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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平时我看见他,早就上去揍他了。”莫行风拇指头指着叶铮,回头朝同伴道。
叶铮嘴角稍咧,声音沙哑带讽:“要是你们把我扔出去,还能给你们争取一点逃命的时间。”
“我们还没有沦落到那般卑鄙。”顾雪明立即否决道,半晌,又默默转言,“……虽然这听起来好像的确是个好法子。”
“你知道洛城在哪吗?”柳云生问叶铮。
“我本来也想提前捉住他,但他往镇外跑走了,那个方向有个土庙。”叶铮抬眼,挑了挑单眉,“我看见他还扛了一个姑娘。”
“那一定是飞雨!”顾雪明差点要上前揪住叶铮的领子晃着问,“她还好吗?”
“当时可能还好,现在就不一定了。”叶铮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仅孤男寡女,而且他还对姑娘的爹有仇,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你!……”
顾雪明一时气急,怀疑自己立马就要心梗去世。
“不着急,现在都快天亮了,若是真发生了什么,也该发生完了。”叶铮低哑的语调慢而悠长,却铿锵有力,“再者,你身为人父,将钥匙交给小丫头的时候,就该做好她有三长两短的打算。”
顾雪明一时无话可说,卫殊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五叔,既然知道了洛城的下落,我们便立马去找他。”
莫行风沉默片刻,看向柳云生和卫殊行,严肃道:“你们俩去找他,我们引开其他人。”
柳云生担忧道:“外面人太多,你们……”
“那你们就得动作快一点了。”顾雪明叹口气,“希望我这把骨头还能撑住。”
。
屋外天光隐隐要破晓,夜风开始休息,而人声永不停歇。
洛九渊躺在床上等死,恍惚间看见房门一开一合,就像一阵风进了屋子,悄然无声,汤云谷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们要来了。”汤云谷低声道,像是在说着什么隐喻的谶言。
洛九渊苍白地笑了:“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来,杨不谷无法对抗的,我亦无法对抗。”
“那个叫洛城的孩子,如果至死都认为自己是为了清岚山庄而死,那你的确骗他骗得很惨。”汤云谷道。
洛九渊回答:“至少我答应师妹的事情完成了,她的孩子从此安全了。”
汤云谷注视着他,良久开口:“我现在仍能救你,如果你愿意。”
“不了。”洛九渊轻声道,“你走吧。”
汤云谷问:“黄泉之下,你要如何面对他。”
洛九渊缓缓闭上眼:“其实,我不信地下有黄泉。”
第72章 尾声(下)
邱小八领着一众弟子搜寻叶铮的身影,直到天光乍破,红云从雾霭中荡开天际。
“怎么样了,找到了吗?”王君昱跑来询问,邱小八只得摇摇头。二人皆叹了口气,邱小八安慰道:“或许等这件事结束后,叶叔就回来了。”
王君昱眉头紧锁:“你且告诉我,这件事如何结束,杀了洛城么?”
邱小八刚张口想回答什么,猝然感到一阵习习强风嚣张削来,一把抓住王君昱的手臂,大喊一声:“低头!”
王君昱用手臂遮挡住强风,一时感觉有浓云翳日,阴影在上头片片飘过。他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一排排身着白袍,背负武器,戴着面具的人从天空中轻功掠过,像冷漠的鸟群整齐划一地进行迁徙,连杀气都叠加得相当规整,撩起片刻不停的肃杀凉风,让人不由颤栗。
“这是什么?!”王君昱觉得不可思议。
邱小八有些目眩,面色凝滞,久远的记忆早已沉入海底,却顷刻翻江归岸,揪扯出彼时最难捱的痛,藕断丝连地牵附在心头模糊血肉上。
他半晌才晃过神,缓缓开口,声音像不被自己控制而显得木然:“……昆山奴。”
白袍人从四面八方的空中掠过,涌入清风岗,如蜂拥而起的白色蝗虫,带来油然而生的震栗,让原本打斗中的人都不禁停下了动作,呆滞地看向天空。
“那是什么?”卫殊行停下脚步,忍不住发问。
柳云生敛眉注视着朝一个方向聚集的白色,思忖道:“白袍面具,身法吊诡,令人白骨悚然……以前师父同我说过,他们是昆山奴。”
“昆山奴?”
柳云生道:“他们皆为毫无感情的死士,且个个都是不知疲惫的高手,他们的主人历来都是位高权重可只手遮天之人。”
卫殊行听罢,锁眉沉吟道:“那他们应是冲着洛城去了,彻底了结清岚山庄。”
“他死定了。”柳云生叹了口气,“昆山奴这个人数,只要他们的主人愿意,便可以将清风岗所有人一同了结。”
卫殊行第一次感觉到刺骨的蜕溃骸拔抑沼谀芸济靼撞还瘸だ狭耍讶坏巧戏宥ィ淳炔涣巳魏稳恕�
“他登上峰顶,却发现山外有天。”柳云生道。
强风震响土庙破败的窗,朽木发出几声命不久矣的悲鸣,将顾飞雨一下惊醒,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睡了一觉。
她本来担心洛城会做什么,保持高度警惕,没想到洛城只自顾自地说话和唠叨,让她的神经一下支撑不住,松垮了下来。
洛城还在用长棍叉火苗,手上边动作,嘴里还有些不耐烦地唠叨:“三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这群人干什么吃的,全是虾兵蟹将……”
顾飞雨得知他还没得手,有些放心,试着好声劝他:“我觉得如果你可以试着放下这些,重新生活。在你暴露你真实目的之前,我们不是也相处得不错嘛……”
洛城一脸疲惫,眼眶边陷下一圈漆黑,低声哼道:“我想杀你爹,你居然还想着劝我,我都不知道说你天真还是愚蠢。”
顾飞雨偏头,无奈道:“你可以一起都说了,总感觉一路上经常有人这么说。”
猝然,洛城突然扔下手上的东西朝她冲来,手摁住她脑袋将她摁倒。紧接着是一阵阵剧烈的声响,箭雨突破门窗,狠厉地朝庙内袭来,射碎了庙中的陶罐和神像,发出接连或沉闷或清脆的声响,木屑从寒刃上尽数脱下,如茫茫扬尘。
顾飞雨用手抱着头一脸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洛城亦是一脸罕见的茫然和讶异,这些在他计划之外。
良久,外头终于不再射箭进来,洛城拍拍身上的灰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你不要动。”
顾飞雨屈腿抱头躲在只剩下半截的陶罐后面,方才的胆战心惊还留有余悸。外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凉嗖嗖的风从破烂的窗口钻进来,惹得她全身发毛。
良久,顾飞雨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悄悄半开了门。
她张嘴想尖叫,声音却卡在嗓间,怎么也发不出来,像个濒临失声的人。她缓缓捂住嘴,沿着门框无力地坐了下来,不知为何,泪水就从眼眶划落。
外面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人,戴着狰狞诡异的白色面具,像噩梦里单色的世界的葬礼,铺天盖地的苍白令人耳鸣目眩。天地间唯一的红色,从洛城身下流淌出来,他躺在白色世界的中央,淌出无数条红色的河,他的目光随着其中一条向外无神地延展,直到交织成网的地方,然后逐渐破碎,直到完全失去意识的光芒。
一个人点了一把火,扔到了洛城身上,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火焰燃烧。
节节攀升的火焰映入顾飞雨的眼中,从此映入了她挥散不去的噩梦中。
高坡上,一个人同样身着白袍之人,手持长剑,带了半截面具遮住眉目,薄唇紧抿,肃穆地看着底下这一切。一个人从他身后走来,与其并肩向下看,这人身着紫衣,墨发披散垂下,唇角和眼眸皆含着笑意,脸颊上还有颗痣。
“时隔多年,总算斩草除根了。”持剑的白袍人低沉开口。
紫衣人笑道:“这次还玩得不错,挺让人愉悦。”
“大人这是打算回去了?”
“下次再出来玩。”紫衣人说罢,便戴上了面具。
。
仿佛是在江湖里做了一场恍惚的梦,然后被人强行给唤醒,但现实天翻地覆的变化让人真切感受到,这凌乱的一切是真的莫名其妙的发生过。
风波随着洛城的尸体化为灰烬,所有人都离开了清风岗,热闹不再,那儿又变成了一片荒凉的孤地,只剩打尖的客栈还亮着星零的烛灯。
白术的尸体没有被找到,但大家都认为他死了,白芷也失踪了。洛九渊被发现在自己的床上咽了气,人们将他就地葬在了山岗。莫行风事后同众人告别之后,又踏上了自己不知目的的旅程,而其余人都回到了金陵。
卫殊行重新回到家中,他开始好好养伤,而这次家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柳云生很欣慰师父带着师弟回云山的时候没有再来找他一遍,陪卫殊行一起蹲在家中发霉。终于,柳云生开始觉得闲得慌,便去帮顾家的生意做事情,并打算认真地领工钱,虽然顾雪明每次让他想要多少就直接拿。
顾飞雨整个人变了许多,笑得少了,变得喜欢思虑过多,眼神也愈发凌厉。顾雪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次柳云生进顾家,都会闻到难以散去的苦味,还有前后不停端水送药的家仆。
到底岁月如刀,顾雪明去世在寒露时节,秋叶红得盛大,漫天的白布显得突兀。
顾飞雨的弟弟顾飞扬长大了些,扑在母亲的怀中哭,顾飞雨的眼睛像是被风吹干了,眼泪应是回流进了肺腑,不然怎么会一点也落不下来。她在顾雪明的坟前坐了三天三夜,然后回顾家接替了她爹的位置。
卫殊行伤好了之后,也去帮顾飞雨的忙。在江湖中和各种帮派做生意本就不易,不仅要通道理,还得武功硬,不然震不住其中不少想占便宜的痞性之人。顾雪明死后,不少人瞧顾飞雨年轻姑娘家好欺负,想染指顾家生意捞些便宜,让顾飞雨一度疲于应付。
卫殊行和柳云生帮顾飞雨镇了些许场子,吓了吓一些人的胆子,柳云生觉得自己还蛮享受这种恶气打手的感觉,殊不知其实很多人都是被卫殊行给吓到的。
令人比较诧异的是,无方堂休整了些时日,竟开始做起好事,比如在金陵郊外接济穷人,在街头开了个店铺定时发放免费烙饼,仿佛整个无方堂都散发着一心向善焕然一新的光芒。
不久之后江湖传出消息说伏渊死了,被仇家追杀至穷途末路跳下了悬崖,而江湖的茶馆酒肆则将故事添油加醋,一时传得风生水起。传到柳云生耳中时故事都变了个味,变成伏渊诱拐某大帮会帮主的千金意欲私奔,然后被帮会一直追杀到悬崖边,被卸了胳膊扔下了悬崖,场面鲜血淋淋,然后姑娘因此伤心欲绝削发为尼,最后在在尼姑庵里上吊自尽。
柳云生把故事讲给卫殊行时,卫殊行握茶的杯子忍不住颠了一颠,然后抿茶道:“从‘千金’开始,后面的字我一个都不信。”
“先不说别人了。”柳云生凑到卫殊行脸颊旁,用鼻尖蹭了蹭他,低语,“你不是要给我喂招么?”
卫殊行放下茶杯,亲了亲柳云生唇侧,眼中流露暖意,调侃道:“我记得某人不是说过要八台大轿娶我过门么,怎么我现在连影子都没看见?”
柳云生稍稍偏头,恰好吻到卫殊行的唇上,遂稍用力将人摁倒,贴着他的唇笑语:“我们从长计议。”
……
。
庭院的梨花开了又落,日子如流水般安稳平静地度过,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