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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帅,我听说您今晚把苍狼牌送出去了﹖”
白灵飞双眸微弯,放下茶杯笑道:“怎么﹖你不满意我把统领专属的令牌交给別人﹖”
景焕康连忙摆手,“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景少将是什么意思﹖”白灵飞继续忍笑。
谢正风乐于看见有人能替自己戏弄一下这家伙,便在一旁端着茶水静看好戏。
“您可只有这面苍狼牌,而且东市龙蛇混杂,苍狼牌落在一个小孩手中也未必安全。”他被白灵飞和谢正风鞭策惯了,动起脑子来飞快又清晰:“我是怕万一令牌被別有用心的人偷去了,假传您的旨令,将来可能会有大/麻烦。”
“你说得都对。”白灵飞点头一叹,脑海挥不去今夜所见的凄惨疾苦。他忽感一阵没来由的疲惫,只能用手支著额头,轻轻低道:“如果真的要说,可能是那孩子很像小天吧。”
“小天以前就是这样机灵倔强……也不知这几年他在仪雅身边,又跟随春日楼闯荡江湖,性子会变成什么模样。”
景焕康一愕。
他们当然都知道那个经常被白灵飞掛在口边的孩子。尽管身在军旅、两人久不相见,但小天写的家书总会準时送到锋狼军中,第一时间被这位统领拆封看完又看——都说长兄如父,白灵飞对他便和对景言一样在乎。
“他是庄明的幼弟,也就是我们的幼弟。当年庄明在少春峡拼死救了陛下一命,陛下心里一直惦记此恩,那面苍狼牌就当是对他们一家的心意吧……现在这个境况,一无所有的贫民在城里是很难活着的。”白灵飞长吁一口气,“这次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我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景焕康心中嘀咕:
这日常道歉的习惯还能不能改了﹖而且什么叫下一次……您的苍狼牌都送光了还能有下一次吗﹗
“要不然您先拿着我的吧,我担心您没了苍狼牌,以后有什么事会诸多不便——”
谢正风差些一口茶水喷出来,白灵飞也为之莞尔失笑。
“你才是锋狼军的统领,我要想传令,用火翅凤凰牌就可以,你瞎操心什么﹖”
——事实上谢正风对小王爷的教育已经算很出色了,只是小王爷的脑回路只适合用在打仗上,一旦离开战场,他就依然这么一点心眼,完全没有继承景氏一族的“优良”血统,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他和景言、安庆王是同一家人。
“话说回来,你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到底是什么大事﹖”白灵飞正色问。
景焕康和谢正风都立刻坐正,将两人讨论已久的想法坦白相告:
“当年我们撤出赤邯军器所前,为免让长孙晟偷得机密,决定将军器所的东西都完全销毁,只带着红门大炮的弹药回防平京。”谢正风道:“白帅是否还记得,那时除了这批弹药,我们还带了另一批火器离城﹖”
白灵飞立即便明白他俩的用意。
——谢正风所说的,是几年前交予军器所制造的最后一批火器。在天引山战线陷落前,青原已作好战局最坏的打算,依平京城内的特点设计出这批秘密武器,原意便是当联军攻入平京,他们能用此在巷战时和敌人周旋到底。
设计草图是从水石城送去赤邯的,后来水石城被安若然攻克,锋狼军也沿着天引山防线败退,当他到达赤邯时,军器所仍在赶制那一批火器,城池陷落前夕,火器终于完工,大半成品却仍没经过试验。他下令销毁军器所前,心里不愿浪费青原的心血,明知徒劳无功,却还是暗中命令景焕康秘密将这批火器送出赤邯。
“火器运出赤邯后,被我们藏在嘉定城外的一处山谷中。没想到联军的包围网这么严密,这两年我们一直没机会起回火器,而且您说过,火器还没通过试验,贸然派人去取不但极其冒险、而且也未必值得。”景焕康断然道:“不过事到如今,属下觉得是时候冒险一试了。”
白灵飞眉头深锁,他知道景焕康的意思,是已作好了平京不日便沦陷的準备。
“你想亲自带人潜去嘉定﹖”
“没错,只有我和正风最清楚火器的藏处。”景焕康坚定的看着他,“如果能成功闯关回来当然最好,但万一被敌人发现,我们就当场引燃火器,和追兵拼个鱼死网破,也正好可以重创联军。”
白灵飞心中暗叹,这家伙动辄就要和人玉石俱焚的本事,倒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对联军而言,锋狼军的统领可不是一条小鱼,无论想做什么,你也要三思而后行。”
“不过——”
“我明白。”白灵飞拍了拍他搁在几桌上的手,安抚他道:“明天我们在会议上才详谈此事。下半夜你和正风还要出城郭巡视,现在先歇一会吧。”
两人立即起身,将白灵飞迎出议事厅。就在他跨步踏出门槛的时候,一名将士匆忙跑上城楼,在门前跪下急禀:
“白帅﹗汾离水旁的主寨收到飞箭来函﹗”
前来传讯的竟是应龙军大将金士诚,白灵飞知此信必然非同小可,果断把它接过来拆看。
景焕康和谢正风瞥见了函面,顿时明白何以这次要劳驾大将亲自送信:
封函上写得简单直接,信是敬启白灵飞,上款落著安若然的大名。
他们在旁看着白灵飞数度变色,读到最后连骨节都握得发白,差些连信都要从指间抖落。
“小天在湘州被郑军截住了,目前被扣押在古越山的主寨里。”
“什么﹖﹗”景焕康失声低唤,“为什么小天会在湘州……”——这话再说不下去了。
他和谢正风都同时想到,在湘州被郑军截住的船,都必定是想西行平京,而小天潜入平京的理由无非就是为了白灵飞而已。
“师兄约我丑时在古越山寨外见面,说要是想救回小天,必须单独赴约。”
白灵飞抿唇良久,忽然从腰带拿出一枚青铜军符,将景焕康拉到身前,把军符交到他手上。
“白帅﹗”景焕康对他熟悉至极,一见此符便心知不妙,立刻出言劝阻:“这是把自己往虎口去送,您万万不能去﹗”
“焕康说得对,安若然分明是设下鸿门宴,一去便无回,请白帅三思而后行﹗”
——谢正风是拿刚才白灵飞的话来怼回去的,但当见到统帅一贯下定决心后的笑容时,他就知道这事是无可再挽回的了。
每个人都有弱点,偏偏小天就是他除了景言之外最致命的软肋。
“将虎符交到洪老手上,这是命令。”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天色,淡淡说道:
“告诉全军,如果天亮前我还没回城,南楚便再没有我这个统帅。无论我变了战俘还是尸首,都再与你们再无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问小飞动不动就要冒险的习惯什么时候才改,不冒险的就不是小飞了……
☆、决裂
作者有话要说: 小飞和师兄的最后一次和平共处,从这次之后,他们就真的变成比陌生人更无情的仇敌了。
(p。s。1。 这篇和忘忧谷番外一起食用,虐心效果更佳; p。s。2。 师兄说要拔掉心里那根刺的一段话,是参考自前一段日子《麻雀》里唐队长的台词,提起糖堆我心里苦,唯有将这句变成刀子送给大家T_T)
长夜星辰黯淡,急鹰在半空打着圈盘旋,划出的轨迹似是有某种规律。
白灵飞催骑直行,选了最显眼直接的路程驰往古越山。猎鹰没多久便飞离这片山脚范围,而他夹腿挥鞭,使汗血宝马加速前奔。
不到两盏热茶,前方大片营帐灯火通明,直把将夜空照得透亮。
整座古越山都看到这匹直冲营寨而来的快马,更知道马上是何许人也。他在寨门前勒缰下马,毫不意外看到郑兵在寨内全军戒备——
令他意外的是,安若然真的设了酒桌在寨门前。
整座古越山虽防卫森严,安若然却没在寨外布置一兵一卒。端坐在酒桌前的除了这位统帅,就只有同样等待他到来的小天。
“飞哥哥﹗”
那一声焦急的呼唤,在战火纷飞的年日里,听来尤其恍如隔世。同样恍若隔世的,还有那张右颊带着刀锋划痕、却英伟不减当年的脸容。
自洛阳一別,他和安若然并非没再相遇,然而数次也只是在沙场遥遥瞥见彼此,成都、九江、水石城……每次都是一场极其血腥的碰头,那些时候,他们是敌对两方的主帅,从他们口中下的每一道军令,都旨在要将彼此置之死地,再也没念及过半丝昔日旧情——
然而此刻在小天面前,他又有种回到少年的剎那幻觉。
那声“师兄”卡在喉间,七分情切三分苦涩,仿佛用尽了他从伊洛到江南多年的力气。他多么希望他们还是那对在栈道迎风舞剑的师兄弟,落日余晖、云海山河,一切都是当初纯粹美好的模样。
但那句卡在喉间的“师兄”,始终也只能卡在这里。
他一步步走到安若然面前,可是他走过的,再不是当年寒碧阁外的竹林,而是各自手下将士的尸山血路。
“南楚军白灵飞,前来求见安帅。”
此话不高不低,只恰好传到安若然和小天的耳里。而从寨内士兵的视角看去,只见到他在那个“奸细”旁边的空座中坐了下来,两人却恰恰被统帅的背影遮挡住了。
他没迎上安若然的注视,目光首先落在坐着轮椅的少年身上。
——他读过每一封小天亲笔写的家书,也将那些笔迹全都烙刻在脑海里。他知道自己的小不点长高了、也成熟了,他无数次想像过小时候的鬼灵精会长成什么样子,而如今他终于看到了。
眼前的小天,一如他想像中的飞扬少年,双眼灵动带着神采,即使不笑也有一种灿烂的暖意。
他唯一的小不点终究没被童年的惨剧毁去。这些年小天不在自己身边,却有另一个更好的人陪伴著,是那明如烈凰的皇族少女驱去他的阴霾,替自己看顾著他、分担了他的经历与感情。
“小飞,我没有更好的方法请你过来,希望你能理解我。”
霜秋时份的冷月,恰如一把待发的弯弓。两杯水酒在桌上映著月华——正是安若然一边说、一边为他俩倒满的。
“师兄。”他终于是换了称呼,衷心低道一句:“谢谢你。”
他知道安若然是留了余地的。小天身上毫发无伤,手上更没有被长期綑绑的痕迹,这在联军里绝非一个被认定作“奸细”的人能有的待遇——正如他现在被安若然用身形隔绝在郑军箭锋之外,也绝非一个敌军统帅能有的待遇。
“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安若然长声一叹,亲手递了一杯酒给他,“也许是作为安帅做不到,也许是作为我自己做不到。你我在沙场互拼时不用谢,现在也不必谢我什么。”
——他的师弟低眉抿唇,清绝若雪,依然是昔日那副惊艳的容颜。
他知道南楚军统帅外号“单骑修罗”,用兵奇诡、手段狠辣,是联军最畏惧的敌人。在九玄剑下丧命的将士,足以层叠堆满小戈壁,而这玉面修罗却从不动容,甚至没在血池中眨过一次眼。
可是那些脍炙人口的传闻,却始终没法跟眼前清秀不沾烟火的脸容拼在一起。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师弟始终是不染风霜、不沾红尘的白衣少年,纵使他已变成自己最难缠的敌手,也纵使现在的他眉目纯真、却早因际遇而长满尖锐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