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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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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迎风而立,看着天地之间,一片清明纯澈,殿阙之上,尽是琼装雪被,不觉浅笑,复将那雪缎,挂回画檐之下。
自此,这一抹雪帘翰墨,只萦绕天阙心头,久久不散。
待得第三日,天阙早早离了溢寒宫,一心向那千玉阁而去。
果不其然,阁上又多一句丽词——“玉人浴出新妆洗。”
天阙不动声色,缓缓下了千玉阁,守阁的宫人只战战兢兢,立于阁下,听得天阙一语:“尔等冬日贪睡,竟连小小一座千玉阁,亦守不住了?”
二人慌忙跪下请罪,天阙却不见怒色,徐徐道:“寒冬腊月,也不便责罚。今日且饶了尔等,今夜便给朕死死盯住这千玉阁,若有人潜至,则切勿阻拦,亦不必声张。只将其来路给朕打探清楚。明日晨起,来曜灼宫回话。”
宫人诺诺称是,天阙若有所思,补上一句:“这阁山幡巾,不必去动它。”
言罢,天阙只极力压制那心潮微动,离了千玉阁去。
然第二日清晨,来报宫人所言,却教天阙大失所望。对着脚边宫人,天阙反复细问:“尔等可看清了?一夜无人上得阁中?”
“这千玉阁唯云梯一座,我二人一夜死守,未曾合眼,确是无人出入。”宫人满眼血丝,一脸憔悴,低低答道。
天阙心痒更盛,继续问道:“你二人可曾上阁查看,阁中有几条巾帜?”
“臣下看过,共是四条。”
天阙心头且惊且喜,按耐不住,便踏着残雪,匆匆向千玉阁而去。上阁一看,果真多了一句“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
心头激涌愈盛,此般心绪,若即若离,难以捉摸,天阙未曾尝过。看着满宫皓雪,萍踪无影,自知不可冒进强求,亦只可按下不表。

时入岁末,朝中事忙,天阙分身乏术,便亦难细究千玉阁之事。加之寒轩月份愈大,天阙越发小心照料,数月以来,都宿于溢寒宫中,连寒轩起夜,都亲自相陪。
可纵是千头万绪加身,每日晨起,天阙都会去千玉阁一探。而每一日,纵是阁下天罗地网,严阵以待,待得破晓时分,阁上自会多出一条雪白巾帜,上书一句小诗,更含点点暗香。月余过去,那阁中四面,已挂满条条素缎,一色如雪,随风而动,恍如仙人弄影。
待得元宵当日,天阙于云清殿设宴,席上之人不多,除却宫中三人,便是公主夫妇与萧遇一家。
席上不见梁勋,寒轩面中难免悒悒。天阙察觉,便亲自为寒轩系好大氅,亲切道:“年下种种琐碎,好歹终于了解,一月以来,朕忙得焦头烂额,而今终可好生将息,亦可陪你生产,你可喜欢?”
“臣妾无事,到底陛下御体要紧。” 寒轩含笑应允,然那笑意之中,却生寥落。
寒轩不耐久坐,兼之冬夜山路难行,夜宴便草草了却。天阙执意陪着寒轩,二人便向溢寒宫中安置。
回宫路上,看得宫灯盏盏,照片片残雪,顿生暖意。
天阙不禁向千玉阁上望去,阁中无灯,那片片白绸,迎月华清晖,点滴浮动,更添朦胧之感。远远看去,只觉亦幻亦真。
自归于寝殿,寒轩略略梳洗,便沉沉睡下。天阙见此,亦躺于其身侧,平静睡去。
月上中宵,宫灯暗弱,金炉烟断。因炭火不熄,窗扉便未曾紧闭,偶有风来,引锦帐款动。
殿中极静,唯听得二人舒缓呼吸,檐下冰消雪融,水音起伏,如更漏声声。
约莫四更时分,连外间守夜宫人,亦已鼾声渐起。忽而见昏灯之下,帐中锦衾微动,天阙小心翼翼,下了床榻,着一身寝衣,拉过一件貂皮大氅,蹑足自偏门离了溢寒宫。
天阙不知,那熟睡的寒轩,亦不过假寐,待其走后,只低低唤了句:“枝雨,快,更衣。”
然天阙自不会听到,其现下满心都在千玉阁上,胸中炽焰难消,如何顾得上他物。
难得独行于长街之上,风起灯飐,夜半竹折,偶惊残雪。天阙醉意未泯,举目而望,只见玉轮当空,千山皓月。
到了千玉阁,那戍守宫众,早已横斜酣眠。天阙便不动声色,缓步上了阁去。阁中无灯,唯蟾光明彻,透那如雪素缎,过点点墨迹,疏疏投于阁中。
清妍月色,伴素罗幽光,一片润泽如玉。天阙静立阁中,看那重叠巾帜,随风而动,心头亦生清波。
等了良久,忽而见得那阁中东侧有几片巾帘被风吹开一隙,一只铁爪,穿一支白绸,利落扣住栏槛,稳稳停住。
见那白绸簌簌动起来,天阙满心惊喜,一手扣住铁爪,一手握住那白锻,怒吼一声,臂间发力,将其向后拉动。
而另一端,只见一个佳人,一身雪色,竟被天阙拉出轩外,飞入夜空之中。
佳人一身皎素,邀月印雪,款款而飞,仿如谪仙。 
其身姿便嬛,凌步轻点,攀着那支雪绸,翩然落于天阙身前。只看得佳人手中另有一幡巾,其上隽秀一行小字——“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眉间浓云已破,心上意马难收,何须再相避。”天阙满心激涌,见眼前之人,虽一身寒素,而那眉目睇眄,却明艳夺人,如含春熙。
佳人贝齿轻咬,如幽兰吐芳:“小女惊扰御驾,还望陛下恕罪。”
言罢,天阙未有答话,只一把将其揽于怀中,襟怀紧锁,一亲芳泽。一座千玉阁上,唯有心火烈烈,再无计可收。

一座千玉阁上,天阙尚沉于纵意欢合,而这厢寒轩,却披着那墨色大氅,挺着腹中千斤,踏着天阙足印,由枝雨提灯相伴,慌张向后山行去。
一座追枫轩,唯有满地残雪,枯枝腐叶,不见一个足印。
寒轩一见此景,便泪意难收,微微哽咽几声,复向那一座小院走来。到了门边,枝雨低声道:“娘娘当心,臣下候于轩外,若生不测,臣下便熄了手中灯盏,娘娘自角门而出,臣下去接娘娘。”
寒轩颔首,定了心神,举步直向院中去。
满院无灯,唯清晖映雪,素光幽照。过了中庭,看那小院深处,耳房之中,才见一灯如豆。门纱之上,印出一抹嶙峋孤影,于这冬夜之中,愈见飘摇。
“勋儿!”寒轩猛然开门,看得那残灯之下,梁勋满面清癯。
“寒轩。”勋儿轻轻答了句,却也藏不住喉头哭腔。
“一切可好?”仅仅四字,寒轩便已泪如雨下。
“你到底是中宫,又有溪见照拂,尚可勉强度日。”梁勋向来沉静,此时却早红妆湿透,“自溪见传信,我只日日悬心。陛下向来不允,你又身怀六甲,其怎会纵你来探我?”
寒轩旋生悲意,低眉道:“怕是陛下此刻,正在千玉阁上,陷于温柔绮梦,不可自拔。”
梁勋不免大惊:“你何必为了我如此……”
“我欠你的,如何只有这些毫末。”寒轩眸光定定,紧紧握住梁勋双手,难忍珠泪涟涟。
二人静默一刻,梁勋才怯怯一句:“他可好?” 
寒轩自知勋儿要问这一句,便徐徐道:“虽身陷囹圄,到底有溪见照拂,保住一条性命,想来不难。” 
听了此句,梁勋竟生一丝浅笑,玉白清透的容色之上,婉生一抹红绯。寒轩一见,却添一抹忧色,切切一句:“勋儿,你痴情如此,便不怕其不过一枚棋子,困你我于愁城?”
梁勋略摇摇头:“纵是受人诓骗,能得一朝温柔巧取,我自无憾了。”
寒轩心头骤生洪流激涌,无端忆及任安之:其与安之,向来是坦诚清醒,一句逢迎暖语,都不曾听过。
怔忡间,听得梁勋复道:“若你疑心于他,放眼宫中,又有何人可独善其身?”
寒轩亦生苦笑:“当真是。”
“且不论旁的,单此一事,若丹叶为人利用,斗倒我,目的何在?若是瑄妃,不过为剪你羽翼,争宠谋权。若是为了那把刀……”梁勋横眉冷眼,叙叙说着,“令我困顿此地,你不忍我受苦,势必抽刀开路,送我回去,其则可趁火打劫。而这个目的,放在谁头上,都说得过去。”
寒轩不觉心惊,环视四壁,并未见丝毫异样,只低声道:“那刀我不曾带于身上,今夜纵群狼环伺,其亦只可空手而归了。”
“今日不得,尚有来日,天长日久,总有良机。”梁勋轻嗤一声,“你方才道我为人蛊惑,然你当局者迷,岂不知陛下那一往情深,亦可是巧言令色,别有所图?你可曾想过,你非倾国之貌,又生性冷毅,不易把控,其怎会多番退让,委曲求全?他既已言明,则必知此刀大用,来往两界,岁月互不相干,直如长生不老一般。其为帝王,如何会不心动?”
寒轩听得冷汗涔涔,口不能言,而梁勋更冷了容色,语出不息:“遑论陛下,连这绥安,亦是疑点重重。一介莽夫,如何入得宫禁?如何另公主委身下嫁?其身世过往,必多有内情。当年数度救你,引得你感恩戴德,若是其自己一手安排的好戏,又当如何?”
寒轩心惊肉跳,打断梁勋冷语:“若论动机,倒是公主更难脱嫌隙。我暗中揣度,怕是此刀,原是在公主之母手上,后为人一朝夺爱,自己空手而退,焉能不恨?且我当日亲见公主与思澄平多有往来,事到如今,都不曾知晓其二人有何图谋。”
“伺机报复也好,别有所图也罢,公主若欲成事,则必寻一依傍,而那绥安手握京畿命脉,联姻最是上算。什么红衣女子、当年旧事,不过是二人托词掩饰。”
寒轩听得泪眼婆娑,神色恍惚,然梁勋只声色愈厉:“且不论如今宫中诸人,便是当年你斗败熙氏,弑君杀驾,怎来得如此易如反掌?府上纵是筹谋多年,暗中深入,竟于这禁内,亦可如鱼得水?怕不是当日宫中得了消息,便将计就计,欲诱敌深入,不想为人所乘,那把刀没得到,却折损了自己。”
“不会的,我当日入宫,其皆不曾稍露此般意思。”寒轩六神无主,眸光颤颤,盯着那残烛高焰,心生戚戚。
“其怎会单刀直入,让你见其马脚?你且想几番遇险,又当是何人所为?”梁勋面色不改,“便是昀太妃,无端外嫁萧遇,到底是其痴心一片,还是别有远谋?你休要看萧遇一片纯良稚嫩,官家长大的,只怕来日亦不逊于思澄一族!”
梁勋平日寡言少语,避世而居,却不想洞影烛微,对宫中诸人,几番往事,皆有如此见地,许多细末,寒轩都未曾想过。听其一席话,寒轩心中惮骇,只一时失神。
“若论府中之人,其实我曾疑心溪见。”寒轩稍有平复,淡淡道,“若论纵横捭阖,其占尽先机,最是得心应手。”
“天家富贵,不过如此啊。”梁勋见寒轩神色,便软了言辞,长叹一声,再不多言。
寒轩胸口起伏未平,面色微白,愁容凝涩,轻抚腹部,自宽一句:“怕是你我多虑了吧。”
梁勋见此,便不忍再出疾言,温然道:“但愿吧。人困于此处,长日寂寥,自然胡思乱想。丹叶,我终究是信他的。”
 寒轩深深点头,看这烛火跃动,两抹清影,和着轩外点点雪光。静夜之中,唯有融雪滴露,清响不绝,寒轩幽幽道:“今日来探你,我本思索着带那刀来,若你有意,可即刻送你回去。我素来最懂你,细想来,他尚在,你必不肯的。”
“是,我尚走不得。”梁勋眸中,起一抹旖旎烟柔,然不过一瞬,又掩好神色。看寒轩神色黯然,兼之腹中隆起,久坐不便,梁勋便劝道:“早些回吧,你已六个多月,夜行山路,本就铤而走险,还是速速回宫。待你诞下皇子,你我困局,定能化解几分。”
说罢便起身欲送寒轩,寒轩亦是依从,缓缓站了起来。因夜中出门仓促,大氅之下,唯有薄薄寝衣,起身间,却见身下,已湿了一片。
二人立时大愕,梁勋慌忙打开寒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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