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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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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宾语气平平,但是话里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寻到石勒的亲眷,要怎么用?招降,还是拿来做饵?石勒也是羯人,与奕延同族。对待他的手段,会不会让奕延产生什么想法?
  “不能招降!”奕延并未理会张宾的试探,斩钉截铁道,“善于用兵还是其次,此子心计颇深,每到一处都能迅速招揽流民,扩大军伍。若是放入并州,难免生出后患。并州诸胡只能向一人效忠!”
  这个人,指的自然不是他自己。张宾心头一松,看来奕延也想到了一个出众胡将可能带来的威胁。此刻,他站得不再是族人的立场,而是以主公为先。从这态度,更能推断出之前两人交锋时,奕延并未留手。虽然当时奕延带兵较少,但是能三番四次逃脱,足以证明石勒的危险所在。
  见奕延这么说,梁峰心底也泛起了波澜,他其实一直觉得石勒这个名字耳熟,似乎在这段历史里出现过。若真如此,这人恐怕比想象的还要难缠。
  轻轻颔首,梁峰道:“先攻青州,同时观望豫州局势。今年的任务还是稳固司州。唯有司、冀安定,才能施展手脚。”
  攻城略地,从不是梁峰的目标所在。唯有安民,才是根本。只要辖下安定,人多粮足,还怕打不赢仗吗?
  ※
  夏日的淮南,极为多雨。入梅之后,更是阴雨连绵。刘准攻城的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大军不时停下休整。鏖战月余,这对于兵士们而言,无异是个好消息。但是他们可以休息,役夫却不能。
  维持数万大军出征,每天消耗的粮秣都是个惊人的数字。粮草源源不断从淮南,乃至江东运抵,就算有舟船协助,也需要役夫搬运。而且因为梅雨,运粮队的压力骤增。耽搁久了,万一粮食霉变,谁也担待不起。
  泥泞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蹒跚而行。大雨方停,空气潮湿憋闷,让人喘不过气来。数不清的役夫,推拉着身边的大车。没人有力气说话,只有大车吱吱呀呀的响动,滚滚不停。
  走着走着,不知是地上太滑,还是精疲力竭,一个身量还不足六尺的孩子脚下一滑,栽倒在地。
  “阿弟!”他身边的青年惊叫一声,松开了车子,想去搀扶。
  谁料还未碰到,身后就有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别偷懒!快给我推车!”
  随着怒喝,还有鞭梢破空抽来。那青年狼狈闪过,一弯腰,抱住了昏迷不醒的弟弟。这一下,他才发现对方身上滚烫,连鼻息都微弱不堪。急得眼睛都红了,那青年叫道:“军爷,他生病了!求你网开一面,放他回去……”
  “放屁!今天若是不把粮食送到河边,你们谁也逃不过!”那押送粮草的校尉大声骂道,“还在这里装病!走不动路?给我拖出去!”
  粮队里,若是有人重病,只会被拖出队伍,扔在路边。没人照料,又是这等天气,几乎等于弃尸荒野。那青年咯咯咬紧了牙关。凭什么?凭什么他家田地要被人占去,他们兄弟要充做役夫?这里明明是他们的家乡村落,凭什么被那些贵人占去?
  几只手伸了过来,想要扯开他的手臂,夺走他重病的弟弟。不知从哪儿冒出了气力,那青年大叫一声,发了疯似得扑了上去。被他的狂态吓了一跳,几名兵卒顿时手足失措,还有人被推倒在地,挨了狠狠几拳。车队被这乱象扰到,彻底停了下来。要看要闹得不可收拾,那校尉气得抽出了腰刀,一刀砍了上去。
  血肉怎能抵得过兵刃?那青年毫无防备,被砍了个正着,热腾腾的鲜血喷的到处都是。他身形一晃,栽倒在地。犹不解恨,那校尉又狠狠的砍了两刀:“你这刁奴!还敢作乱犯上?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他的吼声极高,四野都似传来回音。然而没有人上前。怎么回事?那校尉有点疑惑的抬起头,只见面前,几十、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目光中,没了平日麻木,只剩说暮抟狻�
  “怎……怎么……你们想,想作乱吗……”冷汗冒了出来,那校尉颤巍巍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不想死的,就给我回去……”
  没人应他,相反,几个身材壮实的汉子,已经迈开了脚步。
  “给我停下!你们这是谋逆……停……”
  尖叫声被愤怒的呼喊压住了。
  “杀了他!”
  “杀了这狗官!夺回咱们的田地!”


第312章 灾疫(小修)
  “什么?淮南出了民变?”身处前线,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 刘准也是一惊。
  怎么会民变呢?淮南又不缺粮草; 而且大军压境; 现在叛乱不是自寻死路吗?不过想是这么想,这事却不能怠慢。毕竟御驾在淮南; 若是让乱军冲入寿春,可是要惹出大乱了。
  不过谁去平乱,谁继续讨逆; 还是有讲究的。刘准思索片刻; 道:“宁朔将军所领的皆为扬州兵; 便命他回援吧。”
  这个宁朔将军指的是刘琨。当初敌人列阵淮北,刘准担心无法御敌; 特地让天子传檄; 招扬州兵马前来救驾。但是现在打起了顺风仗; 刘琨的存在就有点碍眼了。虽然同是姓刘; 但是刘准和刘琨并不同宗,而刘琨名气甚大; 放在身边简直要抢尽自家风头。既然如此; 扔回去平乱岂不正好?
  至于豫州的城池; 还是他来攻克最好。
  有了征东大将军的命令; 刚刚渡过淮水的兵马; 有一半转过了方向,赶回淮南郡。这动作自然瞒不过敌人的探马。
  “淮南内乱,运粮的役夫造反了?我还以为要再拖些时候呢。”石勒森森一笑。
  之前他可不是单纯避战; 而是在后撤的同时,收拢溃散的王弥部众。王弥手下流民居多,没了建制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又有晋军追在后面,只要给点甜头,就能收为己用。因此石勒的大军越是后撤,人数越多,到现在眼看有六万之众。这么多兵,可不是养来吃闲饭的。
  “命前锋进逼汝阴,趁雨攻城!”
  连雨确实让人心烦,也颇为消耗意志。本就打了一个月仗,晋军哪还有当初勇武?不如趁此机会打上一打。能不能取下城池还是其次,晋军手上的粮草,才是关键!
  随着石勒一声令下,一直后退的汉国大军重新站定脚步,向着志得意满的敌人扑去。转眼间,淮水以北,再次杀声四起!
  ※
  一声闷雷划过天际,司马覃猛地惊醒,浑身大汗坐了起来。天气明明还不到最热的时候,但是寿春不同于洛阳,闷热潮湿,就算放置冰盆也不顶用。况且这小小郡府也没多少存冰,因而入夜之后,分外难捱。
  见他醒来,值夜的宫人连忙上前,想要侍候。司马覃却挥了挥手,起身下榻,赤足走到了窗边。天上乌云遮月,银电闪烁,似是风雨欲来。若是天降大雨,能阻住乱兵吗?
  原本好好的局面,突然就变得不可收拾。淮南押运粮草的役夫,竟然聚众反叛,短短几日聚起了两三万人。如今在淮南安家的士族还没建起庄园,乱兵一起,人人自危,就连寿春都失了屏障。
  刘准倒是半点也不迟疑,命扬州兵回来救驾。司马覃本以为这点流寇顷刻就能绞杀,谁料石勒瞅准机会,再次兴兵。刘准的大军被死死拖在了淮水北岸,别说击溃敌人了,能守住汝阴,阻止石勒率兵渡河,就是天幸。
  发往并州的羽檄,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伪汉正在迁都,并州局势不稳。梁子熙倒是派冀州兵马攻打曹嶷,引得他无法南下。如此一来,徐州也可发兵相救,只是若梁丰打败了曹嶷,也要把青州封给他吗?
  为何他总能险中求胜,而自己这边,却频频遭难?难道真是神佛佑之?
  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小皇帝打了个哆嗦,再也无心看下去,转身回到榻上。就这样半梦半醒,捱到了天亮。
  明明没有睡好,司马覃还是早早起来,穿戴整齐,往朝堂走去。今日没有朝会,但是近来战事频频,他放心不下,总要招人问询。废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处理完政务。司马覃只觉精疲力竭,也吃不下饭,便命宫人传辛淑妃觐见。
  这位辛淑妃出身颍川,也是高门之后,随南迁队伍来到寿春。刚刚入宫,就被司马覃封为九嫔之首,喜爱异常。除了侍寝,也经常唤来陪宴,倒是一朵可心的解语花。
  谁料不多时,宫人带回了坏消息。
  “淑妃病了?”司马覃皱起了眉头,“前日不还好好的吗?”
  “应是昨夜大雨,感了风寒。”那宫人小心答道。
  宫内嫔妃若是病了,是不能到御前侍奉的。司马覃叹了口气:“命太医好好诊治。再从内库寻些药材,赐给她养病吧。”
  现在天子也是一贫如洗,宫内名贵药材奇缺,能赐给淑妃,足见恩宠。那宫人连忙领命下去。司马覃也无心再招其他人,草草用了膳食,就回去补眠了。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时,他只觉浑身都痛了起来,身上还有些发冷,也不知是睡的太沉,还是同样感了风寒。正想招太医前来看看,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陛下!太医说淑妃染了疫病!”
  什么?!司马覃猛地站起了身:“什么时候染上的?”
  “前日淑妃家人入宫请见,似是那时染上的。太医说,说……最好把她移出宫去……”
  这明显是重病的征兆啊。寿春的皇宫不比洛阳,太过狭小,根本无法安置病人,唯有遣出宮去。
  然而司马覃关心的不是这个。前日不正是淑妃侍寝吗?!
  手指都颤了起来,他叫道:“快,快传太医!还有宫中的避疫之法呢?立刻清扫宫室,万万不能起疫!”
  疫病可不分尊卑贵贱,一旦发作,十室九空!现在正值夏日,又是初到南地,万一控制不住疫情,可是要命的!
  他关心的,只有小小的宫廷和自家性命。然而此刻,疫病已经随着战火和阴雨,蔓延到了淮水两岸。
  刚刚打下了汝阴,就传来军中大疫的消息。石勒面色铁青,厉声问道:“现在有多少人染上了疫病?”
  “怕是不下两千了……”军医头上汗水直冒,哆嗦着答道,“将军,不能再打了!南地瘴疠太重,还是早早撤吧!”
  昨日还只有数百,今天就翻了几倍。疫病的恐怖,足以让任何将领胆寒。此地确实不能再待了!
  “立刻拔营!出现疫病的,全数抛下。”石勒顿了一下,“不,把那些染了疫病的,送到晋军阵前!”
  仗是没法打了,但是这疫病,并非不能利用。不论用何种方式损耗,晋国死的人越多,对他越为有利。说不定大疫一起,整个淮南都要垮掉!
  不过自家兵马也要留神,石勒犹豫了一下:“并州不是传出过防疫的手段吗?你可知晓?”
  那军医愣了一下:“将军是说佛子的避疫法?”
  这名军医乃是匈奴人,当初随着《金刚经》传出的避疫法,他也是接触过的,便直接问了出来。
  若是以往,石勒是万万不会承认什么佛子之说的。但是现在不比平时,他咬牙点头:“正是!照着法子避疫,止住病情!”
  那军医不敢怠慢,点头称是。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石勒也叹了口气。这次豫州之战,恐怕只能草草收场。只是不知回到兖州之后,情况如何。青州的曹嶷若是被灭,他的地盘可就要被包围了。
  如今也只有向长安求援。只盼刘曜能给他增些兵马,助他在兖州立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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