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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鸯应声,拿起桌上软布,步调不急不缓,走进侧屋。
待他走后,江州一撩衣摆,于石桌旁落座,同叶景川隔着一尊翠玉貔貅对视。叶景川眼神淡漠,江州眼中燃火,一冷一热,本也是平静之相,然而前者眸中那片冰湖底下,暗流早开始翻涌,等待着大动干戈。
叶鸯很快端来茶杯,放在二人面前,然而那说是茶水,其中却无几片茶叶,充其量是烧开了的水,没有什么特别。江州怀疑他存心膈应别人,侧目望去,等他解释,而他不曾开口,仅是冷冷回望,那神情态度仿佛在说:你的茶来了,是好茶,这便喝下去罢。
来到别人的地盘上,饮食都要注意。江州瞟了杯中热水一眼,将其置于桌面,并不擅动。他没那个胆量喝叶鸯拿来的水,谁能保证这小子不会使坏,给他下毒?
瞧出江州满腹疑虑,叶景川不禁摇头。他心里有鬼,因而处处畏惧,处处谨慎,若换作旁人在此,断不会如他一般踌躇。
“行了。长辈说话,你跟这儿杵着做什么?到林子里头玩儿去罢!记得别掏鸟蛋,别捅蜂窝。”叶景川把对江州的鄙夷全藏在心里,垂下眼睫小口饮着热水,复又抬眼,驱赶徒弟。
叶鸯嗤笑:“师父这话说得好奇怪,这畜生又不是人,您关心它是为何?再说了,这时节,这地方,哪儿有鸟蛋,哪儿有蜂窝?”
“为师说有,便是有。”叶景川道,“这畜生呢,自然不是人,但它既会叫唤,又会走路,我们只好把它当成人啰。好啦,这儿没你的事情,你自己去玩儿,若是瞧见林中有野兽,怎样处理,就不用师父教你了罢?”
叶鸯不用他教,更没兴味听他们谈话,耸了耸肩,径自走掉。路过小院中摆放武器的木架,从上头取下佩剑,掂量在手中钻入林子,不过多时,树林边缘处枝叶纷纷摇动,惊起几只留在此处过冬的飞鸟。
那鸟是动的,那人是静的。他们俱是静的,但从叶鸯踏入林中的那一刻起,一颗石子落入了平静湖面,一滴水掉进了沸腾油锅,刹那间天地变色,四面八方袭来的敌意将叶鸯包围。放眼望去,高低错落的枝丫上,蹲着的站着的,尽是些不会发声的飞鸟,尽是些不会思考只晓得执行命令的怪人。南江的暗卫,是这样的存在没有错,他们放弃了作为人的生活,心甘情愿地为江州作傀儡。
无名山上有猛虎,南国同样也有,而这虎与虎,正和人与人一样,习性有所不同。无名山的老虎,平素安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脾气上来了,欲望上来了,至多吃一只小鸟儿,那南国之虎却与它大相径庭。南国的虎,平日里吃人肉,饮人血,身边还跟了不少伥鬼,充当它的利齿尖牙,陪伴它行凶作恶,旁人一眼望去,全然瞧不出这群鬼头脑里开的是什么花。
人鬼殊途。
叶鸯没心思猜测伥鬼的想法。
他不信命,不敬神,不怕鬼。千千万万只鬼拥挤在他眼前,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轻易便能斩断的虚影。
暗卫之“暗”,不在于服饰色彩,仅仅在于匿形潜影。
好巧不巧,叶鸯偏爱钻研些歪门邪道,令藏匿在暗处的怪东西显形,是他平生乐趣之一。
鬼想来,就来罢。叶鸯双眼轻阖,听声辨位,最近处的一人沉不住气,拔出短匕向树下猛扑;与此同时,叶鸯拔剑出鞘,鬼影幢幢的天地间出现铮然一声响,如鸿蒙初辟,如凤鸟长鸣,清音震荡山林,短匕不敌长剑威力,从中央裂作两截,随它一起裂开两半的,还有一颗头颅。
干脆让红更艳,让白更纯,让那为虎作伥的鬼死得更彻底,让这寰宇间再不生幽魂。
林间死寂。
再过几息,八方云涌,四面风来,无数道目光直指叶鸯,剑影刀光齐动。
暗卫们动了杀意。叶鸯亦然。
叶景川放入林中的非是笼中幼鸟,而是一头与他同样疯狂的野兽。江湖中人,立在风口浪尖,踏着沸水烈火共刀锋,骨子里若不保留几分野性,怕是早被掀翻下去,尸骨无存。从踏足这片是非之地的那一刻起,人就注定要像野兽,注定要用旁人的鲜血,浇灌自己的生命。
人有两面,一面外显,一面内敛。
叶鸯将他内敛的那部分隐藏得极巧,极妙。
他从未走进武林,江州不知他深浅几何,还真以为他是叶景川庇护之下的废物一个。
可惜叶鸯不是废物。大多人看不穿自己的真面目,他也一样。他对自身的评判,乃是彻头彻尾的错误。他并非一无是处,他的剑,亦不似他所认为的那般迟钝,与之相反,那剑快到了极致,狠厉到了极致,铺天盖地的怨和怒,与生俱来的天分,淬炼出了他的锋刃。
无名山虽无名,却从来不留无用之物。叶景川早看出叶鸯危险,否则断然不会将他设置成对付南江的最后一颗筹码。叶鸯从来都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凶器,叶景川爱他,并不意味着要将他永久封存,不逼迫他报仇,并不意味着要妨碍他出手。
叶景川不逼他,同样也不拦他。
只要他想,他就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
距叶鸯上一次动杀念,已不知过去多久,那回的情形,他迄今仍记得清楚。南江派来的暗卫潜藏在船下,被他一击毙命,血在水面上扩散,不过多时便消失。水,漫无边际的水,叶鸯惧怕它,因为他知道,不论什么东西坠入水中,都将在短暂的动荡之后被淹没,承受窒息的灭顶之苦。他千真万确更喜爱在地面上打斗,尤其是山上,尤其是林间,这样的地貌,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快意,报复的快感在他心中升腾而起。他是不想报仇,可他没有忘记当年在山中跌跌撞撞奔逃的经历,他是恨江州的,只不过多年来这仇恨都叫他藏住了而已。
江礼可与他化敌为友,但江州万万不能。
叶鸯向来恩怨分明。谁爱他,他就作陪,谁恨他,他的恶意便加倍。叶景川爱他,是以他肯放下一切,同叶景川共沉沦,而江州恨他,害他,伤他好友,杀他亲人,因此他要将最恶毒的诅咒加诸于江州之身。他要斩断恶兽的爪,拔去恶兽的齿,令其只能匍匐前行。
叶鸯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善意有限,不可随意浪费,而江州与其手下暗卫,不值得他消耗所剩无几的善心。
杀人剑出鞘,所过之处血落如雨。南江的精锐,大多在上一年折损于方鹭师徒之手,江州目前无人可用,无名山是后备空虚,但江州这来犯之敌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安插在林中的这群伥鬼,压根不够入叶鸯的眼,偶尔有几人能在叶鸯身上留下伤口,也不过是借助人数,方能占优。他们人多势众,若无一人可趁乱得手,那便傻到不能再傻,蠢到不能再蠢了。
利刃划过皮肉,叶鸯感到疼痛,步履却丝毫不乱。衣袖挥荡,划出个优美的半圆弧,修长五指扣上偷袭者脖颈,微一发力,抓出五个血流不止的洞口。
南江不如北叶,江州不如叶鸯之父。
如若换作叶鸯生父来此,必要先将兵器淬毒。
脖颈上开了五个血洞,那人抽搐着重重倒地,他死前的痛苦与挣扎,叶鸯尽收眼底。
没甚么残忍的,一报还一报而已。
他们协助江州作恶之时,可有想过今日?
假如说北叶是罪有应得,情有可原,那倒也说得过去。
可汪氏夫妇做错了何事?
江礼那两位姐姐做错了何事?
“呸!”叶鸯啐道,“帮着畜生办事,也不过是畜生罢了。汝等对江州忠心耿耿,不如就带着这份忠诚,先到黄泉为他开路!”
☆、第 66 章
剑,是迅疾的剑,来去如风,每一挑每一刺都宣泄着无边恨意;人,是怨毒之人,满腔幽愤无可倾诉,只能凭借剑锋,凭借那一招一式,将怒气怨气全部送出。林间下了一场红色的雨,潇潇的红雨落在冬季,嫣红沾在叶鸯的眼睫上,沉甸甸好像深秋红润甜蜜的果实。
也许它真是甜的。叶鸯想。
但叶鸯不准备品尝它的滋味。
一片残损的布料自半空中悠悠飘落而下,叶鸯抬手,操控着长剑画出一朵花。残破的碎布顷刻间变得更碎,它被切割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吸饱了红艳艳的雨水。红雨在凝固,布料在板结,剑锋拨开逐渐僵硬的死物,狠狠刺入尚且温热的躯体。那肢体的主人闷哼,头歪去一旁,没了声音,叶鸯歪着头看他,像看一块冷硬的石头,良久,嘴角浮上一抹笑影。
倚着树干,仰头望天,阳光刺眼得很。冬天的太阳白花花的,冷冰冰的,像是块挂在天上会发亮的玉。在冬日里,叶鸯有时会想,日月二者是否本为一体,只不过那黑夜消减了原有的光?冬天的太阳,和月亮可真是太像了!——然后这时他又想,昨夜汪氏夫妇看到了月色不曾?他们有没有透过昨晚的月,提前见到今晨冉冉升起的朝阳?
不轻弹的泪,噼里啪啦坠下来,叶鸯眼睫之上凝结的红雨受了热泪的感化,粘稠地往下流淌。他伸手一抹,眼角晕开红痕,活像是效仿女子,在面部上了妆。
他上了妆也不好看,总不如师妹这真正的姑娘家柔美漂亮。
汪姨心心念念要看女儿出嫁,没成想这竟变成了终其一生无法实现的愿望。
她本可以……他们本可以!
叶鸯深深吸气,想遏制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然而那眼泪一意孤行地决了堤,哗哗向下流淌。它淌得凶,淌得急,直令叶鸯喘不过气,胸腔内一颗心剧烈跳动着,难掩的恨疯狂鼓噪,他咬紧唇,齿缝间弥漫上血的味道。……那血确是甜的,甜到令他发慌,甜到令他迷乱。他如梦初醒般收回剑,手指按压在唇上,强迫自己冷静,不要在此刻走出林间。
鸟又静了,人又静了。这树林子里遍布静谧,静谧带来了死亡的讯息。
叶鸯面无表情,独自站在满地横尸当中,将脊背挺得笔直。
他收起佩剑,沿来时路离开树林。
林深深处,距他的家远了。他想回家去。
江州在同叶景川对弈,翠玉貔貅被他们丢到一旁,弃如敝履。那玉确是上好的玉,雕工精湛,表面光滑,兽的形体大气亦不失优雅,千真万确是好东西,可惜它并非江州所求那物。人哪,就是这样的,不论眼前摆放的东西有多好,只要非他所需,他就永远发现不了其精妙之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道理,拿到此处来用亦不算错,江州瞅着北叶的财宝,忽略面前的许多,岂不正是被“叶”挡了眼,所以望不见高山么?
树林里红雨纷纷的那处离山巅远了,虽远不了多少,但仍是远了。叶鸯走走停停,时不时倚在树干上,坐在草地上,依靠短暂的停歇来缓解周身的疲乏。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躯的疲惫,但这也许是好事,尚能感到劳累,说明他还活着,不至于要跨进鬼门关。
距山巅更近了,石桌旁影影绰绰晃动着江州的面容,晃动着师父挺拔的身姿。叶鸯站定,藏身树后,侧耳倾听着棋子哒哒叩响,好似马蹄。他棋艺不精,就算走上前去,旁观对弈的那两人,一时也无法判定谁胜谁负,非得等到某一方被杀得片甲不留之时,才能够看穿完完整整呈现在眼前的结局。
他在等。
棋盘之上,大军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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