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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三位客官,已经满座了。”小二赔着笑脸将三人拦下。
“江南菜在汴京这么受欢迎么?”谢明珏有些诧异。
“那可不,江南菜细腻精致、种类繁多,令人口舌生香,吃着便是一种享受。”汴京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元斐给了南方菜极高的赞誉。
在岭南待过好几年的南衡附和着点点头,补充了一句:“就是菜有点甜,北方人不一定吃得惯。”
醉月楼自开张以来日日宾客如云,午宴都需提前好几日预约,还不一定有雅间,没想到非用膳的时间还有这么多人。折扇敲了敲手心,元斐叹了口气:“可惜了。”
三人正准备离开,掌柜的突然迎上来,欠身行了个礼:“‘修竹’的客官请三位贵人前往一叙。”
三人面面相觑:谢明珏从入京至今,都是独来独往的,能说得上话人的也是寥寥无几;元斐虽为状元郎,但只是一个言官,官小还经常得罪人;至于南衡,他贵为靖王,不喜与趋炎附势之辈来往,再加上慕容澜的打压,在朝中朋友屈指可数。
掌柜的亲自领着三人径直去了楼上的雅间。一路上,左手边雅间的名字都是“清莲”“劲松”“孤柏”之类,只有答出令老板娘满意的题,才供使用,一般都是文人骚客、落魄书生选择;右手边则是“牡丹”“海棠”“芙蓉”之类,只要给出足够的钱就能预约到,所以门后基本上都是大富大贵之辈。
也曾有暴发户想要在朋友面前装高雅,订一间左侧的雅间,结果连一篇文章都没能做出,自然被拦下。深觉丢了面子,带着几个打手想要报复,被老板一人给打了出去,从此不准再踏入醉月楼。
而这“修竹”,听名字便知道是在左侧。
掌柜的轻轻敲了两下门:“老板,贵客带到。”
“有请。”清朗的声音传来,莫名的耳熟。
掌柜的为他们推开门:“三位贵人,请。”背对着他们而坐的,俨然是君卿、宋霄二人。
互相见了礼,三人落座。
慕容澜赐婚一事,只有三位言官、靖王、安王、岭南王世子正面表态要求景帝三思而后行。就凭他们肯站出来为将相二人说话,君卿宋霄心存感激,也愿意同他们交个朋友。
君卿起身,亲自为他们各倒了一杯西湖龙井:“非用膳时间,醉月楼只有一些点心,三位可愿赏脸?”
谢明珏笑着接过:“我们的荣幸。”
“没想到这醉月楼竟然是君相的产业。”元斐将折扇放在一旁,拈起面前的梨花酥,却在听到君卿矢口否认时差点没抓住那酥饼。只见君卿指着不善言辞的宋将军道,这才是醉月楼的老板。
也是,一脚便能将闹事者踢出醉月楼,怎么看都不像是君卿这类文臣能做到的。那相传那个才女老板娘岂不是……
君卿自然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轻咳了一声:“元大人见笑了。”
君卿当年可是名动江南的大才子,五岁吟诗、七岁作赋、十四岁便中了状元,却并没有在朝中谋求一官半职。那一年正值新帝即位,整个朝廷都动荡不安,隔了一年才渐渐平定。朝中能人太少,慕容澜便将他从江南召去,亲自询问他对新法的见解,最后任命他做了吏部侍郎兼大理寺少卿,两年后又提拔他做了右相。
而宋家世代为将,宋霄也是军事上一位奇才,与君卿同一年中了状元,不过是武状元。新帝刚即位,楼兰王和若羌王就忍不住联手偷袭了西北驻军,宋霄的父亲死在了那一役中。这边京中慕容澜还没处理完家务事,那厢西北边境烽火再起,一时间内忧加外患,搞得慕容澜焦头烂额。宋霄作为宋明将军的独子,被硬生生赶鸭子上架,点将去了前线。
君卿是唯一一个为宋霄送行的人,他将祖上传下的那柄青霜剑赠与了宋霄。宋霄郑重接过,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想说的那句话,倒是自己先红了脸。君卿当时笑着拍拍他的肩,说等他回来再说与自己听。
二人再见已是七年之后。人生中能有多少个七年?七年间他们都遭遇了许多事,君卿没有开口问过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宋霄也不曾再提过。
至于那句话,二人心照不宣。
宋霄及冠那年,君卿取了三年间为宋霄写下的书信,兴冲冲要去驿站寄给他,却被君父撞见。一千多封信,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恋慕。君父大怒,罚君卿跪祠堂反省。
君卿一口认定自己没有错,君父当着他的面烧掉了那一千封信,也烧掉了他年少时对爱情的一腔孤勇。
而宋霄,则是修书给了宋母,告诉母亲自己对君卿的情意,宋母惊骇不已,她与君父一样,骨子里都认为断袖之癖是病,为伦理所不容。她以死相逼,逼着宋霄与君卿断了往来。
宋霄无奈,想与君卿商量,所有的信件都被君父截下销毁。一封封信石沉大海,宋霄只能在闲暇时刻,抱着那把青霜剑,坐在城楼上眺望汴京,想一想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想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卷入朝廷斗争的漩涡中。
好在一路兜兜转,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了。虽说慕容澜这步棋走得险了些,颇有鸟尽弓藏之意,二人还是领了命。双方父母就是再不同意,也不敢抗旨。
几杯茶喝下来,五位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已然熟络,相互间的称呼也变成了彼此的表字。
“子瑜,听闻陛下赐你九锡,你千万千万不能接受。”君卿放下杯盏,神色郑重。谢明珏曾提点过他俩,他自然也会报答。
谢明珏谢过君卿的好意,告诉他自己抗了旨。
“最近汴京来了许多人。”南衡坐在靠窗的位置,眯着眼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其中不乏非外族长相之人。
“快过年了,属国藩王自然是要入京进贡的。”君卿探头看了一眼,指着即将走到醉月楼下的一个队伍,笑道,“你们看,那不是楼兰王么?没想到他居然是亲自来的。”
宋霄凉凉地瞥了一眼,复又收回了目光,轻哼了一声:手下败将。正欲开口,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谁呀,敲个门怎么这般毛毛躁躁的,过年赶着上坟呐?”君卿扬声问道。
“掌柜的让小的来为几位大人送上几盘醉月楼的特色糕点。”门外那人答道。
君卿眸色一冷,看向宋霄。宋霄左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右手则握住了放在一旁的青霜剑,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醉月楼除了掌柜的外,并无第二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只当是普通的雅客。尊敬他们的人很多,要他俩命的人也多,所以“修竹”的所有吃食都只经掌柜一人之手,并亲自送来。更何况醉月楼上上下下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既知礼又善武,不可能敲个门都这么没规没矩的。
所以这个人不是醉月楼的人。
来者不善。宋霄脑子里刚出现这个念头,门便被撞开,无数道闪着寒光的暗器朝着五人。青霜剑出鞘,宋霄将君卿揽入怀中护好,转过身,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竟是将所有暗器全部打落。地面上仿佛罩了一层幽蓝色的光,显然都是淬了毒的。他冷冷地与门口数十位蒙面人对峙。
楼下人群中也窜出数位蒙面人,借着轻功跃上了二楼,口中喊着“诛佞臣,清君侧”,却被守在暗处保护谢明珏的玉衡打落了好几个。
南衡抽出佩剑,将谢明珏护在身后,挡下了两个杀手。元斐抄起折扇,唰地展开,挡下了剩下的两名,扇面完好无损。
“天山冰绡?”玉衡从窗口跳进来,凑巧看到这一幕,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没想到元大人还与天山玉家有些渊源。”
“玉衡统领好眼力。”元斐手中折扇飞舞,将那两名杀手击退,“斐这张嘴得罪的人太多了,自然要有点防身的本事。”
两波人一时间僵持不下,宋霄沉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自然是老天爷!”为首的黑衣人用剑一一指过宋霄、君卿、谢明珏、南衡、元斐,“叛将、佞臣、娈宠、反贼、小人,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出这醉月楼!”
元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在他们眼里,我们五个一个好人都没有。
宋霄皱眉:是谁将他们五人的行踪暴露出去的?还组织了这么一场刺杀想要一锅端。
第十三章 动心
日暮时分,慕容澜依旧坐在栖凤宫的那局棋前,残局早已被他补完,就这么枯坐着。偌大的皇宫,只有栖凤宫有谢明珏的气息,也只有这里能让他烦躁的内心安定下来。
他对着窗,端详着手中玲珑剔透的棋子,丝毫不理会跪在地上不得重用的诸位老臣。
几位老臣互相推搡了约摸半盏茶的工夫,最后将骆辞的父亲给推了出来。骆大人只得硬着头皮问无视他们良久的帝王,今日为何要将储秀宫的秀女悉数遣散。
慕容澜冷冷抬眼,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寒铁利刃:“怎么?朕帮你们白养了那么多年的闺女,还要朕如何?”
口中连道不敢,神情却难掩不满:“陛下明明知道臣等不是这个意思。”
“那诸位是什么意思?”慕容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当年父皇在世时,一腔热血想报效朝廷的是你们,如今想凭借女儿一步登天坐享其成的也是你们。朕当年就说过,若是没有能让朕满意的,朕便不会纳妃。”
老臣们擦擦额头的虚汗,半真半假地劝他,现如今盛世太平,天下安乐,陛下也该成家了,大魏女子这么多,总有一位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慕容澜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嗤笑:“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娶女子了?”
老臣们脸色微变,连连叩首:“还请陛下三思!虽说大魏不是没出过男皇后,但武帝是有孩子的,您也要为江山社稷着想。”
慕容澜不答,松开指尖,任由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响声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他们心口,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哈。”资历最老的孙大人突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陛下若是还想着宠幸岭南王世子,怕是没有可能了。”
慕容澜终于拿正眼瞧他们,神色漠然:“他不过是朕的一个玩物,怎配入这后宫?”
他曾想将谢明珏如金丝雀一般锁在囚笼里,任凭啼出血来也不会动摇分毫,只要谢明珏不被纳入后宫,他与谢明奕之间还会有无数种能够挽救的可能。
他承认自己是真的薄情,谢明珏抗拒他厌恶他害怕他,他都觉得有说不出的畅快。
由骨子里生长出的恶念之花,唯一的养料便是谢明珏。
可当谢明珏变得越来越平静,再多的折磨与欢爱也无法阻止他所能从谢明珏身上得到的反馈变得越来越少时,他有些不舒服。明明人越来越配合了,可是那种烦躁不安在心头烧得愈加旺盛。
暴怒下,慕容澜掐着谢明珏脖子,却在他的脸上看到安宁祥和。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声音,如蔓草一般在心底滋长:“解脱?不可能的!谢明珏,你同朕一样,都在污浊泥沼中兀自挣扎……”
“可是为什么总是有人想要把你拉上岸?从来没有人想过拉朕一把,从来没有!他们想的都是如何将朕推向泥沼的更深处!”
“谦恭、顺良、舍己为人。你可是个真君子啊谢明珏,但……那些蝼蚁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