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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雍依旧诚惶诚恐。
皇帝又气又笑,被他堵得没话说,索性挥挥手,竟然叫了太医进来。
太医显然等了很久,看着轻车熟路,应该常来朝露宫。
给皇帝诊脉,写方子,让闵公公亲自带人煎药,都被谢雍看在眼里。
闵公公带着太医的方子走了,朝露宫只剩下君臣两个。
皇帝轻叹:“朕不和你绕弯子了。过段时间,等肃然回京,你都听他安排便是。”
肃然,是凤璋的字。
谢雍早猜到皇帝属意燕王,可就这么被塞给燕王做事……
老狐狸内心很是不平。
他仗着为官二十余年都明哲保身,终于大胆了一回:“陛下真是无情,臣父子两个,都给燕王做事,真是好大的面子。”
“卟——”
皇帝一口茶水喷在小山高的奏章上,瞪着他:“让你做你就做,多什么嘴!”
谢雍又苦着脸:“陛下,臣没得选,总该有说两句的机会吧。”
皇帝气笑,笑着笑着又淡下来,“的确,没得选。”
士族衰微,自前朝始,于本朝愈演愈烈。就连本朝帝王立了寒族女子为后,士族除了背后暗害,也只能干瞪眼。
谢雍早就看到大势,是以带着谢家明哲保身。
皇帝身体虚弱,等不了太久。为表诚意,特意将自己的状况告诉谢雍,就是为了让谢家支持燕王。
挑了谢家为辅,就是打压其余士族的开始。
皇帝就是要让谢雍知道,支持凤璋,谢家的过往荣光,就能继续保持下去。
谢雍也明白,除了遵从皇帝的安排,没有第二条路。
他长叹:“陛下打算何时对各家动手?”
皇帝咳了两声,目光悠悠,也不知在望着谁。
“快了,一个个来。”
——
圣旨还没送到燕王府,消息却很快传到了燕地。
按惯例,藩王被征召入京,多半没什么好事。正如谢雍预料,底下人都等着看燕王的笑话。
于是,之前被打压下去的官吏们开始兴奋了。
一大清早,就有人跑到郡守府,要面见郡守。
燕王要倒霉了,他们总该添把火才是?
之前与郡守多有来往的几人,等在花厅窃窃私语。
然而左等右等,没等到郡守,反倒有人看到了主屋冒出黑烟。
于是郡守府又走了一次水。
这回,郡守是真死透了。
郡守府里闹腾成一片时,谢归正在凤璋书房内,表情莫测。
他本来就忧心凤渊会有后招,圣旨一下,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突然将燕王召回京城,一来一回,得小几个月。如果他们还能回到京城,之前的布局都要重新考虑。
想到燕地还有个没有完全控制住的赵品钧,谢归就觉得头疼。
书房里沉默许久,谢归淡淡地道:“此事是我不对,当时我就该劝着殿下,不能让殿下任性。”
凤璋叹气:“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这是父皇的信,你看看。”
信写在轻薄的丝绢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谢归粗略扫了一眼,目光集中在两个字上。
“什么时候的事?”
信上说得很隐晦,但太医经常出入朝露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凤璋道:“就是去年入秋那一阵,父皇以为着了风寒。召太医来诊脉,才知道不止风寒那么简单。”他顿了顿,“大约是积劳成疾了。”
病不至于死,却能让朝中上下心思活络起来。
这么说来,倒真不能怪他们。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凑巧罢了。
事已至此,总该找个对策。谢归道:“以殿下如今的势力,虽然能与平王对上,却并不明智。”
凤璋隐藏这么多年,突然展现雄厚实力,只会招来更多祸事。
他点头:“我意如此。”
谢归叹气:“我有一计,却不是上策。”
“说来听听?”
谢归端着茶碗,内里茶水剔透,在谢归的左右摇晃下,仍然保持着平衡。
“常言道一碗水端平,平王只敢背后出招,便是有所顾忌。因为陛下身体硬朗,东宫归属不明,此时贸然跳出来,相互攻讦,不仅会让陛下忌惮,更可能招致其余皇子联手,与其对抗。”
谢归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们就趁他的意,攻讦给他看。”
凤璋挑眉:“你觉得哪个合适?五哥还是八弟?”
谢归稍稍一怔,瞥他一眼,“你早就想到了,来消遣我?”
凤璋懒洋洋地道:“你多虑了,我好歹坐主位,什么都一手包揽了,还要你做什……”
谢归轻轻将茶碗搁在桌上,一声脆响。
凤璋识趣地闭嘴。
谢归瞟他一眼,“五殿下与平王走得近,行事低调惯了,不像是你会支持的人。”
“八弟背后是盛家,与三哥背后的魏家,一直平分秋色。”
谢归颔首,端起茶碗,稍稍倾斜,茶水慢慢倾洒在地上。
“倘若让平王知道,一直不动声色的燕王殿下和谢家,站在八殿下身后呢?”
他算计起皇子来,冷静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凤璋笑了笑:“亏得当初把你从五哥面前抢过来,否则,光想想你给五哥出谋划策,本王后背就发凉。”
谢归没有理会,继续说道:“算算时间,我们到京城时,差不多是春试了。”
这是打算借春试的由头,给凤渊点颜色瞧瞧。
凤璋道:“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若要用春试做文章,先前天仪社养的那批寒门少年,也到了起用的时候了。”
谢归颔首,忽闻得外面传来焦味,“什么人?”
话刚说完,秦九就跌跌撞撞走进来,浑身上下熏得发黑,身后还跟个黑着脸的归一。
清早郡守府走水,整个幽蓟城都在传这事,不用想也知道是秦九的功劳。
显然,借火金蝉脱壳不是好法子,秦九哀怨地看着两人。
他那张还算俊俏的脸上熏得满是黑烟,可怜巴巴地叫了句“主上”,手就扒上了谢归肩膀。
下一刻,他家主上的脸就比他的还黑。
再下一刻,他已经被大统领揪去门外,不知去向。
第42章 鹬蚌相争
自前朝礼部取士定在四月起; 每逢春雨打湿街柳; 京城就热闹起来。
来自各郡各地的学子,汇聚于京城。
春试一共六天; 在礼部下辖的文书院进行。
按惯例; 皇帝不会到场,由内史、尚书、门下三部的重臣轮流主持春试。
庆德二十三年; 正好轮到尚书令谢雍。
春试第一天就下了场暴雨。有迟到的学子被拦在门外,情急之下,效仿风流雅事; 当场作了首春雨诗。
尚书令谢雍大人眼也没抬; 直接让侍卫轰他出去。
第一天只有几人迟到,第二天第三天,迟到的人逐渐变多,从几人变成十几人。
文书院内; 檐下雨水如注,场内寂静一片; 能听见远远传来的嘈杂声。谢雍在主位上; 不动如山。
不止一个学子在场外哀呼; 声如浪潮。有学子心神不定; 悄悄往上看。
尚书令悠然自得; 仿佛外头什么都没发生。
过一阵子,谢雍忽然睁开了眼。同时,也有离门口近的学子诧异回看。
考场内不许随意走动,侍卫也只能远远巡视。而此刻站在门口的人; 明显不属于此列。
谢雍慢吞吞起身,踱到来人面前,笑呵呵地见礼:“盛大人。”
身形较矮瘦的中年男子皮笑肉不笑:“谢大人。”
谢雍悠悠地道:“盛大人不在御前侍奉,怎么来了文书院?”
他领了监考官的职责。这几日,盛魏两人都该在朝露宫待着才对。
谢雍眼神一动,稍稍打量一番。
盛江流官服官印都没取,急急忙忙跑这来做什么。
盛江流呵呵一笑,笑得旁边学子浑身发毛,笔都抖了一下。
“东南三郡缺人,你也知道。陛下很是急切,盼着能出几个好苗子。老夫为陛下分忧,就来这了。谢大人忙,老夫随意看看。”
谢雍要是信了这话,二十年朝堂白混了。
但谢雍和蔼地笑笑:“盛大人请便。来人,给盛大人奉茶。”
但盛江流又怎会让他走开,“谢大人。”
谢雍稍稍侧头。
盛江流也笑得和蔼:“当心脚下。”
两位老臣言笑晏晏,暗里刀光剑影,听得旁边学子心惊肉跳。
随即考场上弥漫起奇怪的气氛。
主考官在上头微笑,半路杀来的盛大人坐在旁边,端着茶碗不停冷笑。
春试继续进行。
雨越下越大,毫不疲倦。
场内士族寒族都有。士族子弟有书童侍从,即便大雨如注,衣物依然干爽整洁。寒门子弟就不同了,有些走运的,衣物湿了边边角角,还能撑着答卷,不走运的人路上淋得透湿,坐在场内被冷风一吹,早冻得面无血色,哪顾得上答卷。
一个喷嚏响起,就像触动了机关,紧跟着响起了没有停歇的喷嚏和咳嗽。
谢雍吩咐侍卫:“去取干净衣物来,分发下去。”
侍卫很快取来衣物,盛江流冷眼旁观。
蓦地,他像是看见什么,霍然起身,叫道:“谢大人!”
谢雍也站了起来,平和的目光陡然凝聚,盯向某个考生。
场内一片死寂。
被两位重臣盯着的瘦小考生惊慌失措,他的衣摆已经湿透,被他左手一抓,染上一片墨迹。
左手没有握笔,哪来的墨?
瘦小考生忽然崩溃,痛哭流涕,往谢雍面前奔走两步,被侍卫拦下。
谢雍轻叹:“带他出去吧。”
痛哭求饶的考生被侍卫带走,很快侍卫回报,在他衣摆内侧搜到笔迹。要不是衣摆湿透,也不会沾到他手上,更不会被发现。
盛江流冷笑一声,看侍卫走远,才慢慢坐下。
他扫了一眼,双眼一瞪,险些又要跳起来。
他老眼昏花了吗?
为何还有十余人的左手上有墨迹?!
盛江流喉头一滚,下意识要离开,却被谢雍叫住:“盛大人留步。”
他震惊的表情被谢雍看得清楚,而他皱眉不情愿,更在谢雍意料之中。
盛家人生性多疑,身为家主的盛江流亦是如此。皇帝曾亲口说过,要不是盛江流太过敏感多疑,尚书令的位置,还不一定是谢雍来坐。
盛江流缓缓开口:“谢大人,你行使主考职权,老夫理应退避。”
谢雍和蔼地笑了。
他就喜欢盛家人这种多疑小心的反应。
“盛大人言重了。没在他入场前查出来,是谢某的疏漏。”谢雍做了个请的手势,“兹事体大,还请盛大人留步,与谢某一同清查才是。这样,谢某也对陛下有个交待。”
盛江流哪不知道谢雍的意思。
不就是怕他偷偷跑去跟皇帝告状吗?
盛江流冷笑,也回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重臣领着侍卫,一路仔细查去。不查不知道,最后清点下来,竟然还有四五个。
谢雍露出惭愧的表情,连连在盛江流面前请罪。
盛江流却无暇顾及他的姿态,目光不住往考生们身上瞟去。
只有四五个?
不可能的,这只是一半。
是谢雍老糊涂了,还是他眼花了?
盛江流有不妙的感觉,却说不出,找不出。
以他多年混迹朝堂的经验,谢雍这老匹夫,绝对有后招在等着。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春试结束后,谢雍卸掉主考官的职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