但这次我要求你,但凡你还有点良心,但凡你对宋瑞这孩子有点愧疚,便保我母子性命无忧,安享此生。”
“倘若你俩永无异心,必能一生富贵安顺,何需朕多言承诺。”老皇帝平声和气道,未因她的无礼态度而龙颜大怒。
“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老皇帝笑了笑。“想来这天底下也只有妳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