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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好,水面上映出一轮圆月,李澄晞倚在岸边一处,惬意之余,暗中观察着李儒风的动态。
李儒风偏生也不讲话,李澄晞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他们说……”
李儒风抬眸看了他一眼,静静等着他后头的话。
李澄晞环顾左右,便朝着李儒风的方向凑了凑。两人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中,相互对视,氛围有些古怪。李儒风不搭腔,他没有得到想问的答案,尴尬之余,他只好跳过这个问题,将剩下的话接上。
“他们说是要在这里埋伏你来着。你来这里多久了?万事千万当心。”
李儒风嗤声笑了一下,手里掂着杯子,姿态风流不乏从容。李澄晞心念一动,朝他伸出手去。
“皇家别苑的茶水不赖吧?也给我一杯尝尝。”
李儒风提壶给他沏了一杯,递过去,在他将要凑到嘴边时,李儒风才淡淡道:“我在这边过得还算好。这帮人没什么新意的。上回催发我身上的毒,已经是他们发挥的极限了。而今,他们也只会在茶里下下毒罢了。”
李澄晞的手抖了抖,将茶水从嘴边挪开,讪笑道:“是啊,你这样每天服毒的人,寻常的毒药怎么能奈何得了你?”
李儒风起身,将他手里的杯子重新拿回去,泼了里头的茶,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来。
“你倒是很机灵。”
废话,他不机灵怎么活那么大的?
李澄晞得意地往水里沉了沉,但嘴上很谦虚,道:“承让承让。不过就是耳聪目明脑子好使罢了,不值一提。”
李儒风没搭腔,开始扯自己亵衣的系带。
???
“住手,你干什么?”
李儒风也有些奇怪,手上停了停,偏过头看他。
“你不是问我的伤?”
“是啊……但……”
但他也就是问问,没要看好不好。
李儒风的语调淡淡的,李澄晞却从中听出几分理直气壮。
“我也不知道,现在看看好了没有。”
他说着把亵衣揭下,李澄晞赶紧闭上了眼,只觉得自己的耳朵根儿很烫。
都说了他没有来过别苑啊,自然也就没有和人一起泡澡的经历,李儒风能不能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他愤愤想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见着李儒风正在低头看自己的腰腹。
李儒风好白,有点晃眼,不过看起来并不叫人赏心悦目,因为他身上的伤疤大大小小数下来,也有七八条了,严重影响美观。
李澄晞想到其中一条是他捅出来的,也就没敢吱声。
李儒风在肋下按了两下,认真抬头看着李澄晞,道:“长好了。”
李澄晞一激动,没什么好气儿,脱口而出道:“长没长好你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对方微微打了个哈欠,将亵衣穿好,从容解释道:“我伤口长得慢,久而久之就不记得了。有些乏了,我先去歇息了。”
李澄晞隐隐有些失望,夜风一过,吹得他湿漉漉的脖颈发凉,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李儒风已经走远了。
对哦,他将李儒风天生流血不凝的事情忘记了。
李儒风是骗他的吧?那天李儒风血重长衫,得是多重的伤,半条命恐怕都没了,怎么会轻易搁下?
李澄晞当即也没有了继续泡澡的兴致,爬到岸上,看见李儒风刚刚坐过的地方留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浴巾,还有一套衣服。
李澄晞心中莫名一动,抖开浴巾擦了擦身上的水迹,便将那身衣服换上,往屋里去,想找李儒风问一问他的病。
这个人毒发之后还负了伤,现在落在皇上手里,怎么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好糟心哦。
李澄晞进了房门,入目是李儒风的案几,上头搁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画得是一个男人。
很遗憾,李澄晞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人不是他。
因为画中人穿着一身铠甲,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隐隐的暗沉墨迹,约莫是浩浩荡荡的三军将士,何等的威风。
而他,生在长安的太平光景里,此生没穿过甲,没骑过马,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画下一行小字,写了个“晞”。
李澄晞嘴角斜了斜,提笔在手里攥了攥,很想在那个“晞”字前头加上“李澄”,可他向来读书不怎么用功,练字就更不用功了。
他的几笔烂字衬不起这样力透纸背的思念。
李澄晞将毛笔摔在案上,往床铺上探了探头,见着李儒风合着眼皮,心情有些复杂。
李儒风睡得不怎么安稳,或者说并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很浅。李澄晞故意走近了,李儒风仍然没有睁眼的打算,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的眼底隐隐有些青黑色,这样的形容,李澄晞倒是有些了解的。
以往他在杏花春雨楼卖早点的时候,就经常见到这样的人过来吃早点。他们往往是最早来的一拨,要么是通宵干活,好么是通宵打桥牌,要么是通宵喝花酒……总之就是通宵了。
可李儒风是因为什么睡不好觉?
李澄晞眼皮子一抬,正看见案几上的那幅画。
嗯……通宵画画?可以可以。
李澄晞心中有两个小人在争执,一个说要他把苟晞的脸涂了,一个说要他把李儒风的脸涂了。
李澄晞犹豫了一下,拿起笔,看了看李儒风,又看了看“苟晞”,两个他都不敢涂,好痛苦。
床上发出微微的动静,李澄晞慌忙搁下毛笔,回头,看见李儒风支起半边身子,淡淡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抓小三,斗奸夫,都不是他能干的事。
但他今日心底莫名的有一股飒飒意气,可能是被李儒风的那个死徒弟给气得。
他也学了李儒风的样子,淡淡一翘嘴角,道:“你画画的不错。我听了姜子禄的说辞,以为你在这里,八成是个半死不活的形容,却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惬意。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步伐缓慢,其实是在听身后李儒风的动静。
可李儒风很安静,没有什么追过来拦住他的意思。
李儒风是死的吗!!!
李澄晞很生气,人已经跨过了门槛,只好回了头,狠狠看了李儒风一眼,冷笑道:“李儒风你信不信我……”
“外头是看守的禁卫,被他们发现了,恐怕要以为你和我有什么勾结。你还是明早走吧。”
第82章 缘,妙不可言?
李澄晞赶紧借坡下驴,一脸“不情不愿”地走回屋里。
李儒风咳嗽了两下,揭开被褥,预备下床。
李澄晞见李儒风面容憔悴,心里一软,道:“你回去吧,不就是要喝茶?我给你倒一杯就是了。”
李儒风短促“嗯”了一声,点点头,折回床上,步履间仿佛有些摸索。
李澄晞将茶水倒好,送到李儒风的手里,忽然想到这茶水都是有毒的,连忙攥住了李儒风的手。
李儒风指尖一转,从善如流地将茶杯交还给他,他有些发愁,他要去哪里弄点没有毒的茶水给李儒风喝才好呢?总不能捞点温泉水上来吧?他刚刚才在里头洗过澡……
在他纠结的空当,李儒风忽然凑了过来,嘴唇贴着杯子,又一扶他的胳膊,就这他的手喝下了这杯茶。
……
李澄晞情绪复杂地看了眼心满意足的李儒风,将茶杯“咚”地一声搁在床边的小柜上,缓缓道:“李儒风,你看看我。”
李儒风身形怔了一下,也没有动弹,只是笑。
“我看得见你。”
“你骗人!”
“你要是看得见,那幅画为什么没有画完,砚台里的墨却干了?你要是看得见,为什么借着困顿先一步离开?你要是看得见……你怎么会不敢看我?”
他说了一半,竟然把自己给感动了,扑闪了两滴眼泪下来。
李儒风没有反驳,却认真道:“我说的只是看得见你而已。”
谁能告诉他,李儒风说的到底是什么鬼啊!
李儒风一抬手,恰好抹去了他脸颊上的眼泪,淡淡道:“我不用眼睛,也能‘看’得见,你现在是何等情状。”
李澄晞呼吸一滞,李儒风又掩口咳嗽了一阵子,平过气儿后,道:“再给我一杯茶水。”
李澄晞忙不迭地去了,李儒风飞快从枕头下拿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素白的帕子上晕开了殷殷血迹。
“你告诉我,如何能弄来无毒的茶水?”
“骗你的罢了。我味觉也消退了许多,不确定这茶里有没有毒,你还是不喝为好。”李儒风垂眸喝下茶水,润了嗓子,又笑道,“你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下,青戈去了哪里?”
李澄晞忸怩了一下,匆匆道:“谁晓得去找了哪个白莲花了。李儒风,我学了玲珑塔心法,是不是能救你?
李儒风脸上笑意僵了刹那,不动声色道:“我正要告诉你,玲珑高阁的玲珑塔心法是假的,可不要随便乱用。”
???
绿桃这个小贱人。
李澄晞心里信了,嘴上还是不信,追问道:“不会吧,这可是他们刻在石壁上的东西,绿桃手把手教给我的。怎么会是假的呢?而且我试了两下,感觉很厉害的。”
李儒风扬了一下头,道:“那你试给我看看?”
李儒风这么笃定,他说得一定是真的啊。李澄晞心虚之余,又有些不甘心自己竟然这么废柴,非但帮不了李儒风,还要像一个傻子一样被旁人骗。
他当即夺过李儒风手里的杯子,在小柜上摆好,然后开始念动玲珑塔心法。
在念诀的空当,他背后的刺青隐隐有些发烫,烫得有些灼人时,他抬手一指那个杯子。
上次他这么干的时候,他面前的那块拳头大的巨大磐石登时四分五裂,成了无数细碎的尘埃。
但这次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那杯子纹丝不动,活得好好的。
李澄晞怔了怔,还要再次发功,李儒风撇头,有些茫然地问道:“碎了么?”
……
李儒风虽然瞎了,但他是个有节操的人,他是不会为了自己的颜面去骗李儒风的。
“碎……碎没碎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我看不见。”李儒风理直气壮道。
“上回,我上回明明把拳头大的石头打碎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绿桃。”
“绿桃给了你假秘籍,自然要做一些手脚来掩盖了。你在念动玲珑塔心法的时候,绿桃可以暗地里下手,把那块石头击碎,呵。”
这揶揄的口气,这轻薄的笑声……好气哦!
“太黑暗了!绿桃怎么可以这样!”
李澄晞愤愤撂下这句话,夺门而去。
他刚刚离开,小柜上的茶杯便碎裂成了一片。
李澄晞郁郁走到一片月色下,刚刚还是热血沸腾,现在只觉得好冷哦,他救不了李儒风了,现在只想再去泡泡澡暖和一点。
就在他伤心的时候,一个黑影笔直地落到了树上。
这么蠢的操作,肯定是青戈没错了。
李澄晞正要开口打招呼,忽然见着另外一个飘逸的黑影也落在了树上。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三个念头:老鹰捉小鸡,恶狗扑食,兔子不吃窝边草。
只听得青戈“唔”了一声,另外一个细细的声音恶狠狠地逼问道:“说,我家主人去了哪里?”
这个声音,好熟悉,曾经苍蝇一样一直在他耳根绕来绕去,现在看着别人受苦,他其实还是很同情的。
李澄晞默了默,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也许青戈的劫数……来了?
青戈继续发出“唔唔”的声音,李澄晞看了眼,发现绿桃正捂着青戈的嘴巴,一边还在他耳边凶狠地逼问:“你再不说主人在哪,我就把你的耳朵割下来一只下酒!”
说实话,不是他要拆绿桃的台,而是绿桃的这个打扮、这个声线,真的很不适合走耍狠的路线……
李澄晞决定先隐藏起来,暗中观察。
谁知他刚刚动了一下,绿桃便喝道:“谁?”
……惹、惹祸上身了?
李澄晞怕绿桃朝自己飞刀子,只好闪了出来。
绿桃激动得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