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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也如往常一般,宴席才至一半,孙享便借着酒意偷溜出宫。
行至宫门外,暮色将至,孙享念头突起,冲三七道:“你去将小白牵来,我出去一趟。”
三七紧随,“这么晚了,二爷要去哪里?”
孙享不悦,叱道:“怎么?平日里管束着不让爷去,今儿个爷的生辰,还不许去了?”
三七诺诺,劝道:“二爷,皇后同侯爷都说了……”
“行了。”孙享甩手,“你不去牵,爷自个儿去。”
又瞪了三七一眼,道:“你是我的小厮,还是爹爹和姐姐的?你不说我不说,谁又晓得爷去什么地方了。再说了,爷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往日里去平康坊,哪一次做过那种事了?”转身瞧见三七亦步亦趋跟着,心下更烦,“去去去,你也别跟着了。”
三七哪敢不跟,又不敢跟得太近,只好眼睁睁地瞧着孙享骑上小白扬长而去,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孙享方才冲三七一通发作,倒不是为了去平康坊,只是被管束多了,心头存了闷气。骑上小白,朝南城方向去,被风一吹,酒意浅了好些,到了南城,迷迷怔怔地绕了好几圈,才在一座大宅子门前停下,朝着里头吆喝道:“这里可是皇商周家?”
里头应声,出来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一双老眼浑浊,看见个锦衣华服、骑着高头骏马的富贵少爷,忙谄媚道:“正是正是,我家老爷是丝绸商人周万隆,不知这位小公子上门来为何事?”
孙享下马,单手把玩着马鞭,道:“我不找你家老爷,去跟你们家周珏周少爷说,孙享来找他来了。”
老头一听孙享的名头,惊得一个哆嗦,上京小霸王的名头,谁人不知?腰弯的更深,“竟是贵客,小人这便去请我家少爷。”继而微微仰头,询问道,“贵客要不先去正堂用杯茶水?”
孙享摇头,“不必了,你去将周珏喊出来就是,记住,别大呼小叫弄得所有人都知道了,爷只需见着周珏就好。”
老头连忙点头,应道:“小人省得,小人这就去。”
言罢,轻手轻脚地进了宅门。
孙享满意一笑,勾起嘴角,拍拍马背,道:“小白,你先家去。”
那马通人言,长嘶一声,哒哒的马蹄声渐远,门内传来周珏的笑声,“我道是谁这么急哄哄的找我,原是你了。”
孙享将马鞭挂在腰间,头一歪,问道:“用过晚膳了?”
周珏走出家门,“才吃了一半,老周头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说上京小霸王找我,还问我是不是得罪了这位祖宗,我还思索着谁是上京小霸王呢,原来是你啊。”行至孙享身旁,停住脚步,道,“只是,阿享,我是哪里得罪你了?连晚饭都不让我吃安生。”
孙享面色一红,不愉道:“谁是小霸王?我可不是。”
“好好好,你不是。”周珏整了整衣服,问,“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孙享不答反问:“你晚膳没吃完,肚子饿吗?”
周珏摸摸肚子,“是有些饿,但夜晚也不宜吃得太饱……”
“可巧。”孙享忙抢过话,道,“我也只用了一半呢。”
周珏被抢话,却是半点儿不恼,听孙享话语中讨巧的意味,好笑道:“你从北到南,穿了大半个城,就是为了来跟我说一声,晚膳只用了一半?”
“那自然不是。”看着周珏,心里晓得周珏不会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更不可能提前备下生辰礼,孙享眨眨眼睛,调皮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来收生辰礼的。”
周珏果然懵住,满脸的懊恼,手足无措道:“竟是今日么?你怎么没早些告诉我,明日补给你可好?”
孙享佯嗔道:“都说过生辰只早不能晚,哪有补生辰礼的?”
“那可如何是好?”周珏叹了口气,摊开双手,“你瞧我这身上穿戴着的,哪样是你看的中的,拿去便是。”
孙享闻言,当真认真打量着,想了想,扯住周珏的外衫,喜道:“我从未穿过白色的衣服,你就将这件衣服送我好了。”
周珏低头看了眼外衫,不过普通的绸布,像这样的外衫,府中还有数件,当即应道:“行,阿享随我进府去,我取件新的给你。”
孙享却执着地扯住,似要马上将那外衫脱下,道:“不行,我就要你身上这件。”
周珏按住孙享乱动的手,“这件我穿了一日,有些味道……”
“无事。”孙享不依不饶,“小爷喜欢。”
周珏放弃挣扎,“行行行,那总得回屋去换了吧,在这大街上拉拉扯扯的,没个正经,我去脱了,随我进屋去吧。”
这回孙享没再反驳,安安静静地跟进屋去,临进门了,还嘱咐门房一句,“别大声囔囔,小爷我最不喜欢旁人来迎我。”
老头点头如捣蒜,“孙少爷放心。”
孙享如愿穿上周珏的外衫,外衫上还留着周珏的体温,带着些许清香,孙享鼻翼翕动,内心有些不解自己的行为,但喜悦盈满了心头,将那一丝半点的疑惑压下。孙享迈开欢快的脚步走出房门,瞧见门口候了个十来岁的小厮,面容清秀,让人看了心生欢喜,随手扯下腰间的荷包,掂了掂重量,扔过去,见那小厮接着了,笑道:“爷赏你的。”
那小厮机灵,毫不露怯,只跪下谢道:“一九谢孙爷赏。”
孙享听到这名字,好奇道:“起来罢。你叫一九?谁给你起的?”
一九站了起来,一边拍掉膝盖上的灰尘,一边答道:“回爷的话,四少爷给起的名字。”
孙享:“四少爷?周珏行四?”
一九答:“是的,少爷排行第四。”
一问一答间,孙享想起自家名叫“三七”的小厮,一个奇异的想法涌出,在脑海中发散开来,满脑子的都是“缘分”二字,连给小厮的名字都差不多,谨知兄,我俩可真有缘。
可巧,心头刚起了这个念头,周珏就转了进来,瞧见穿着自己衣衫的孙享,颇有些不自在,又忍不住不看,直愣愣的,道:“明明我比阿享要高上一些,可这衣服被你穿起来,竟也相称。”
孙享得意,“那是,小爷我可是天生的衣架子。”两步走到周珏旁边,凑近了,轻声道,“谨知兄,我们去逛夜市吧,饿了呢。”
周珏:“好。”
“你带些钱。”孙享努努嘴,“我的荷包都赏给你的小厮了,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你请我吃饭,就当是我的生辰礼了。”
周珏笑道:“镇国侯府的小公子,多少人想请你吃饭都不得入门,我是哪来的狗屎运,竟然被你这小霸王强压着去请你吃饭。”
孙享挑眉,“都说了我不是小霸王了!”
“好,不是。”周珏拉过孙享,诚心诚意道,“我给阿享赔不是。走吧,街上有家云吞,好吃的不行,你肯定喜欢。”
那云吞果然好吃,汤鲜味美,皮薄馅嫩,孙享连吃了三碗,打了个饱嗝,撑起肚子摸了摸,抬手预备叫来店家再来上第四碗,周珏赶紧阻扰,道:“这都入夜了,吃这么许多,当心积食。”
孙享吃的满意了,心情极好,带了些许娇意,道:“吃撑了,你再陪我消食呗。”
周珏不动如山,正色道:“今日不许吃了,你若是喜欢,我们下回再来。”
孙享还欲再争辩几句,可一瞧周珏的脸色,立即萎了,拿勺子刮刮碗壁,喝下最后一口汤,郁郁道:“周珏,你还没祝我生辰快乐呢。”
周珏见他没再争辩,又听他的话语,面色和缓下来,道:“我祝阿享,年年有今日,岁岁似今朝,一声平安顺遂,抱负得成。”
小铺子里,豆油灯一闪一闪的,有些昏暗,孙享看着周珏的眼睛,心道:年年有今日,也不错。
第六章 出海
要说起缘分,着实奇怪。
前些日子里,两人同过了个生辰,便好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便有一日,东城书院的老先生难得给孙享布置了篇策论,孙享挠着脑袋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几个字,倒是上门寻他的周珏瞧了,大笔一挥,帮孙享写了一篇交上去,竟得了先生的称赞。这之后,孙享更是喜欢缠着周珏,周珏被他一口一个“谨知兄”叫得心软,索性买了处小院子,等每日孙享放堂后,便上这处来,将自己晓得的,一点一滴教给他。
一个是侯门嫡子,一个是商户庶子,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身份地位,两人竟也能相识相知。
周珏感叹此事时,孙享摇头晃脑地拿着新出的话本,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古人诚不欺我。”
周珏拿开话本,卷起轻敲他的头,道:“丙申年出的话本,哪来的古人?”
“怎么就不是古人了。”孙享跳上墙头,坐在上面,摇着小腿,道,“谨知,爹爹要我从下月起,每日去东大营操练,你陪我去,好不好?”
周珏:“怕是不行,我要出海去了。”
“出海?”孙享奇道,“去哪儿?”
周珏:“大食。”
孙享稀罕道:“大食……你之前去过吗?听说那边人都是金发碧眼的,可是真的?风光跟上京很不一样么?”
“去过一次。”周珏走到墙下,抬头望着孙享,“大食的民风更奔放些,女子若是喜欢上一个男子,也不会扭捏,大街上就敢上去拦下,男子亦是如此。”
“呀。”孙享张大嘴巴,半开玩笑道,“那你可要带上面巾才能出门了,不然我大夏的好男儿,被大食女子虏去,这可如何是好。”
那模样讶异,半真半假,眉毛高高挑起,惹得周珏阵阵发笑,揉了揉仰得发酸的脖颈,道:“这当是阿享需要当心的事情。”
孙享眉毛挑的更高,跳下墙头,道:“你怎么妄自菲薄呀。谨知兄,你呀,才是貌比潘安的美男,我不过武将之后,皮糙肉厚的,女子见着我,只会绕路走。”
“牙尖嘴利。”周珏右手握拳掩住嘴,状似无意道,“大食的风光无限,须得到了才能体会,阿享,你要不要与我一道?”
孙享拿过周珏手中折扇,打开,合上,玩了一会儿,才闷闷道:“我倒是想,只是爹爹怕是不会让我去。”双手垂在身前,委屈巴巴的,“都说男儿志在四方,我爹爹却不愿我跑远了,若是有可能的话,他大概会拿根裤腰带把我栓在身上。可我都这么大了,也想自己去游历一次,老是困在上京这一亩三分地里,真是无聊透顶了。”
周珏听罢,见孙享委屈的模样,竟有些不忍心,建议道:“便去试试又何妨。”
孙享犹豫不决,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周珏接着道:“莫担心,我们商队用的都是最好的船只,从未出过事,安全的很。”
孙享瞧见周珏少有的殷勤,这些时日来,同周珏日日相对,早已习惯,哪里能忍受天各一方,又被周珏言语引诱,原本只是三分的好奇,此刻也成了五分,再加上五分不舍,铁下心,心道:这次便是绝食,也要叫爹爹答应我,让我出海。
遂点了点头,道:“恩。我是定要去的,你给我留个位置。”
周珏:“阿享无论何时来,都是有空位的。”
孙享这才笑出声来,道:“你这样诱我去大食,莫不是瞧上了小爷的美貌,哄我去帮你卖丝绸?”
周珏佯作惊讶,“我藏的这么深,你也能看出来?”
两人闹了会儿,天色渐晚,周珏拿出本《史记》,挑了几篇列传,指给孙享,道:“你今日回去,将这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