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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舟拦住正要挥出第二掌的方澜,道:“等等,下面好像有东西。”
趴在坑边探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坑底躺着一块凿成了长方形的条石。只是因为石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土,他们一时没看出来。
“下去看看。那会不会是你师父准备好的……墓碑?”
方澜率先跳了下去,随手拂开了条石上的土:“这上面没有字。”
白小舟想了想,说:“翻过来看看!”
方澜站到坑的一头,手插在条石下猛地一掀,那石头顿时翻了个底朝天。
白小舟眼前一花,只见石头朝下的一面上刻着一行字。
“原来底下有字!”白小舟惊叫,“快,把那个也翻过来。”说着一个箭步跳到了另外一个坑里。两人合力把另一块石头也翻了过来,读出上面的字。
“大胤太子殷元鹤之墓”。
“大胤御前侍卫肖楚之墓”。
两人目瞪口呆。
方澜喃喃地说:“大胤……太子?这些字分明是师父的笔迹!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小舟自然也认出来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虽然略显潦草,但笔画的转折和结构像足了萧鹤那本口诀上的字。
白小舟一拍脑门:“难道说,这才是你师父和原长老真正的名字?你看,萧鹤和原楚音不就是把殷元鹤和肖楚打乱了重新组合么?”
白小舟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方澜,我知道为何你师父避前朝的讳,却不避当朝的讳——这是因为,他和原长老都是前朝的遗民,而且原长老还是皇室的后代。你看,”白小舟拉起方澜,拽着他走上不远处的土坡,“从高处看下去,那些废墟的形制……可不就是一个缩小了数倍的皇宫?”
方澜一脸的难以置信:“师父和原长老从未提起过这些。”
白小舟摇头:“他们怎么敢?虽然前朝已经亡了八十年,但是他们的身份一旦泄露,不知有多少人也要跟着遭殃——”白小舟说着看了方澜一眼,“栖云山只怕要被杀个鸡犬不留。”
方澜呆站在原地。白小舟“锵”地一声抽走了他的剑:“借你的剑用用。”方澜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等他反应过来时,白小舟已经砍下了几根手臂粗的树枝,并且把其中一根抛到方澜手里。
“你做什么?”
白小舟转身用树枝疯狂地掘土:“错了,错了,我全都想错了!原长老他很有可能并非杀人凶手!”
“什么!”
“不过还需要一点证据来印证。快,先帮我把这里的坟都挖开!”
十二月初十这天,也许是因为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的缘故,青州府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就连街头巷尾卖包子馒头的小摊和挑着头油香粉的货郎也都不见了踪影。
因此,当十几个衙役押着一辆囚车从空旷的大街上缓缓驶过时,天地间竟鸦雀无声,只有哒哒的马蹄和吱吱作响的车轮在为车上的人送行。
原楚音静立在囚车里,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满脸的胡茬全然掩住了往日的神采。
他的目光从积满了雪的屋檐和台阶上扫过。早早贴在门上的门神,挂在屋檐下的辣椒……点点小小的红色点缀着银装素裹的世界。原楚音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东西,眼里有些许的不舍,但更多的却是——欣慰,和如释重负。
城门越来越近了。法场就在南门外。
就在囚车穿过门洞的时候,有两匹马在北城门外被守兵拦下了。按照本朝律令,除了身负紧急军务之军人,任何官民均不得在城中跑马。
白小舟高高亮起官印,那几个守兵就是不肯通融。他气得鼻子都歪了,一跃下马,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南门飞奔。
跑了一阵,忽然发现方澜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抓紧。”方澜说着抓住了他的手腕。白小舟只觉自己整个人飞了起来,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无比开阔。方澜带着他落在了左近的一处屋顶上,借力再次跃起,两人转眼间已经落在了另一处屋顶上。
“啊——啊啊啊——”白小舟这辈子从未被人这样用轻功带着飞过,吓得大叫,“慢慢慢——慢点啊啊啊——”
方澜脸不红气不喘,只是有些生气:“你不是说必须在正午之前赶到么?不快点怎么行。”
“啊啊啊——我怕怕怕——唔!”
方澜的手指在白小舟的身上轻轻一拂。虽然白小舟的嘴巴依然张得大大的,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个世界清静了。
青山祭·拾壹
事后,有位现场目击的大婶向街坊邻居炫耀:“我看到有一个大侠提着一只鹅从我家院子上飞过去了!”
“鹅?你怎么知道是只鹅?”
大婶笑说:“因为那东西很肥,而且很吵。”
方澜带着白小舟纵身跃出南门外。
此时,刑台上,两个衙役正慢条斯理地把木枷从原楚音的脖子上解下来,刽子手已经把砍刀高高地举在半空中。
监斩官——也就是青州府尹龙有禄——也已经把象征下令斩首的令签拿在了手里。那小小的令签在他的手指中间打转,仿佛随时都会飞脱出去。
其实现在距离正午时分至少还有两柱香的时间。只是因为天冷,所有人都非常地不耐烦,非常地心不在焉,都想快点了事好回家烤火。
“嗤——”
那只是一个极细的、空气被划破的声音。龙有禄一愣,令签在监斩台前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飞了出去。
白小舟被方澜一把掼在了地上。
方澜脚下的速度丝毫不减,径直掠到了刑台下,手中的长剑将飞在半空中的令签斩成了两段。
他纵身跃上刑台,还未站稳时已经向着刽子手连连挥出了三掌。刽子手毫无防备,立刻被他打下了刑台。方澜大叫:“师叔!”
说着手起剑落,几下就把原楚音手脚上的铁链斩断。
方澜的动作着实太快。直到他把原楚音扶起来时,龙有禄和周围的衙役们才反应过来。
“你是何人!竟敢劫法场!”
“快拿下!”
白小舟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掏出官印,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龙有禄跟前。
龙有禄之前见过白小舟几次,白小舟满心以为只要自己一现身,马上就能控制住场面。谁知龙有禄见了官印,猛地一拍惊堂木:“大胆!你又是何人,竟敢冒充白巡抚!”
白小舟这些天连日奔波,脸不洗发不梳,连衣服也没换,全然变成了个落魄的乞丐。
他被点了哑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转身朝刑台跑过去,想叫方澜替他解开穴道,却发现方澜根本腾不出手——早有一群衙役操家伙冲了上去,把方澜和原楚音团团围在小小的刑台中间。
白小舟手无缚鸡之力,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剑在眼前闪来闪去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得越远越好。
刑台上,方澜双拳难敌四手,还要小心着不要伤到原楚音,不多时就被逼得手忙脚乱。他焦急喊道:“师叔快还手!我们知道你不是凶手!”
原楚音叹息着摇头。他站在原地,有衙役向他砍来时就随手挥起铁链格挡,却绝不主动攻击那些衙役。
“我杀人证据确凿,你们不要再惹事生非。就让我一命还一命吧!”
“师叔!”方澜急了,大喊,“师父和师叔的身世我们都知道了!白小舟会去向太子求情——”
原楚音听到“身世”两个字,脸色大变。
然而他随即摇了摇头:“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太子只是东宫之主,他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再者,人情翻覆似波澜,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人心。我心意已决,你们,还是回去吧!”
“师叔!”方澜急得几乎要哭,“我知道师叔您认罪,是怕官府追查到师父和您的身世,连累我们。可是师叔您想过没有,您用自己的命来保栖云派上下的周全,咱们这些做弟子的,又该如何自处!”
“不,这是我该做的。我这一生,欠他的实在太多了……”他说着像众衙役喊,“大家请先退下,我愿意就地伏法!”
那些衙役半信半疑,且打且退。
原楚音突然反手一挥,铁链卷住方澜的手腕,随即把方澜的剑带了回去。
“你们有心救我,我很是感激。”
原楚音骤然挥出一掌。方澜万万没想到原楚音会对自己出手,听到这句话时,人已经飞在了半空中。
“就让我,再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吧。”
原楚音高高举起了剑,剑刃直指自己的咽喉!
因为哑穴还被点着,白小舟甚至无法大喊一声“不要”。
是他亲手把原楚音送上了这座刑台。他奔波千里只为纠正这个错误,然而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楚音横剑自刎。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袋狠狠地砸向冻得像冰的墙面。血立刻渗了出来,他能感觉到粘稠的热液淌在脸上,又淌进大张着的嘴里。
他即便是想哭,也哭不出声音。
脑袋再次狠狠地撞上墙面时,白小舟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和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白小舟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了一回——死后还被深深地埋入了地底,被冰雪封住。
然而这冷而黑暗的世界,终于还是撕开了一道缝隙。
先恢复的是身体的知觉。他觉得好像又被扔进冰冷的沼泽里,全身剧痛,动弹不得。他试图集中精神想想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晃得他的脑袋乱成一团浆糊。
然后恢复的是听觉。
风声呼啸,水声潺潺。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很是急切,带着担心。
于是白小舟确信自己是在做梦。方澜怎么会用这样的语调叫他?
“白小舟,醒醒。”
不管是不是梦,都要先看一眼才知道。白小舟奋力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白小舟有气无力,奄奄一息:“方……澜……”
他奋力想要伸出手去,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又被绑住了手脚扔在地上。抬手一看,手上的绳索打结的方式和他当初被绑在原楚音房里时一模一样。
白小舟立刻明白了过来:“你师父来了么?”
方澜往后看了一眼,点头。
青山祭·拾贰
他们身处于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地面、四壁和屋顶全是用刨得光滑油亮的木板拼成的。有个身材高大披头散发的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木板床的床沿上,而床上躺着的正是双目紧闭不省人事的原楚音。
原楚音的身上已经被清理得无比干净整齐,连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床边的那人不曾回头,然而白小舟知道他就是萧鹤。
由眼前的状况可以推测,在原楚音准备自刎的时候,萧鹤从天而降阻止了他。
然后还把他们带到了这个地方。
地板依然在有规律地晃动着。白小舟想,这应该是在某条船的船舱里。
萧鹤大概是打算带着他们跑路,远走高飞。
白小舟仰后一躺,长长地吁了口气:“阿弥陀佛,谢谢佛祖,谢谢玉皇大帝,谢谢王母娘娘,谢谢土地公公,谢谢财神爷爷……原长老没事,真是太好了……”
“澜儿,点他哑穴。”
“是,师父。”
白小舟想起自己千言万语憋在心里憋得胸口要爆炸的痛苦,立刻叫道:“不要!我自己闭嘴!”
萧鹤站了起来,以居高临下的角度眯着眼扫视白小舟。
白小舟被他看得�