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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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翃疏暗忖,方才家众劫囚生乱,磊绥安回宫禀明,亦是情理之中。
溪见不在,枝雨多侍奉于内,少见于人前。此时却自屏后转出,面有怯色,于寒轩耳畔低语。寒轩眉心微凝,只扶了枝雨的手,起身离去。殿中欢言众人,谈笑皆略有凝滞,见寒轩不露声色,便都未做他想。
翃疏本欲静观其变,却看那屏风后,又有倩影。依稀认得那是瑄贵妃贴身侍女淮清,匆匆行到思澄言身后,跪坐于地,隔着那锦绣绢纱,轻语一句。思澄言举袖佯酌,却分明见其眉目中,多了半分厉色。
言罢,思澄言美目微动,看殿中杯盘狼藉,宾客意兴阑珊,寒轩亦未归,便小心起身,推开身后那扇屏风,掩身而去。
翃疏心上秋风乍起。往事千帆过尽,却清楚记得出嫁时逐轻面中那浅浅的欢喜,记得午夜梦回时,逐轻戚戚的呓语:“会合勿言轻,别离古来惜。”
盈盈看去,眼前这瑄贵妃,严妆翠羽,美得咄咄逼人。美中点滴妖冶,亦是阳春白雪,绝非风尘媚态。
绢纱之后,其一时焦灼不掩,略失分寸,不管一身华冠丽服,只颠扑而去。一身梅染色,于那牙色丝帛后,更失了张扬。
翃疏轻叹,当年何等的金枝玉叶,世异时移,亦只可韬光韫玉。
这边寒轩入殿,面中不似去时冷峻,只巧笑抚上梁勋肩头,玩笑几句。待坐定,略瞟一眼殿中,随口一句:“瑄贵妃人呢?”
蓝泽不堪宴乐,早已离宫,景颜亦不在,便无人答话。梁勋见状,低语一句:“盛筵美酒,于他而言,又有何兴味。我这比翼连枝,落于他眼中,怕是要触景伤怀。”
寒轩便不再问,见丹叶两颊绯红如霞,讷于言语,众人则复取笑开去。
而满殿欢颜中,唯翃疏悬心不止,如池鱼笼鸟,不可妄动,生生受着这喧嚣繁丽,内中心乱如麻。
众人皆知,今夜必不得安泰。过不多时,便隐隐听得殿外疾呼,由远及近,一路向云清殿而来。翃疏座于末席,去殿门不过十步,只听得那声声入耳,喊的是“急报!”
甫一听清,便有宫人飞扑入殿,跌跌撞撞,一把栽于寒轩案前。一时满座皆惊,即刻止了笑语。
“禀陛下,景妃娘娘与领宫大人的车架回宫途中路遇不测,为火矢所中,已然焚毁了。”
寒轩面色当即白了几分,“景颜和溪见人呢?”
“万幸娘娘与大人避祸及时,未有损伤。”
寒轩才怔怔落在座上,面如薄纸。天若面中亦有惧色,见寒轩不语,便问:“何人所为,可有擒获?”
“贼人暗中开弓,娘娘与大人随侍众多,又已距宫门不远。贼人只放两箭,便遁于山林。臣下一路鸣警而来,入宫门时崇兰大人已策马前去。”
寒轩心神稍定,怒火未减。立时招呼众人散去,自己起身欲探景颜。梁勋自然要去,天若两难之间,便亦同去。一众宫眷,便浩浩荡荡向宫门行去。
翃疏不料此局繁复至此,只六神无主呆坐于席,见如此情状也只可随大流,出了这云清殿。
却不想萦虹正掩身于门外,身后还有一宫人,体态纤长。翃疏定了定心神,见人不察,便离了这人流。
急步转过甬道,才看清萦虹身后,正是瑄贵妃身边的淮清。未及萦虹说话,那淮清便跪于身前。翃疏大惊,论品衔这淮清未必在自己之下,此时受了大礼,更教其战战兢兢一时靡措。
“魏穰夫人,我家娘娘请夫人往淑毓馆,接了大人自北门出宫。”
翃疏一时失语,若是这瑄贵妃主仆亦是景妃安排,怕是自己与逐轻皆是万劫不复。心中千头万绪,只看向萦虹。
萦虹乖觉,便道:“臣下受夫人之命,去寻那崇兰,却见瑄贵妃娘娘孤身一人往北苑去,不多时便听闻景妃与领宫大人车架遇袭,许是那宫人一路示警,崇兰得了消息,急急策马离宫。此时这位淮清大人便来寻臣下了。”
淮清亭亭跪着,面容姣丽,意态沉定,一眼便知是大家风范。见翃疏疑虑,只道:“今日宫中事态乖张,我们娘娘冷眼旁观,自知那景妃为防公主上位,欲将夫人调虎离山,赐死将军于内。娘娘便暗中着人毁了那景妃车架,引开崇兰,孤身去救将军。娘娘此身是离不得这九重玉阙,万事只可仰赖夫人。”
见翃疏彷徨四顾,不可决断,淮清语气,便重了几分:“我家娘娘自知夫人必有疑虑。夫人可曾想,娘娘今夜刀剑劫囚,来日磊氏岂会不知?又岂会轻言放过?娘娘此举,早已是破釜沉舟,殒身不恤了。”
翃疏看着淮清,宫灯昏黄之下,那身浅血牙色宫装,只如残芳委地。他眉眼深肖瑄贵妃,却孤冷更甚,面有铮铮之色。
“瑄贵妃何不与逐轻相携而去,从此长山阔水,鸿案相庄?”
听翃疏此语,淮清目中唯有晶莹。
“娘娘若离宫,思澄、魏穰、纪厉三家势必不能保全。娘娘留下,尚可以一死,求得磊氏放将军与夫人一条生路。”
三人皆是默然。翃疏无端忆起,玉阙易主,颓然而返的逐轻。那怅然中,似有浅浅的无奈与欣然。大约于逐轻而言,为斯人身败命殒,都是欢喜。而斯人于逐轻,亦是如此。而自己,只熬在二人相隔千山万嶂的情深中。却是自知,二人情深,纵是一段佳话,亦不过是一段佳话罢了。
无力多想,翃疏只身向北苑奔去,萦虹微有失色,亦是匆匆追去。
淮清仍亭亭跪着,仰头之时,眼角两行清泪泫然而下。方才翃疏所立之处,身后是那阴郁的崇山,错落零星宫阙。一眼望去,不过长空如洗,冷月如旧。

初夏之夜,昊天华月,茂林疏光。
室中无灯,窗纱清透,月华如练,落下满窗满地斑驳竹影。其间偶有流萤点点,飞扑明灭。
逐轻未曾想过,能于这幽光中,再见那一身靛色。
“逐轻。”不过听得二字,已是痛彻五内。逐轻看着那横斜竹影,那窗棂纹饰,印于思澄言玉面之上,如此真实可感,连那珠泪轻垂,都可见疏影微动。
思澄言挥剑而来,斩断逐轻身上枷锁,逐轻才看得那剑刃上尽是血色。再看思澄言两颊,纵有滴滴猩红,薄薄月华下,仍是皓雪之色。
不知是看痴亦或痛极,二人无言良久。唯有婆娑树影,伴隐约蝉鸣。那流萤的点滴熠耀,随初夏夜风,轻拂二人鬓发。
“你走,不要救我。”逐轻早已满面清光,“我已是万死之身,你切不可为我再做池鱼幕燕。”
眼见逐轻热泪如瀑,思澄言却面目浅淡,含了丝缕笑意。
“轻,你可记得,那年自锦都而返,见夹道木槿,你说,‘春服橦花细,初筵木槿芳’,你我要做十月桐花,覆盖相团圆。”
逐轻哑然失笑,清泪簌簌不止。
“却不想,你我终成木槿,晨开暮谢,只荣一朝。”思澄言丢下剑,一双素手,轻抚上逐轻脸孔,沉浮数载,那少年玉面,早已多了几分粗砺,“一别五载,时日不长,却是物是人非。当日翩翩少年,已是妻妾成群,而我亦是不虞,已是这深宫之中,一枚孤子。”
逐轻抬手,轻握那削葱十指,“如何是五载,当日德池殿前,不是见了一面。”
“刀戈相向,短兵相接。”思澄言苦笑,“你当日所见,不过是来日的瑄贵妃,不是少时那个思澄言。”
似是有风吹来,二人衣角微动。耳畔蝉鸣,略有暗弱,又复明彻。
逐轻嘴角尚残有一丝浅笑,却是情思激涌,难以自持,厉声道:“逐轻自幼习武从戎,此生本该为国尽忠,死于敌手。而你,既做不回当日云英闺秀,尚可做这深宫权贵,切勿为我落得万劫不复。你快走!磊氏赐我一死便可阻公主上位,你自可明哲保身。”
未及逐轻说完,思澄言已一把抱住逐轻,失了端持,“我人已在此,岂有退路?”
言罢,思澄言放开逐轻,逐轻不明其意,只见其猛然打开偏门,那门后,是面目怅然的翃疏。
“我此生是插翅难飞,你们能走,我自有万全之策。”
逐轻愕然,只深深看着思澄言,丝毫无暇顾及翃疏面中落寞,“我岂能留你一人在此,自己江海沉浮,快意自在?你何来万全之策,磊氏蛇蝎,你何以自保?”
“休要再说,我一人长锁深宫,总好过三人皆被擒受死。”思澄言搡了一把二人,“淮清已在北门,你二人翻过御山,冷月亭外备有快马,回燊州去吧。”
逐轻一把拉起思澄言,目中灼灼,“你我同去。我万不会留你于此,受磊氏朝攀暮折,雪压霜欺。”
“你大可放心,磊氏疏漏,一朝不慎,许多宫闱密事为我所知。社稷四海、权柄尊荣皆系于此。他动不得我,亦不敢动我。否则他岂会留我苟延残喘至今?没了我,这朝廷内宫,不更是全全姓了磊去?”
见逐轻将信将疑,踯躅不决,思澄言只大喝一声“滚!”,随手提起脚下佩剑,一把横于颈边。自知劝逐轻无用,便横目看向一旁的翃疏。
翃疏即刻会意,只拉住逐轻,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夜风送来,唯余逐轻一句轻唤:“言儿。”
那是多么渺远记忆中的残影,亦是自己此生再也无力享有的快意。
思澄言痴痴立于窗下,一身靛色之上,仍是斑驳树影。锋刃静静躺在脚边,刃上鲜红,淋沥了满地。
看那窗纱滤过的皎白月色,想着那锦都初夏,花开如霞。

却不想,凭空传来一语,直惊得其魂飞魄散。
“娘娘以为,他二人出得了这淑毓馆?”





第34章 泣血
神霄绛阙,桂殿兰宫,渊蜎蠖伏。
自山下看去,灯火盈盈,九重玉阙,永远是高华宁和之态。然深宫宥密,那蜩螗扰攘,风云激涌,何曾有片刻停歇。
寒轩亲自出了穹汉门,接了景颜,方归于溢寒宫中。月上中天,宫道出事,往来不便,天若与梁勋便暂歇于宫中。溪见领人上了茶,众人只顾品茗,鲜有言语。
初夏露重,溢寒宫高阔,夜来风骤,殿中佳人衣袂款款而动,珠翠相撞,回声清悦。
见蓝泽不在,景颜才于寒轩耳畔浅浅一句,“萧将军去后,不意已是如此地步。”
寒轩与景颜相视片刻,亦只是轻叹。
天若听得此语,不觉微窘,便道:“绥安事忙,千头万绪,难免力有不逮。”
景颜亦是微赧,只圆场道:“嫂嫂放心,我自知镇国公去的仓促,九城之事,于哥哥而言是百上加斤。再者今夜外城本就出了乱子,哥哥入宫回禀,一时不察。如今看来,想是贼人声东击西。”
方此时,殿外通传,翊国将军请见。寒轩自当允准,便看绥安携风而来。
“陛下,掌乐纪厉氏于北苑残害戍卫,劫出逆贼,意欲出逃,被臣下擒于道中。”
“魏穰逐轻如何在宫中?”梁勋机慧,即刻便问。
“姐姐莫要见怪。”景颜自座上支起,玉软花柔,“今夜本是要将罪人王氏自刑曹送返家中的,谁知行入外城,竟遭匪人劫于道中。据兄长探查,像是纪厉府中家勇所为。嫔妾便觉不安,即刻命崇兰将那魏穰逐轻送入宫中,以求无虞。嫔妾所遇衔橛之变,想是那贼众未察崇兰车架先行,只当嫔妾与领宫大人车架中载的是那逆贼。”
听景颜此言,梁勋美目微垂,便不再问。倒是天若喃喃:“夫君几时入的宫,我竟不知。若是你未入内禁,在外逡巡,景妃的车架怕是能免此出豕败御之祸。”
绥安答道:“外城出事,我回宫禀明。景妃娘娘说贼人已挪入宫中,便请我戍卫于内,保圣驾万全。我听得娘娘车架遇险,却只中两矢,未有缠斗,便觉贼人有调虎离山之意。羽林尽随陛下出了宫门,我便只坐镇内宫,以防生乱。”
天若听罢,侧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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