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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旸,东辰军营。
“白佑澜你要不要命了!”许幸言狠狠踹出一脚,结果忘了这里并非太子府没有门。饱含怒意的一脚踢出去,险些让他摔倒在地。
问罪的气势顿时没了大半。
许幸言哼哼两声,跺着脚走到白佑澜支着头的桌案那里:“昨天你又没睡对不对?又是一天一夜你想干嘛?出师未捷身先死?铁打的筋骨也不是你这种熬法,我已经打听过了,今天没什么要紧的军务,赶紧给我滚回去睡觉。”
“长风又跟你告状。”白佑澜揉揉眼,没甚精神地抬起头,“谁不想好好睡一觉?”
说得我愿意一样。
“什么告状,用词准确点。”许幸言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冷哼一声,“我看你这位太子就不是很想睡觉么。”
“你也知道我这毛病这么多年都没治好,安神药你又不让用,我还能如何?”白佑澜眉宇里除去无奈便是疲惫,自从他带兵出征后神经就没放松过。虽然此刻情况早有预计,但来势这么汹汹还是出乎意料。
他幼时闯入皇家禁地,受惊高烧月余,随后便落下了怕黑的毛病。清醒后除非有人陪着哄着,否则这一夜就别想入眠。开始时尚有翁逢弘哄抱入睡,谢正微公务繁忙不便陪他。后来翁老爷子一哄半年,俩老头才渐渐琢磨出不对味来。
说是怕黑也不尽然,入夜熄灯也不见白佑澜哭闹,可翁老爷子一走,半夜白佑澜做起噩梦没人哄了,登时睁眼,再困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尽是尸山血海厉鬼幽魂,叫声凄厉怨毒非常,白佑澜那时再早熟,也就是个孩子,能咬住牙不哭出声已是极限。每每自噩梦中惊醒,总觉得自己被人换了地方,除去这一张床上,屋内定是白骨连连血肉不分,还会有厉鬼所化缺皮少肉五官不全脏腑漏出的妖怪立在床边,只等时机成熟就一口口将他生吞活剥。
有时还能闻到弥漫不散的血腥气,似乎周围是个池子,里边盛满鲜血,让人几致昏厥。可偏偏灵台清明,只能醒着受这份罪。
白佑澜知道谢正微在自己身上寄予厚望,咬牙挺着也不肯同人说。觉得自己既然想争那把尊贵的椅子,怎么能败在这个上面。不过就是梦魇而已,都是虚幻,他还能挺不过去?
还真没挺过去。
等小白佑澜在翁逢弘授业时撑不住昏了过去,老爷子以为有谁暗算他,当下拉着丞相府的管家就去喊太医,紧张兮兮地候了半天。等太医出来说四皇子并无大碍,只是心中郁结以致夜里无眠,这才撑不住睡了过去。
翁老爷子这才反应过来,合着白佑澜跟他说白日精神不济是因为夜晚温书的说辞是在骗他。
装得还挺像,小小年纪就敢骗他。
翁逢弘还没想好怎么从白佑澜口中逼问真相,就听见屋里白佑澜不安分地扭动,口里还喊住什么。当下脑袋充血什么还想不明白?
一个小不点,不仅自己骗他,还威胁联合下人一起骗他!
奈何再生气也得往后移,翁老爷子板着脸进去,刚巧撞上白佑澜惊醒。平日左瞟右瞅不安分的眼睛木得很,直愣愣地看着门口。
哪还有什么火气,翁老爷子冲上去抱住白佑澜就开始哄。
生气?生什么气,心疼还来不及。
好容易把娃娃哄回来了,翁逢弘就觉得白佑澜那小手哪是拧着他衣服,分明是拧着他的心。发妻早逝又不想续娶的翁逢弘没养过孩子,年轻时还好,老了就开始羡慕别人家的天伦之乐。
白佑澜虽说是谢正微的外孙,但是他跟谢正微多少年的交情,跟他的外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这孩子长得好看还聪明,就算不怎么听话,跟他学的说话也不怎么好听,还会顶嘴,那也是老爷子的心肝肉。
翁逢弘怕谢正微怕成那样,白佑澜惹了祸还是老爷子给他求情拦着谢正微。
这就导致了原本谢正微想让白佑澜慢慢从梦魇中走出来,结果翁老爷子每每半夜都跑过来哄着白佑澜。旁敲侧击几次之后,谢正微也懒得管保证的好好的结果晚上啥都不顾的翁逢弘了。
现在白佑澜是不每晚都噩梦了,可是精神压力一大,脑子里那根弦松不下来,老毛病就犯了。可年岁大了都自己建府了,也不能半夜喊翁逢弘过来啊。
也就只能每晚点着安神香,熬过这一段再说。
后来安神香不管用了,白佑澜就开始喝药。
“那是我不让你用么!”许幸言一拍桌子,“你也不想想药量,那玩意是能长喝的么?我已经给你开一次半的量了,再加,再加你还能受得了!这玩意会上瘾啊!比不得那五石散,但喝多了你照样受不了。”
“可原来的剂量确实不管事了。”白佑澜掐着鼻梁,意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要不你开些凝神静气的方子?”
“我开过啊,没用。”许幸言挫败地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栽,声音顿时有气无力起来,“我都试过,你喝这种药还少么?它但凡有一点用,我也不可能给你开那安神药方。那破玩意除了立竿见影,有什么好的。”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时间都这么久了白佑澜也没过去,谢正微翁逢弘两个人都没用,他一个脾气暴躁的大夫能干什么?要是治标也行,但这军营上下,你找谁哄这位太子爷合适?
他就别想了,半夜被吵醒是能跳起来打人的主。长风不会说话,杀人比哄人利索多了。沈长清倒是张嘴就来,一张嘴骗过多少人。先不说人远在京城,单说这事都不合适。
跟往常一样等这摊子事过去白佑澜自己恢复正常?
许幸言瞄了眼白佑澜一副熬干精气的模样。
事情还没解决完呢,白佑澜就该去地府报道了。
也怪不得白佑澜,手底下领着十万人,背后是一堆人等着看他笑话抓他错处,身边还有个跟他不合的将领以及并不强劲的竞争对手,要时刻防着他们耍阴招。好容易把顾景从顾旻身边救出来,一口气还没松开就要想着怎么和顾景解释。担惊受怕到顾景醒来,结果被心上人拒之千里之外。
现在人还跑了,白佑澜还得思虑顾景可能去哪,怎么把人劝回来。还要用手上这点仅剩的人马跟南夏的大部队左拉右扯,给邬晖那边争取时间。
顾景这个不省心的,许幸言忿忿地想,早知道当初他就不应该给白佑澜出什么鬼主意,在他有那么一点苗头的时候就给掐断。
要不然就别乖乖解了安神香的药性,或者守在顾景身边等他一醒就一碗酸筋软骨的药放到。还想跑去哪?老实呆着吧。
不行,许幸言坐直身子,白佑澜对顾景心软,他可是能硬下心肠。先让人联系上跟顾景一起离开的莫谷尘,不管他是跟在顾景身边还是自己一个人,他肯定是知道顾景在哪。
许幸言拧笑一下,只要能把莫谷尘哄骗过来,还愁找不到顾景?
医者父母心,但谁让他脾气暴躁呢?
不过说起来,青岚去哪儿了?找人这事得找他啊。
第77章
许幸言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当下一想就问白佑澜:“青岚那小子呢?”
“青岚?”白佑澜揪着眉,“你找他干嘛?”
“有事,你别管。”许幸言挥挥手,“他人呢?这俩天都没看见他。”
“不知道,”白佑澜摇头,“这几天精神不好,也没留意。你找他干嘛?”
“有事!”许幸言啧了一声,“你别问。不对啊,青岚不是应该整日跟着你么?你怎么不知道他去哪?”
“奚箐死了,你知道吧。”白佑澜叹了一句,“顾旻直接托书过来,奚箐是青岚的兄长,感情甚笃。这般大事我自然不能瞒他,你也知晓我这几日精力不济,哪里还有别的余地管青岚的感受?放了他几天假,让他好好缓一缓。我还以为他不愿见我,跑你那去了。”
“胡说,我每天都得过来看你,在我这儿你还能看不见?”许幸言探过身子满脸关切,“别是傻了吧。”
“是么?”白佑澜狠狠揉了把眉心,“那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看你还是赶紧休息吧,”许幸言把身子落回去,狠命跺了下脚,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这都是什么事。”
先是谢正微莫名其妙发疯,非要让顾景从半路回来;然后顾景无故失联,再接到消息人已经被抓了;接着就是白佑澜犯疯,不带兵不罢休;最后到了现在可好,一个跑了再无音讯,一个在熬着连命都不要了。
这都叫什么事!
一步步的,全是昏招!
简直想给这两个人都胖揍一顿。
白佑澜看着许幸言面色狰狞,手指咔咔作响,浑身一抖。许幸言全然不觉,自顾自在脑子想象自己怎么把这两个添麻烦的打得乱跑。回过神后,许大夫狠瞪一眼白佑澜,摔着帘子就出去了。
越想越气,要不是白佑澜这家伙现在打不得,非把草药糊他一脸。
待不下去,他要出去走一圈消消火。
要不然配把毒药给白佑澜灌下去?直接让皇上把他喊回皇都养病?
邬晖。
许幸言的胡思乱想丝毫影响不到来见白佑瀛的青岚,他眼下正端坐在六皇子面前,神色淡淡。
白佑瀛耐心还是有的,只是眼下他刚逢大变,脑子还是木的。见青岚一直不出声,就想将人赶出去别碍着他的眼。
要不是看在这人是白佑澜心腹的份上,他怎会亲自接见。
不知道他这位四哥,会给他出什么难题。
“六皇子,”青岚神色淡淡,丝毫没有下人应有的恭敬,“我是来投诚的。”
尽管青岚说的轻描淡写,但是白佑瀛的反应还是很到位。
不去管失手拍出碎裂的茶杯,白佑瀛指着青岚:“你?投诚?”
青岚轻轻点了点头。
“你?”白佑瀛嗤笑一声,“我那太子皇兄让你来试探我?不好意思,本殿下没心情陪你们玩。”
“并不是,”青岚一双眼古井无波,“我兄长死了。”
“你兄长死了干本殿下何事?”白佑瀛火气冒了上来,“快滚。”
手上用力,白佑瀛生生掰下椅子扶手上的一块木头。
青岚对白佑瀛的怒火宛若不见,自顾自地说着:“我同兄长自幼被收入宫中,若不是他照顾,早就没了今日的我。”
此刻青岚终于有了动作,他低下头去,声调低缓:“可是他死了。”
“被顾景和白佑澜害死的。”
“我已经不可能再有血亲,兄长是这个世上同我关系最密切的人了。”青岚又将头抬起,扯出个笑容,“六皇子殿下应当能明白这种相依为命的感受吧。”
白佑瀛受不住青岚散落着淡淡悲伤的眼,别过头去。
闵妃生他时还是皇后,嫡系的皇子一出生就处在风口浪尖。尽管他排行第六,前头有五个哥哥,但世俗就是这样,嫡子理应成为太子,在东辰帝百年后接过权柄。
哪怕这乱世中曾出过不少庶子登基,可在人们心里,“嫡”,还是代表了正统。
故而哪怕他尚在襁褓,朝堂上也生生分出一脉支持这位不知资质的皇子。
幸与不幸,在白佑瀛还不知权力为何物时,这一脉就被东辰帝、谢正微、柳瑞三人拆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也正是这般,他的外祖看清形势急流勇退,再不管夺嫡一事。而失了娘家的支持,闵妃宫中独木难枝,凤印到底没有保住。
前朝的暗涌对后宫来说便是风向标,不管白佑瀛有没有实力争夺皇位,后宫嫔妃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